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呵,无所谓了,反正他已经快要出局,只要并购案顺利落地外公就该知道我比堂哥更适合贺家。”
“既然成功破坏了订婚,您现在又何必搭上自己?”
钱绻也想知道答案,可男人却沉默了。
她藏在阴影里,回忆频频闪回,她的心支离破碎。
钱绻走出拐角,她看着他从震惊到面无表情,下一秒男人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侧,似乎压抑着莫大的痛苦,祈求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她紧咬下唇: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他顺从订婚的私心么?这只是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只不过在今天登场了。
衔石(七)
裴絮在离开翁洲前,兼职做过一段时间的士司机。
他搭载过形形色色的乘客:抠搜到赖账不成想逃跑的,喝醉了给他一大把小费又追车说后悔想要回去的。
大部分时候裴絮都应对自如,直到有一个人问他,可不可以用钻戒抵账。
他抬头,看着后视镜里的女人。
早在她站在路边挥手时,裴絮就认出钱绻来了。毕竟一个身穿礼裙站在路边披头散发还伸长手臂“手舞足蹈”的女人,任是谁路过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何况他也在大马路上“招揽生意”,她是他的“潜在客户”
“机场,我想去机场!”
随着女人的到来,车厢内瞬间被一股金桔香充斥。起初裴絮还略微担心如果被她认出该作何反应,可终究是多余。
钱绻坐上车报了目的地后就不再言语,她并不关心司机是男是女,确切来说,她不关心所有。
窗外的建筑物飞速后退,裴絮在等红绿灯的间隙忍不住瞄了一眼后视镜,女人靠着车窗出神,
从前几次交集,他总会透过她的微笑和故作看到厌倦,这是第一次脸上流露出直白的痛苦,如此璀璨刺眼的金色也遮盖不了她眼里溢出的悲伤。
一路沉默中,车子抵达机场。
钱绻如梦初醒般坐起,却尴尬发现自己根本没拿钱包。有些沮丧地向后靠倒,双手交迭放在腿上,钻戒映着淡金色裙边。
她自嘲一笑,如今陪伴她的只有这条没机会穿上的礼裙和不被任何一方期待的钻戒。
裴絮作壁上观大小姐忘带钱包该如何化解,直到他看着她突然举起手细细端详一阵什么,牵起嘴角,一丝苦涩的微笑。
“司机先生,我没带钱包,可以用钻戒抵账么?”
裴絮愣住了:“小姐,这太贵重了,而且我也找不开……”
“所以可以抵的是么?”钱绻毫不犹豫地脱下戒指塞进男人手心。
“不用你全找,只需要找我一张机票钱。”
回忆的潮水退去,露台外弥漫着雨停后的雾气。
无名指间的烟灰簌簌掉落,烫地钱绻一激灵。
隐约记得,对于她的请求,当时的士师傅沉吟片刻拿出了一只皮夹克。他先是数了几张,然后索性把所有现金都拿了出来。
她就拿着那迭钞票,买了一张让她迫切渴望疗愈心伤然后重启新生的机票。
想不到自己在远离伤心之地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居然是裴絮。
裴絮见钱绻认出钻戒后就浑身僵硬。他实在不是个喜欢怀旧的人,如果保留旧物是出于他从小贫苦的成长环境养成的节约习惯,可怀旧这种情感上的脆弱他从来能避就避。
看了一眼钱绻脸上圆圆的黄瓜片,裴絮哧笑道:“曾经是你的不也转手送人了?钱小姐这时候来和我讨论物权归属是不是太没有契约精神了些?”
钱绻拨弄着烟灰,闻言抬眸,轻轻笑开:“当然,这已经是你的钻戒了。只是我还想再感激裴总当年的倾囊相助,让我买到了去韦斯的最后一班头等舱。”
短短几天,她已经逐渐掌握裴絮的痛点,果然在听到“头等舱”字眼时男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裴絮微眯了眼,咂摸着她嘴里对他慷慨的形容藏有多少反讽:当年他离开翁洲只坐得起轮渡,虽不至于逃票,但也和偷渡差不多了。此女实在可恶,但更可恶的是,这笔钱还是当年的自己给的。
回旋镖来的如此之快,裴絮无言望天。
钱绻逞了口舌之快也懂适可而止,她湮灭了烟蒂,缓缓摘下黄瓜片:“虽然怎么处理是你的自由,可我还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留着戒圈?”
