第33章 第34章
第33章 第34章
伤势愈合后,白新羽开始做复健,他一周往医院跑五天,这只曾经属于狙击手的胳膊,此时要从头开始练习摆动、抓握,从他有记忆以来,胳膊就随着他的意识在动作,从未想过有一天,使用它是需要练习的,而且是那么的难。
神经虽然大部分都接上了,但还没有长好,他时常感觉到麻痹和肿胀,有时候眼看着一个物件在自己眼前,却怎么努力都无法拿起来,那种懊恼、痛苦和不甘,一次次煎熬着他的意志,但他始终咬牙挺着,面对父母的时候,还要装出蛮不在乎的笑脸。
他的喉粘膜也长好了,但声音变得低沉,略有些沙哑,这种后遗症需要漫长的时间才有可能修复,但他觉得这嗓音还挺有男人味儿的。
除了做复健,他也开始出门见一些朋友,开车去周边城市转一转,不过,他不再抽烟,也尽量避免喝酒,晚上十点就准时回家,以前那些花天酒地的生活现在他半分不沾,酒肉朋友们知道他现在变了个样子,渐渐也就不再约他了。他从前觉得自己在北京朋友很多,现在才发现能留在身边的寥寥无几,但他觉得很好,他不可能再做回原来的白新羽了。
生活平静却乏味,他对部队的思念越来越强烈,这就好像他刚刚燃起的热血,被劈头盖脸一桶冷水浇了下来,可是,浇不灭的,他不会轻易被浇灭,这是部队教给他的,这是雪豹教给他的。
当然,他也知道爸妈强烈反对他回去,他一意孤行进雪豹大队,对亲人伤害很大,所以他一直都没有提过,相关的文件也被他锁在了抽屉里,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看一看,给自己坚持下去的动力。
他的复健速度比旁人快许多,因为绝大多数普通人承受不了这种肉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会偷懒,会讨价还价,会间歇性崩溃,但对于他来说,这些苦根本算不上什么。
等白新羽的胳膊能简单的活动了,简隋英要他去自己的公司实习,说是不想让他在家闲出毛病来。他知道他哥的用意,一来给他找点事情做,免得成天跑医院心情会很压抑,二来,希望能教他些东西,到时候劝他复员。
他觉得挺好,多学点东西总不是坏处。
上班之前,他把自己的保时捷911卖了,给赵哥和金雕的家属各汇了三十万,并且匿名资助冯东元的妹妹上学,自己则换了个一二十万的车代步。
跑车、名牌、奢侈的生活,从前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现在似乎都不重要了,他只希望自己的时间能过得有意义,而不是像从前那样挥霍青春。
他依旧保持着在部队的习惯,每天五点半起床晨练,七点吃早餐,洗漱一番,刚好八点半之前到公司,从不迟到。
自从到他哥公司上班后,他碰见李玉的机会也变多了。他始终看这小子不大顺眼,毕竟李玉骗过他哥,偏偏人家现在看着挺好的,让他十分不能理解,后来才明白,俩个人的性格还真是要互补才行走到一块儿去,虽然那是他亲表哥,可要他跟简隋英这脾气的人长期相处,他可受不了,但李玉可以,而且看上去很和谐,他无奈之下也就接受了。
回京养伤四个月后,他的新生活逐渐步上了正轨。
一家人对他的改变都非常满意,不过他父母觉得他稍微矫枉过正了,以前男女关系那么乱,二老成天担心哪天就有女的大着肚子找上门,现在完全变了个样子,又着急让他相亲。可惜他心思不在这上面,复健、锻炼、学习、上班,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对部队生活和战友的思念,让他心里渐渐形成一个想法,等他真的退役了,他想开一个安保公司。他花钱找咨询公司做了这方面的调查,发现市场前景还不错,除了国内安保方面的需求,有些大企业在不太太平的国家开设分公司,也需要安保公司护航。他想,过几年他那些战友退伍了,很多农村上来的兵没文凭没背景,到了社会上难找工作,他开个最能让他们施展拳脚的公司,把战友们都聚集起来,又能赚钱,真是一举多得。
正好最近他在学着写商业企划,就当做练笔写了一份,去给他哥交作业。
简隋英翻了半天,支着下巴看着他:“你小子,是不是闲不住,还想摸枪?”
白新羽嘿嘿笑着:“当然想啊,忘不了。”
简隋英把材料往桌子上一拍:“你的胳膊怎么样了?”