钻戒之所以昂贵是因为那颗石头,而戒圈的价值万全依附于钻石。
裴絮没有立刻接话,缓缓拨弄着戒指,戒圈覆盖下的旧疤因为摩擦泛起微妙的痒意。
是的,他小指指节有一条刀疤,完美被细圈遮盖。
外界媒体不遗余力地挖掘着成功人士的过往故事,裴絮也从未避讳过自己那段并不光彩的时期。
在远离翁洲繁华发达所在,有一个名叫柴水巷的地方,裴絮待的兰桂道并没有做到如名字般文气,相反的,这里帮派林立,红灯区汇集,更有戏称兰桂道的人为“烂鬼”。
裴絮就出生在这样贫穷落后的地方,好赌的父亲结识了夜场的母亲,在他五岁那年一个入狱,另一个继续醉生梦死。
兰桂道不乏裴絮这种出身的孩子,便如大部分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孩子一样加入帮派,从最基础的打杂要债做起。
他不是逞凶斗狠的性子,在昌国商厦给赌档望过风,也在华昌坊西夜市帮会“睇场”(看场子)
母亲做了甬东帮三把手的情人后,裴絮也接触到更高一级的人,快活谷马场是接触帮会的高层的重要场所,除了管理外围赌马,更多时候他都在观察组织体系的运转。
没有多久,裴絮所在的帮派已经是柴水巷的半边天,做到这个高度的组织,上位者的头脑显得尤为重要。
彼时组织里的二把手,就是如古代皇帝身边最厉害的军师一般的人物。他们都叫他锦叔,素有帮内“钱袋子”的名头,帮派所有迭码业务、保护费体系、高利贷拆借全经他手,数字过目不忘,能从一堆乱账里揪出分毫漏洞,也是翁洲博彩圈、旧区商户圈无人不晓的话事人之一。
裴絮成绩不错,即便花费在做作业上的时间还没在帮派里替锦叔的心腹打下手算账多。很快他就入了锦叔的眼,跟在他手下做事。
转折发生在十五岁。那一年父亲刑满释放,出狱那天连家门都没进,只在巷口杂货店打了个电话便再无音讯;而那位三把手也在一场火拼中丧命,母亲熬了半个月,终于跟一个内陆来的老板走了。
裴絮彻底成了无牵无挂的孤家寡人。
而锦叔放他走的那天,已是三年后。
那是个闷热的黄昏。早在决定离开前,裴絮就通过了翁洲大学的自主招生。消息传回巷子,祝贺没听到几句,倒添了不少阴阳怪气。“哟,状元郎,以后是要穿西装坐办公室,看不起我们这些捞偏门的咯。”
这些声音,他不在乎。他早就知道自己志不在此。跟在锦叔身边这几年,他见识了金钱如何流动,权力如何倾轧,也看透了这方小天地的局限与肮脏。赌徒眼里只有下一局翻盘,打手脑子里只有无谓的忠义,连锦叔这样的人物,算计的也不过是这条巷子、这几条街的收成。
他们嘲笑他读书,可正是书里的世界告诉他,翁洲之外有更广阔的天地,那里有一套光鲜却也吃人的规则。他渴望去那里,用名正言顺的方式搏一个前程。
所以,他必须走。
干干净净地走。
兰桂道常年不见阳光的窄道上,弥散着隔夜馊水与廉价香火混杂的气味。
裴絮跪在帮派堂口冰凉的水泥地上,左手小指已被压在了木砧上,执刑人是他曾经一起看场子的伙伴,握着砍刀,刀锋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油腻的光。
“道上的规矩,你要走,就得留下点念想。”
裴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想清楚了。按规矩办吧。”
锦叔这才抬起眼皮,打量了他半晌。那目光像秤掂量着他的决心,也像刀,刮向他骨子里的那点不甘。
良久,锦叔挥了挥手。
刀刃的寒气逼近皮肤的刹那,裴絮闭上了眼。有惧怕疼痛,更多是不愿看到自己身体一部分与之分离的瞬间。
汗从额角滑下,淌过眉骨,蛰得眼睛发涩。脑海里闪过的,不是父母模糊的脸,也不是帮派里打杀的血光,竟是他偷偷去大学旁听时,一位老教授在台上在讲“资本流动与风险对冲”的瞬间。
那是一个与他的人生截然不同的、充满理性魅力的世界,只要挨过这一刀,他就能日日体验到的画面。
须弥(一)
套房里床铺的选择比合法配偶数量多,但又比玻璃柜里的钻石款式少。
此刻的裴絮阴沉着脸,看导购拿出第五只钻戒,身边的母女俩端详一阵,然后各自发表第五套点评说辞。
也是拜今日这趟出门所赐,裴絮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未婚妻究竟是干什么的。
一个哲学出身的珠宝设计师。
世上竟然有这种将烧钱和烧脑结合的打水漂活计,
哦不,不能说是活计,这是兴趣和生意。
显然从事这一行的大多人并不需要靠此营生,就像那些溢价太过的奢侈品,多的是维护阶层的人互相为彼此的姓氏买单。
裴絮已经被接连不断的火彩晃花了眼,可又身处珠宝店,所以除了闭眼外,视线落点只剩下面前的三个人类身上。
盯着准岳母看?不行,此人从一进店就笑里藏刀,对视上指不定让钱包超出预料的出血;那看导购?当着未婚妻的面看另外一个年轻女孩,裴絮自认还没那么不知死活。
唯一能看的,只剩下钱绻。
这厢钱绻自然不知道未婚夫心里千回百转的情绪,终于选定了款式,示意导购拿给对面男人看。
裴絮接过,眉头一挑。
那颗主钻比他以为的小。瞄了一眼介绍,嘴角撇了撇。
钱绻一直静静等待裴絮的回答,从他脸上不难看到有惊讶、纠结的神色,还好没有愠怒,总归是留有商量的余地。
“若不喜欢,就再拿其他——”
“主钻还不到三克拉,你确定你真的喜欢?”裴絮在册子上点了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语气染上一丝讥诮,“不必担心这次又要你自掏腰包,说了我会买单。”
“是啊绻绻,我刚刚就说这钻不太够看,小裴都这么说了你在为难什么......”陈方蔼边说边给裴絮递眼神,“你是不知道你伯伯小姨他们几个多刻薄,竟然提议说不如就把七年前那枚钻戒重新设计,他以为是什么废物利用么?真是的,开什么玩笑!”
对二人从前往事不知情的陈方蔼皱了眉,但也没有探究哑谜谜底的意思。
两人听到那几个字眼不约而同地看向男人的小指,早已把“废物”肢解地尸首两地的某人攥了攥手心。钱绻摩梭着店员递来的咖啡杯壁,忍住笑意。
她没有应答大伯娘的抱怨,朝裴絮说道:“如果只看价格,裴大应该把店里的镇店之宝买下与我。”
裴絮一噎。
钱绻没有真的要他的回答,啜了一口咖啡继续:“所以我觉得这款很好啊,很合我心意。”
心意,又是心意。
裴絮感觉这几天接收到的唯心主义思想比在大学里听哲学公共课时还频繁。但他终归没有继续推拉的意思,反正在婚姻中,不论是礼服、婚照还是戒指,男款永远依附于女款存在。
“那就这款吧。”
从商场出来后,裴絮忙着回公司开会,临走前又提起看房的事,裴絮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回忆这一周的行程。
“这周行程很满,还有一趟出差,排不出时间。”裴絮忽略了陈方蔼阴沉的脸色,“这样吧,你们找好房产经理后看好后发房源文件给我,我抽空了就会看。”
说完,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须弥(二)
某些人的情绪大多会在约会时的黑脸程度体现出来。
所以为了保持用餐好心情,钱绻大多时候会提前到公司等待,偶尔约会太晚,然后就地过夜。
一人一间,互不干扰。
只是某些人的作息并不如在公司开会时规律,自愿牺牲的精力和时间仅在公休天得到弥补,但公务的情人位置还是被恶人“棒打鸳鸯”替代。
这天,加班狂依旧工作到半夜,庆幸着明天公休摸去床边,昏沉着就被恶人到来的门铃声吵醒。
睡眠就这样被粗暴地切割成两半:前一半是和并购方案厮杀的战场,梦里都是跳动的数字和股东们贪婪的脸;后一半本该是毫无意识的混沌补偿,却沉入黑暗边缘与床偷情了不过五小时后被拽回现实。
门铃响到第四轮时终于停止,就在裴絮以为门外的人终于识趣离开,他把自己重新埋进枕头里试图抓住最后一丝睡意的尾巴时,突然传来房门被卡刷开的滴滴声。
“钱小姐,有需要再找我。”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卧室门口。
“裴絮?”钱绻的声音隔着虚掩的门板传来,带着她特有的清润,“你还在睡?”
裴絮没应声,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
他希望她能读懂这沉默里的逐客令——任何在周六早上八点前打扰他睡眠的人,都该被列入暗杀名单。
钱绻探进半个身子。她今天穿得很休闲,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配浅蓝牛仔裤,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口隐约露出文件的一角。
“我给你带了早餐,虽然定城酒店的伙食不错,但我想偶尔换换口味呢?”她语气平常,仿佛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他卧室门口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还有,房产经理发来了几套房源资料,想和你一起看看。”
裴絮终于掀开眼皮,侧过头看她。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晨光斜斜切进来,刚好落在钱绻脚边。她站在那里,整个人被笼在一层柔光里,连发梢都镀着金边。
这幅画面本该是温馨的,如果现在不是早上八点十五的话。
“钱小姐。”裴絮声音因为刚醒而沙哑,语气里的不耐烦却毫不掩饰,“我记得人类社会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叫做‘周末休息’。在非紧急情况下,怎么都不该在——”他瞥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早上九点前,打扰一个连续工作超过十六小时的人补觉。”
“另外,请你帮我接通客房经理的专线,问问他怎么可以随便放人进入他们vip客人的房间!”
钱绻眨了眨眼,对他的控诉不为所动。
她走进来,把纸袋放在窗边的小圆桌上,然后开始从里面往外拿东西:两只牛皮纸文件袋,两杯咖啡,还有几个面包形状的金黄物体。
“我知道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叫做‘言出法随’,记得是某人说过‘抽空了就会看资料’。”她一边摆弄早餐一边说,“至于房卡,我记得还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叫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他爹的叫贿赂......啧,不管,我要投诉!”
钱绻转过身,靠在桌边,双手抱胸看他,并不打算计较他的起床气:“消消气,我带了咖啡。哥伦比亚豆,中烘,不加糖,只加了一点奶——上次在餐厅看你这么点的。”
裴絮盯着她,一时语塞。她记得他喝咖啡的习惯,这本来该是件让人心头微动的事。可此刻,他只觉得这女人简直是在用最礼貌的方式,践行最残忍的酷刑。
不对,怎么感觉他也被贿赂。
“今天是你本周行程表上唯一一个没有标注会议的时间段。”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确认过你的特助共享的日历。”
裴絮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关宸那个叛徒。
“我改主意了。”他干脆利落地说,对自己的变卦行径毫不脸红,“今天我想睡觉。”
“你可以吃完早餐再睡。”钱绻把一杯咖啡推到他那一侧的床头柜,“或者边吃边看,用不了多少时间。”
裴絮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面是酒店标准化的石膏线,毫无特色,和他过去住过的无数个酒店房间一样。
他坐起身,抓了抓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被子滑到腰间,露出线条分明的上半身。他没穿睡衣的习惯,睡觉时只套了条宽松的运动裤。
钱绻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裴絮还在倾身去够那件被他甩到床尾的t恤,见她没有避嫌的意思又皱眉。
须弥(三)
裴絮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晨光完全漫进来了,房间里亮堂得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着面前这个即将成为他合法妻子的女人。
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皮肤在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可她坐得笔直,眼角眉梢含笑,仿佛他们只是在讨论晚餐吃什么,而不是要共同选择一个未来可能居住多年的地方。
“我想要一个......”
裴絮开口,又顿住。他其实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这些年,他住过出租屋、公司宿舍、酒店套房,每一个地方都只是暂时的落脚点。他从没觉得哪个地方是“家”,自然也没思考过“家”该是什么样子。
“至少是一个不会让我觉得是在住酒店的地方。”他慢慢地开始构想起来,“但也不要那种需要花太多精力维护的。最好是实用的,简洁的,交通方便的——”
“还要方便你偶尔在家办公。”钱绻接话,“关特助提过几句,他说你经常在酒店房间开视频会议。”
裴絮又一次在心里给关宸记了一笔。
“这么看,叁套都被否决。”她顿了顿,“所以,还是要亲自实地勘察过的”
“我忙。”裴絮理直气壮。
“我也忙啊。”钱绻说,“我下周要交叁个设计稿,还要去工厂盯一批货的打样。”
“那你还花时间看这些?”