“医生说我恢复得挺好的,我比别人都努力,所以……”
“我倒希望你别这么努力了。”简隋英沉声道,“你恢复好了,是不是还想回雪豹。”
自他回来后,全家人,包括他自己,都在回避这个话题,兄弟俩更是从来没有提起过,可是随着他身体的康复,这个问题,早晚他们是要面对的。
“哥。”白新羽咬了咬嘴唇,有些心虚地小声说,“我想……”他偷偷瞥了简隋英一眼,突然就怂了,“我还没想好。”
简隋英似乎也松了一口气:“那等你想好了再说。”
“哎。”白新羽很狗腿地给简隋英捏起了肩膀,撒娇道:“哥,我知道你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简隋英“嘶”了一声:“轻点儿,手劲儿这么大。”
白新羽赶紧放松手。
简隋英点着桌子:“这不废话。对了,大姨让你去见的那几个女的,你去了没有?”
白新羽无奈道:“我才25,急什么呀。”
“我也觉得不值得急,男人立业最重要。可大姨也不知道怎么了。”
“还是哥最明智。”
“对了,你那车,真不换换?”简隋英想起白新羽的车,就直皱眉头。
“我刚买的。”
“你从我车库里挑一辆吧。”
白新羽笑道:“不用了,你那些车太招摇了,我现在这个挺好。偶尔借我过过瘾就行。”
简隋英看着他:“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这些东西吗?”
白新羽云淡风轻地说:“喜好会变嘛。”
简隋英轻叹一声:“有时候,我都说不好送你去部队到底正不正确了,你变得比我们想象中还要……让我们都有点适应不了了。”
“当然是好事了,不然我现在能这么端正吗。”
简隋英撇撇嘴:“端正过头了。”
“哥,你的决定总是正确又明智的,这件事也是。”白新羽拍拍他的肩膀,“我这么英俊又上进的小伙子,可不是谁家都能养得出来的。”
简隋英笑骂道:“也就这两年像样了。”
俩人又瞎聊了一会儿,白新羽就下班回家了。
这个点儿正是北京最堵的时候,白新羽放上音乐,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心情很平静。
这几个月来,他整个人沉淀了许多。
他跟以前的战友时常联系,电话、信件不断,他还去看了一次旺旺哥,西北小饭店开得红红火火,孩子刚满月,特别可爱。每一次跟战友联系,其实他的心都是悬着的,他特别怕听到噩耗,尤其是那些关系好的,幸好,陈靖、燕少榛、霍乔、老沙他们都平安,当然……还有俞风城。
俞风城半年来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他要么没接,要么说几句就挂断了,其实现在想到俞风城他已经不那么难受了,至少不会整夜整夜地梦见那些事、那些人。
但是,也许是因为太多特殊的经历,他变得无法对别人敞开心,他妈给他介绍的相亲对象,都又漂亮又有家世,但他提不起半点兴趣,有时候他怀疑那次情感剥离,真的剥离了他的“情感”,但他分明对家人、对战友、对部队,还有着强烈的热爱。
尤其是俞风城。他和俞风城的友情是在部队那个特殊环境里用血汗铸造出来的,中间掺杂着无数终身难忘的体验和回忆,很多跟挑战身体极限和生死有关,感情跟这些经历融合到一起,变得特别刻骨铭心,他这辈子再不可能跟任何人有这样深刻的极易,因为再没有那样深刻的环境了,所以他忘不了他和俞风城复杂难懂的纠葛,怎么都忘不了,就跟他忘不了在部队的一切那样。只希望时间能改变他……
正想着,他的电话响了起来,低头一看,是雪豹大队打来的,他心脏一颤,难道会是俞风城?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这个安静流淌着音乐的小车厢好像把他隔绝在了一个独立的世界里,让他充满了安全感,他突然觉得,这时候如果能听听俞风城的声音,也不错。
他按下通话键,对面传来了燕少榛的声音:“新羽。”
白新羽忽略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望,高兴地说:“少榛啊,好久没联系了,你们又去执行任务了?”
“是啊,刚回来没多久,你最近怎么样?”
“忙着呢。”白新羽兴奋地说,“医生说我的肩膀恢复得很好,现在日常生活都没什么问题了。”
“太好了,你复健都做些什么啊。”
白新羽跟他说起了自己的日常,燕少榛安静地听着,不时发表一点意见,俩人聊着天,堵车的时光也不再索然无味。
最后,燕少榛笑着说:“对了,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算是,好消息吧。”
“哦,什么消息?”
“我春节后要调回北京了。”
“……”白新羽怔了片刻,“你要离开雪豹了?”