“因为这是很难假手于人的事情,毕竟房子是一个会占据我大部分时间的地方。”钱绻看着他,眸子在晨光里清澈见底,“老宅人太多,我本也想借此搬出去图个清静,但是裴絮,如果你只想随便找个地方塞下我,那不如直接在你酒店隔壁给我开个长期包房——和我的曾祖父母那辈一样,旧贵族的夫妻都是一人一套房间——这样虽省事,但也要看裴总有没有那个本事,至少是一套能称得上庄园的房子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钱绻追问,笑容亲切,可说出口的话语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裴絮,既然决定要走下去,那么在一些基础的事情上,我们应该尝试达成共识,我们谈不上是敌人吧,为何要给彼此找不痛快?”
这句话让裴絮彻底意识到,自己的生活里真的要加入另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那就再找找。”他终于说,“总有一套大家都能满意。”
钱绻抬眸,眼神柔和了些。“好。”
气氛缓和下来。
裴絮拿起已经凉了的可颂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开,黄油香气弥漫。味道不错。
他见她只是静静坐着,并没有打算一起吃饭的意思,随口问:“你吃过早饭了?”
“还没。”钱绻走回来坐下,拿起另一个可颂,“起得太早,没胃口。”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房间内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翻阅报纸的沙沙声。
“你刚才说,你种番茄?”裴絮突然问。
钱绻抬眼看他,有些意外他会提起这个话题。
“嗯。在厨房里的一个老帮佣留下的种子,我就试着种了。”
“为什么会想种菜?”
裴絮想象不出。在他的认知里,钱绻这样的千金小姐,应该连超市都没进过几次。
钱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刚开始是因为无聊,在重新去新学校上课前我几乎就是待在家里关门发呆,时间过得很慢。”她顿了顿,“看着种子发芽、长大、开花、结果是个很有趣的过程。虽然最后没吃到自己种的番茄,但至少那几个月,我有事情可以期待。”
须弥(四)
休息向来是奢侈品,所以这也是裴絮谨慎获取的东西之一。
仅仅补了两个小时的觉,任由闹钟又将自己闹醒。窗帘厚重,关了灯后的房间让人难以分出黑夜白天,门外也没动静,估摸着钱绻已经离开。
裴絮坐起身,在寂静昏暗中默默几秒后翻身下床。
简单洗漱后,裴絮汲着拖鞋走出卧室。
他对吃住要求不高,然而他的那位未婚妻小姐显然与之相反,笨蛋都能看出她对他在选房源上找茬的微妙不满。
裴絮一边想着他呆在家里的时间远远不如在公司长,一边又啧啧居然还有让钱大小姐如此在意甚至触动情绪的事情,然后对着阳台方向伸了一个懒腰。
早晨的阳光总是温热且柔和,这套套房的采光并不算非常好,但客厅有一小块地方每天都会被阳光照到。
每次看到他都会想,或许以后他可以养一只狗,它如果发现了躺在那里就很完美。
只是他一直很忙,没有养狗。
直到今天,他发现钱绻发现了那个地方。
女人挪动了那只懒人沙发的朝向,听到他的动静后睡眼惺忪地回头。
他还奇怪怎么一点声音也无,感情大小姐一直坐在这里晒太阳,晒到也睡了一觉。
“你醒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这里很好睡。”
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开衫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裴絮没有移开眼,他本想问她为什么没离开,到嘴边却变成了“其实叁室两厅的房子也不算很糟”。
钱绻一愣,转过头看着他,后者迎上她的目光,会错意以为是嫌弃太小,又话语带刺:“难道‘越大不一定就越好’的理论只适用于钻戒?”
而且越大的房子越需要往里面填塞家具物品来显得不那么空旷,这又是一件需要耗费大量脑力财力和审美的事情。
“我可没这么说。”钱绻打趣地看他一眼,斟酌几秒后又试探开口,“只是觉得房子太小低头不见抬头见,你就没有想过到时候不止有我和你?”
“什么意思?难道还要考虑你的妈妈弟弟妹妹叔叔姑姑们的房间?那你何必从老宅搬出来?”
裴絮皱眉,连连发问,钱绻见他对钱家人的态度意识到这不是最好的时机,准备徐徐图之。
钱绻宽慰道:“你放心,妈妈他们最多偶尔来看望我们时过个夜......我指的是,养宠物之类的?”
这倒还说得过去。
裴絮撇撇嘴,想到这段时日和她几番交手下来,此女唯爱带着答案问问题。
“所以,你养了什么宠物?”
钱绻闻言眼睛一亮,掏出手机走了过来。
从仓鼠波斯猫到乌龟凤尾鱼,从鹦鹉黑天鹅到蜥蜴肥尾蝎,甚至还有一只白狮子!
须弥(五)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某个缺乏耐心的人按下了快进键。
裴絮对此颇有微词。他向来信奉一切事务都该按他亲手拟定的时间表推进,而不是被一股名为“钱氏”抑或是再精确一点,名为“钱绻”的外力裹挟着往前滚。然而事实是,从他松口答应订婚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像一部被调快了速度的老式放映机,画面一帧帧飞速掠过,而他连片尾字幕都来不及看清。
房子最终签下来的过程,充满了反裴絮式的妥协。
也就是说,他用一种心不甘情不愿的姿态,接受了那个从一开始就注定好的结果。
兜兜转转,还是奥古斯塔皇后大道上段的那套别墅:地段好,通勤便,距离钱家老宅不过叁个街区。
签合同那天是个周叁,翁洲的初夏已经初显威力,阳光把柏油路面烤得微微发软。裴絮坐在这栋别墅冷气开得过足的二层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式叁份的合同,钢笔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视线聚焦在那个数字。
绝对不是因为付不起。九八年金融海啸的时候他一战成名,后来辗转几家公司的薪酬和分红加起来,足够他在翁洲任何地段买下一套体面的房产。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看到总价的那一刻,感到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肉疼。
关宸站在他身后,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没有感情的助理机器。但他微微前倾的脖子和时不时瞟向合同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对老板私人资产状况的谨慎关切。
“裴先生,有什么问题吗?”地产经理的笑容亲切得恰到好处,充满了对客户钱包的温柔耐心。
裴絮想说有问题。他想指着那个数字质问它凭什么比估值报告上高出一截,想质疑墙面漆是不是镶了金粉——某人轻飘飘的一个提议,只待他签字付款结束,外面候着的装修队顷刻间就能进来将别墅内部全部敲碎进行翻新重装。
然而装修工程又是另外的价钱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余光里,钱绻正站在落地窗前,神情柔和。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素的长裙,头发随意披散着,发尾打着慵懒的小卷。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他看见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寻找什么。
裴絮签了字。
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干脆利落,像某种不容悔改的宣誓。
关宸暗地里舒了一口长气,地产经理的笑容从亲切为灿烂,而裴絮本人则放下笔,手指在地契边缘按了按,仿佛在和那些即将离他而去的安德烈亚币做最后的告别。
裴絮走出书房。六月的风裹着海腥味从皇后大道尽头吹过来,把榕树叶吹得哗哗作响。
“这里可以放个秋千。”钱绻没有回头,但她显然知道身后站的是谁——也许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也许只是笃定他会跟过来,“那种藤编的,可以窝在里面看书。”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椭圆的弧度。
裴絮没有说话。他其实很不擅长应付这种时刻——尴尬和难堪的情绪他早在几年前脱敏,反而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柔软又让人喉咙微微发紧的东西。
她说话的语气太自然了,仿佛天经地义,仿佛他们真的要在这栋房子里住一辈子。
他发现自己并不抗拒这个念头。
可这个发现让他更加不安了。
裴絮收回了视线。
“随你。”
须弥(六)
又是一个周末,钱绻拉着裴絮去订购家具。
裴絮对这种活动深恶痛绝——在他眼里,家具能用就行,何必花几个小时去挑什么“风格”“材质”“颜色搭配”。
但钱绻显然不这么想。她在一排排货架间穿行,时不时拿起一个抱枕、一盏台灯,转头问他:“这个怎么样?”
裴絮的回答取决于价位表,奈何这家店坐落在定城角的一条窄巷里,没有招牌,需要预约,门面低调得像是某个私人会所。进门后却没有一件成品,全是样品册、色卡和材料样本。裴絮花了大约叁分钟才弄明白,这里的家具根本不在店里,所有东西都需要量尺寸、选材料、定款式,真正送货上门得等上几个月。
而他长久以来秉持着“私人的才是最贵的”,所以这里的东西都需要定制,势必不会太便宜。
所以裴絮的回答取决于他此刻的身心状态。第一圈时还维持着几分神志:“还行。”第叁圈后变成言简意赅的:“嗯。”第五圈开始彻底宕机,只剩嘴唇翕动式“行”。
次数多了,钱绻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眼里带着笑意。
“裴总,你是真的觉得行,还是懒得理我?”
“都有。”裴絮诚实得令人发指。
钱绻挑眉,把手里一个墨绿色的抱枕样品塞给他:“可以准备结账了。”语气里给他一种“猫终于玩够了毛线球”的错觉。
裴絮低头看着怀里的抱枕——丝绒材质,手感柔软,颜色和她那天在宴会上穿的裙子很像。
他抱着它,跟在钱绻身后,看她挑挑选选,偶尔和店员交流几句。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身上跳跃,她的发丝、她的侧脸、她微微上扬的嘴角,都被镀上一层暖色。
终于,窗帘和床品也选完了。钱绻在结账单上签字的时候,裴絮站在旁边,看着埃及棉单价后面那串数字在纸面上缓缓展开,灵魂再度遭受暴击。
几块破布,凭什么比普通棉贵好几倍?就因为“埃及”两个字听起来比较高级?那怎么没有“翁洲棉”?翁洲的棉花哪里比埃及差了?
然而现实里,缱绻只会回答他“翁洲不种棉花”,这种问题和“凭什么这个沙发要等五个月”一样,都属于在这家店里不能问的范畴。
两人去楼下的咖啡厅歇脚。
咖啡厅也是那种“没必要这么精致但它就是这么精致”的地方。菜单上每种豆子都标注了产地、海拔和烘焙师的个人简历。裴絮扫了一眼,果断选了最便宜的美式。钱绻翻了两页,要了杯拿铁。
等待的间隙,她托着腮看他,目光肆无忌惮。
没有偷看的心虚,也没有社交礼仪里“适时移开视线”的自觉。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嘴角半弯,一种介于“好奇”和“好笑”之间的表情——仿佛他是她今天逛到的、所有新奇货品里最有趣的那一件。
裴絮正在记忆里和埃及棉做最后的告别,感觉到那束目光后,先是忍了十秒,然后又十秒。
被看地发毛,他忍不下去了。
“看什么?”
“看你。”钱绻答得坦然,“看你什么时候能习惯被我看,以及什么时候准备好问我问题。”
裴絮一噎,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被人抓包还理直气壮的。她从小是被什么奇怪的社交法则养大的?难道她所在名媛圈里,盯着人看也算一种修养?