“对,很多原因吧,我爸把我调去了北京军区。”燕少榛的声音里,不免有一丝失落,“我考虑很久,现在定了。”
“哎呀,既然是你决定的了,那就恭喜你,那这没几个月了呀。”
“是啊,咱们马上就能见面了。”
白新羽笑道:“好久没跟你喝酒了。”
“等我回去,一醉方休。”
白新羽豪气地说:“好!”他想了想,假装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其他人怎么样了?班长啊,副队啊,老沙他们。”
燕少榛笑了笑:“他们都挺好,但你最想问的是俞风城吧。”
白新羽有些尴尬:“呃……他也还好吧。”
“他听说我要调回北京,脸色可难看了。”燕少榛得意一笑,“说实话,你走之后的半年,他变了很多,性格比以前稳了,几乎每次出任务都表现突出,让我挺意外的。”
白新羽掩饰着哈哈一笑:“挺好。”那就是俞风城想要的生活。
挂了电话后,道路顺了起来,白新羽踩着油门,看着两旁飞驰的风景,心中思绪万千。
回京后的第一个春节很快到来了。
白新羽看着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忍不住想起了在三连度过的那个春节。他记得那个春节,大家一起大扫除、购年货、做饭、包饺子,自己编排节目娱乐战友,用大炮和枪声当礼炮,他头一次离开家人,却并不觉得寂寞。整点钟声敲响的时候,他们跑到外面看烟花,俞风城就站在他身旁,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当时昆仑山的夜空是多么的深邃、星星是多么的明亮,战友的欢呼声犹在耳畔,甚至能记得身边之人透过衣料传来的一丝温度。
白新羽那天晚上喝多了,养伤期间,他一直严于律己,那是他头一次喝多。他抱着简隋英,说:“哥,我羡慕你。”
简隋英莫名其妙:“撒什么酒疯呢?”
白新羽含糊地笑着,摇摇头:“就是羡慕你。”
“想要车你就说,又没说不给你开。”
白新羽再次摇头:“哥,你背我呗。”
“背不动。”
“背得动。”
“背不动。”
“你试试嘛,他都背得动……”白新羽耍赖道。
“谁?”
白新羽打了个酒嗝:“班长……班长也背得动。”
简隋英拍了下他的脑袋:“你烦不烦。”
“你背一下嘛,就走……十步,就十步。”白新羽拿手指比了个十字。
李蔚芝劝道:“新羽,别闹了,回房间睡觉了。”
李玉放下酒杯:“你哥喝多了,我背你回房间吧。”
“不要,不要你,我要我哥。”白新羽搂着简隋英的脖子,“哥你小时候都背我的。”
“你那时候才几斤。”简隋英拿这个醉鬼没办法,“算了,我背他进去吧。”说完,真的把白新羽背了起来。
白新羽个子高,肌肉又结实,着实不轻,简隋英喝了点酒,脚下虚浮,站起来就晃了晃。
李玉赶紧起身,皱眉道:“我来吧。”
“没事儿,回房间没几步,你陪我爷爷去吧。”他背着白新羽往房间走去。白新羽拿脸颊蹭他的后脖子,蹭得他脖子上全是口水,把他烦得想把人扔地上,“你再他妈渗口水,我揍你啊。”
白新羽身体一顿,突然抽泣起来。
简隋英翻了个白眼:“不揍你,别哭!”白新羽从部队回来后,完全是长大成人了的架势,这时候喝多了,好像年纪又回去了,简隋英心想,如果他觉得这才是他弟弟,是不是也太犯贱了?
白新羽哽咽道:“风城……”
简隋英没太听清:“什么?”
白新羽不再说话了,只是轻轻吸着鼻子,声音听上去有几分可怜。
简隋英想了半天,总觉得白新羽说的两个字呼之欲出,可他一时就是想不起来,他甩了甩脑袋,把白新羽送进了房间,往床上一扔。
白新羽蜷缩进被子里,迷迷糊糊的。这时候,他手机响了,简隋英刚要走,又退了回来,从他裤兜里翻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是雪豹大队,简隋英犹豫了一下,还是推了推他:“新羽,电话,雪豹大队打来的。”
白新羽听到“雪豹大队”四个字,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抢过了手机,行动之迅猛,完全不像喝醉的人。
简隋英气得揍了他一拳:“你这是喝醉了吗?玩儿我是不是?”李玉跟着进屋,把他扶走了。
白新羽按下通话键,把手机贴在耳畔,轻声道:“喂?”
“新羽,新年快乐!”电话那头传来陈靖喜气洋洋的声音。
白新羽心里一暖,眼圈一热:“班长,新年快乐,我好想你啊。”
陈靖笑道:“我们也想你,听你这声音是喝多了吧?大家都喝多了,可是开心啊,一年到头,还能一起喝酒过年,开心啊。”陈靖有些语无伦次。
也许他想说的是,他们都还活着,开心啊。
白新羽喃喃重复着:“班长,我想你们,好想你们。”
陈靖吸了吸鼻子:“我们也想你。”
白新羽哽咽道:“班长,你们没忘了我吧,我正努力复健呢,我快好了,真的,你们……别忘了我,咱们离得这么远,你们会忘了我吗?”
“不会,永远都不会忘。”
“我也不会,我天天惦记你们。”白新羽浑浑噩噩之间,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想要回去,那段热血峥嵘的回忆,是他一辈子最珍贵的时光。
“哎,风城要跟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