他没问出口。因为他隐隐觉得,如果他问了,她一定会一本正经地回答他,然后她的答案会让他的世界观再度受到冲击;而且他才不愿意在两极金钱观上和她掰扯太多,毕竟做出了和这个女人订婚的选择,也代表着他已经完全接受项目涉及的所有风险不是么?事后指责很没骨气。
她托腮的手指漫无目的地绕着耳边的碎发,眼神一派认真,像是一个学生等着老师宣布今天要不要随堂测验。
裴絮索性不理她,但她依旧饶有兴致地等待着,终于裴絮还是开口:“我在想,你为什么要叫她‘妈妈’?”
钱绻一愣,有些出乎意外但又算不上怪异的疑问,前者因为她本以为裴絮不会在意,后者则是也有人问过类似的问题。
裴絮摩梭着杯壁:“以后要改口的话,那我该叫她岳母还是大妈妈?”
:“我从小就是被她带着,跟她最亲,后面就省略着叫了。”钱绻忍不住低笑出声,叁言两语简述,“至于那位,届时我也会发请柬给她的。”
裴絮微微蹙眉,慢慢消化这则消息:“所以,我丈母娘另有其人?”
“当然。但你能不能见到她,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裴絮撇嘴,这话说地好像他对自己的丈母娘多么好奇迫切似的。
他其实还有很多可以追问的——比如她的亲生母亲在哪里,比如她为什么被交给了大房抚养,比如她的父亲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钱绻说完就偏开头,把玩着糖罐里的黄糖包。
裴絮看着她称得上平静的表情,扬眉遂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关宸发来的下周行程。密密麻麻的会议和应酬,排得满满当当。
须弥(七)
钱绻从金樽的办公大厦出来后,站在台阶上有一瞬间的无从。
习惯性地摸出烟盒,套上烟托,与对面汇昌银行门口两只的石狮子对视着——这对石狮翁洲人管它们叫stephen和stitt,钱绻小时候被陈方蔼抱在手上路过,教她认这对石狮的名字,她问石狮子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既有中文名也有外文名。
陈方蔼只是笑,说这里是安德烈亚的翁洲,他们只会有安德烈亚名。
那时候她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懂了,再后来觉得懂不懂也无所谓了。
其实原定的日料本就吃不成,今早起来她发现身体出现经期前的不适征兆,自然无法食生冷。
没打算去开车,钱绻背着包顾自往滨海大道走去。行至中段,定城俱乐部所在的楼宇映入眼帘。
钱家几代人都是俱乐部的会员,即便没落依旧硬着头皮一年又一年地续高昂会费,维持着体面。
钱绻微微歪过头。
不知道今年年底账单一出,某个今晚临时跑路的人会不会要把这项开支削减?
这么想着,钱绻带着“吃一次少一次”的心情往俱乐部餐厅的方向走去。
定城俱乐部的餐厅在二楼,电梯门一开,领班迎上来,是个头发花白的翁洲本地人,姓程,在这家俱乐部服务了将近四十年。他认识钱绻,也认识她父亲,认识她祖父,认识她曾祖父。
这种地方就是这样,侍应生的记忆比会员名册还可靠。
“钱小姐,好久不见。今天几位?”
“一位。”钱绻说,“窗边还有位置吗?”
窗边的位置永远是留给最常来的会员的,一种不成文的等级排序。但今天是周叁下午,餐厅里稀稀拉拉只有叁四桌人,程领班毫不犹豫地把她引到了视野最好的那张桌子。
钱绻坐下来,点了杯白葡萄酒和一份龙虾浓汤。菜单上的价格她从小看到大,早已失去了对数字的敏感性,这种麻木大概是钱家给她留下的少数鸡肋遗产之一。
汤还没上来,她先注意到了隔壁桌的动静。
准确地说,不想注意到也难。因为那张桌子上坐的是认识的人。
刘家昌,翁洲另一个祖上做橡胶起家,后来转做地产的第叁代,鼎盛时期在珠崖拥有大半个岛的地皮。和钱绻勉强算得上旧识,小时候在各类社交场合见过几面,后来她去韦斯读书就没什么交集了。
记忆中那是个总是跟在母亲身后的小男孩,没什么存在感。
但此刻的男人显然不再是那个沉默的小男孩了。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腕上的表是百达翡丽去年的限量款,身边坐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正翻看着菜单,时不时用撒娇的语气问他这个好不好吃、那个会不会太贵。刘家昌面带微笑,耐心一一作答,还替她理了理餐巾的边角。
看起来是一对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甜蜜夫妇——如果钱绻不知道他的太太此刻正在蓬岱的娘家养胎的话。
她微微侧过头,摩梭着酒杯,一饮而尽。
算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在这个圈子里,能让她惊讶的事已经越来越少了。
钱绻支着手臂,冰凉的杯面贴在颧骨上,眼眸半垂。
裴絮以后会不会也这样呢?
须弥(八)
两年前重新回到翁洲,钱绻清楚有些交际是无法避免的,比如此刻他就这样突然出现,坐在她对面。
甚至她还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这个圈子依靠血脉不是少数,甚至说地上是心照不宣地默认,同样被唤作小x总,贺松棠欣然接受是因为他需要来向外界宣告他的身份,以及如今他更获贺老爷子的青睐。
可总有不靠姓氏的加持的存在。
比如此刻应该还在大洋上空的某人。
钱家人更多还是端着那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试图以年长者过来人去驯服那个脾气和能力成正比的外来种。
神奇的是,若以那段不甚光彩的时间是记忆的锚点,丈量出了两种不同的功成名就。
浓郁的海鲜味在口腔里化开,烫得钱绻微微皱眉。
男人悠悠然在她对面铺了餐巾,朝着钱绻已经默默观察许久的方位抬了抬下巴,压低了声音:“若周五还来,还能看到更多不一样的。刘太上周回了蓬岱,这已经是刘生这周第二次带人来了。”贺松棠并不在意她的无礼和沉默,“每次都是周三周五,都是不同的人。”
钱绻终于抬起眼看他。
她忽然很想搞清楚,这个男人究竟自认为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一个让她当着半个翁洲上流社会的面被退婚又替补、替补之后又被自己亲手毁掉的帮凶?还是一个七年不见、在俱乐部餐厅偶遇、可以若无其事聊几句天的旧相识?
端着那副万事皆在股掌之间的闲适姿态,用那种轻描淡写的口吻和她分享圈内秘闻,她才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心情很难单纯用生气来概括。
“呵,知道小贺总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入会机会了,日日扎根在此探听他人秘闻。”
贺松棠闻言一笑,“我以为这只能算公开的秘密。毕竟刘太回娘家那天,刘生连送都没送,直接在金樽的私人会所组了个牌局。那一桌的输赢够他包三个女学生一个月——这是上周《昌定月报》财经版边栏转载的八卦。”
“不劳二少操心,我自然会提前和刘家昌打招呼,让他覅把情人直接带到我的订婚宴上的。”
提到那两个字,气氛一瞬间跌入冰点。钱绻全然不觉尴尬,喝一口汤。
龙虾浓汤的味道很好——当然要好,这碗汤的价格够普通人在翁洲吃一个月。但钱绻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
比起归罪于经前身体不适,钱绻更觉得是前前后后这几个男人让她倒了胃口。她之所以忍耐着没选择把汤泼出去,一半是因为在外必须维持的得体风度,另一半是因为她实在没什么地方可去了。
“凡事都不绝对,多少人的订婚宴后来延期,甚至取消。”
钱绻眸色一沉,随即笑了。笑容很轻,像拂过汤面的热气,还没看清楚形状就散了。
“延期。”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咀嚼了一番,“这个词用得很精妙。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像改签了一张机票那么简单。”
贺松棠没有接这话。
沉默漫开。钱绻向后靠近椅背,目光落在餐桌一角的烛台上。烛光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把男人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
她喝了一口白葡萄酒,强制自己不要去看对面人的脸色。
刘家昌那桌的年轻女人正在喝第三杯红酒,笑声已经有些大了。刘家昌开始频繁看表,脸上的笑容从耐心变成了敷衍。
钱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约是她十五六岁的时候,被陈方蔼带到俱乐部参加某个慈善午宴。那天来了很多人,包括当时还在世的钱老太太。钱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茶,目光在满屋子珠光宝气之间扫了一圈,忽然偏头对还是少女的钱绻说了一句她至今记得的话。
“绻绻,你看看这间屋子里的女人,她们手里的包,脖子上的项链,头顶的皇冠,哪一样不是男人给的。这些东西靠经营美貌和娇嗔来兑现,所以才要学会忍.....”
钱绻记得自己当时没说话,只是低头看自己刚做的指甲,小声说了一句“阿嬢,我的指甲油就是自己攒零花钱买的”。
钱老太太笑了。但钱绻知道,那不是一个笑话。
白葡萄酒杯也见了底,在她纠结是否再来一杯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来自关宸。
【钱小姐,老板已经抵达星岛转机。】
前面一条是关宸临时出差的解释通知,而她在五分钟前才回复了一个【好的,旅途顺利】,没想到这时候他们已经下飞机了。
若作为旁观者,关宸作为助理这样的行踪报备,到底是他老板的自觉,还是像许多剧集中演绎的妻子那样,买通丈夫私人助理探知行踪?
然而裴絮不是那样识趣的丈夫,钱绻也并非疑心病掌控欲并重的妻子。
甚至,他们目前都算不上夫妻。
钱绻胡思乱想中,第二条短讯已至。她点开,图片加载了好几秒,看清全貌后不由得一愣。
解佩(一)
钱绻抽出几张钞票放在小票夹板下,对着迟疑着是否过来的侍应生笑着说了一句“keep the change”后离开了。
走出定城俱乐部时,晚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扬起。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金樽方向的天际线。
汇昌大楼和沪渎银行大厦并肩而立,一盏一盏的办公室灯火在暮色中明灭不定,像两盘正在对弈的棋局,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都是还没落下的棋子;渡轮正缓缓靠岸,汽笛低沉地惊起几只歇在堤岸铁索上的海鸥。
手机又传来彩信的铃声。
一个被安置在金属支架上的巨型火腿,站在火腿旁边的是一位置穿着白色厨师服的达石人,笑容可掬地竖着大拇指,牙齿很白。
钱绻才想起自己还没回消息。她停下脚步,又把那张火腿照片点开。
【什么意思?】
【特产。】
眼前这个人发消息的风格截然转变,没有一句多话,可钱绻看着这两个字,莫名笃定手机另一端的人换成了另外一位。
然后她开始打字。
【所以这个火腿是产自哪里?是多少个月的?黑标还是绿标?哪家农场?】
发送。
这一次对方回复的速度变慢。钱绻可以想象裴絮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蹙起眉,嘴唇抿成一条线,抬头,看向他的万能特助。
但她就是很想逗他一下。
就当是为今晚被他放了鸽子,收的一点利息。
她都没想拿先前自己维护他的事情来邀功呢。
等回复的间隙,钱绻转过身,背靠栏杆。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对岸。奥港对岸定城角的霓虹已经开始闪烁,昌国商厦的灯牌缺了两个笔画,远远看去像一句被打断了的话。
栈桥上的旅客拖着行李来来往往,每个人步履匆匆,又仿佛都目标明确,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钱绻把手机收进口袋,拢紧了领口,继续往前走。走到半路,手机终于又响了。只不过这次,是通话请求。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关宸”,钱绻迟疑了只一秒,按下了接听键。
对面先是一阵低语,夹杂着外语,随后一道男声响起:“喂?听得到么?我让厨师跟你说......”
裴絮的声音在越洋电话中有些失真,钱绻来不及出声,手机那头已经被别人接过。
厨师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安德烈亚语介绍着火腿,一板一眼地介绍这只火腿的来历。期间夹杂着另一道男声的低声提醒,偶尔插一句“这个他也不清楚”“那个词怎么说”,关宸也在旁边打辅助,力图让某位大小姐发过来的每一道附加题都得到详尽解答。
钱绻嘴角弧度慢慢加深。
她其实根本不在乎这条火腿,从小到大的生活让她看惯了好东西,也看惯了人们把这些好东西送上门,光一张图片上她已经大致了解到所有信息。那些问题不过是她信手拈来的“刁难”。
只是,她没想到他当真了。
他又当真了。
更没想到的是,她居然会为这个发现而心情愉悦起来。
真是愉悦的毫无道理,甚至颇有耐心地一条接一条地拼凑关于这只火腿的琐碎信息,钱绻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旧货市场里无意间淘到几枚硬币的孩子,把它们一枚枚擦干净,收进口袋。
厨师终于完成了他的食材答辩,钱绻含笑回复:“好的,请转告这个手机的主人,他的应变能力比我想象中好一点。另外,请他回程时再带一瓶配火腿的酒。”
几秒后又是一阵窸窸簌簌,熟悉的声音再度传来:“还有别的问题?”
“唔,暂时没有。”钱绻用肩膀夹着手机,腾出手来给自己点了一支烟,烟托夹着女士细烟在夜风中明明灭灭,“裴总出差确实很忙,连手机都要霸占关总助的。”
裴絮之所以用关宸的手机打这通电话,根源还在她那条“好的”。
经过四个小时的无信号飞行,一直到坐进休息室里,关宸才提起钱绻那边终于回复了。没有责备,没有不满,只是一个简洁的“好的”。
这个回答安在陈方蔼头上很合理,但安在钱绻头上就显得有些轻飘飘。她明明更擅长把任何一件小事都变成一场微妙的拉锯,此刻突然这么好说话,倒让他心里七上八下。
“不过我想了想,作为未婚妻应该体谅你。”钱绻朝着夜空吐出一口烟,“所以,我决定原谅你。”
裴絮大概从未想过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还需要被原谅。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硬邦邦地说:“你在抽烟。”
“嗯哼,在抽。”钱绻弹了弹烟灰。“我已经被你放鸽子了,难道还要被你远程下令禁烟?”
电话那头沉默了。
解佩(二)
裴絮回到好望领的酒店时已经将近凌晨一点。
交易方临时把商谈地点改到了几十公里外的柯内原,所以他和关宸刚从一架飞机上下来,转身走上了另一架私人飞机。
他们在柯内原有一块私人狩猎区,东道主兴致勃勃地安排了射猎猛兽的项目,仿佛签合同之前必须先用猎枪证明一下彼此的雄性激素水平。
裴絮对此毫无兴趣。他只想回到有空调、有稳定网络信号的现代化钢筋建筑里,把合同条款一条一条敲定,然后签上名字飞回翁洲。
至于狮子什么的,他小时候在柴水巷见过比狮子更凶狠的东西。那些东西不用猎枪,只用房租账单和赌债欠条就能把人撕碎。
临近赤道的日光过于毒辣,紫外线像砂纸一样往皮肤上磨。裴絮做足了防晒,可两天下来还是被高温蒸得胸闷气短。直到回到好望领的酒店大堂,中央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他才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寸一寸地从脱水状态里捞回来。
地毯吃掉了脚步声。走廊很长,他一边走一边扯松领带,脑子里还在转着下午谈判桌上对方那个没来得及收回的破绽——松脂矿区的伴生矿估值有疑点,他得让法务团队必须重新做一版报告发过来。
刷卡推开套房的门。也不开灯,他把行李箱随手推出玄关,
掩鼻轻咳一声,就这么忽略了空气中慢一拍到来的金桔果香。拖沓着步子掀被上床,膝盖压上床垫的瞬间,温凉的触感从被子深处传来,同时一声半梦半醒间还没来得及彻底清醒的呢喃传来,激得裴絮猛地后撤,膝盖撞上床头柜痛得他蹙眉眯眼。
“嘶——”
暖黄的壁灯亮起,裴絮看清了床上多出来的人。
女人半支着身子,墨色长发铺撒在枕上,眯着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嘴唇因为被吵醒而微微抿着,介于茫然和不满之间的表情,浅色的吊带睡裙因为她的姿势有隐隐滑落的趋势。
“你终于回来了......撞到了么?没事吧......”
裴絮站在床边,花了整整五秒钟来确认眼前这个女人确实存在于现实维度,而非他因疲劳过度产生的幻觉。
钱绻拂开面颊上的发丝,作势想下床去找备用医药箱,不等她伸腿沾地又被男人重新裹回被单里。动作粗暴,裹完他才意识到自己两只手还按在被单边缘,整个人以一种非常不体面的姿势半俯在床边,像是在镇压什么危险品。
“只是碰了一下,没出血没破皮的......你怎么突然来了?”
诚然裴絮不敢自作多情钱绻会像电影里的妻子一样,因为太过思念久未归家的丈夫就径直跑来几万公里外的地方,更何况在出差前他刚刚失约了他们的一场晚餐。
除开那天唯一一次通话,他们已经将近叁天不曾联系,他的房间号、行程单不想多想也知道肯定出自关宸那个叛徒,可即便作为人工传话链在保护雇主行程信息时也过于不称职了点。
“很突然么?我以为那天电话里你有听出我有想来的意思呢......”钱绻打了个哈欠,拿手背掩住嘴,“看来以后和裴总说话不能太委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