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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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玉(一)
钱绻舞池时,像一只慵懒的孔雀穿过鸽群。
取回与礼服配套的坤包,她款款挪向自助餐台。面前是一座巨型巧克力瀑布塔,足够把她的身形完全遮挡。浓郁丝滑的液体潺潺流动,给空气糊上一层甜腻的芳香。
钱绻伸手在夹层里摸索着,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最后沮丧地发现自己把烟托遗落在另一只背包里。
她抬头环视一圈,视线突然在某处定格,嘴角轻轻勾起。
另一边,和一群贵妇们寒暄结束的陈方蔼也朝着buffet款款而来,甫一抬眼,倚在壁边吞云吐雾的墨绿身影撞入视线——雕花窗子半开,一半的脸晦在阴影里:丝绸从脖颈裹至脚踝,可开叉处若隐若现的大腿像一句欲说还休的邀请,偏偏眼神里写满“别靠近”。
诚然这是一幅别具风情的场景,就是美人用银质筷子夹着女士细烟破坏了大半美感。
欲发作之际,陈方蔼想到自己身处的环境又生生忍住。
“就这一会儿也熬不住?抽也便罢了,至少也该小心礼服被烫坏!”
陈方蔼压低嗓音的轻叱拉回了钱绻神游的思绪,她笑了笑,将夹着细烟的手往窗外伸了伸——窗外金樽方向的霓虹在天际线上明灭不定,奥古斯塔港的海风裹着淡腥从半开的窗缝渗进来,把宴会厅里那股甜腻的巧克力味冲散了几分。
“妈妈和那群太太寒暄结束得比我预计得早。”
陈方蔼是钱绻大伯钱孟州再娶的夫人,其实该唤她大伯娘才对;钱绻父亲虽然行二,但头脑比大哥灵活,进入公司后业绩屡创新高,所以他才是钱家真正的话事人。
陈方蔼嫁进钱家没多久,钱绻父母便离婚了。印象里幼时的钱绻着实漂亮,每日只做洋娃娃任由帮佣们打扮,陈方蔼难免也心痒手也痒,但碍着大房和二房之间关系微妙,她作为新妇只能不冷不淡地将她与其他几房的孩子们一视同仁对待。
还记得那是钱绻母亲离开后的第二天,小女孩穿着小洋裙坐在喷泉的台阶上——那喷泉在钱家望海楼的花园里,浦西半山的风穿过九里香树篱,把水珠吹散在她脸上。陈方蔼看着不过五岁的小人儿,玉雪一团,攥着一把小石头在打水漂玩。见她走近,小钱绻看着她,瘪瘪嘴问她是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妈妈了。陈方蔼忍抱起女孩。那会儿她尚未有自己的孩子,丈夫又沉闷寡言,钱绻父亲忙于工作,整日见不到人影,一大一小日渐亲密,钱绻也懵懂地将眼前对她尽心照顾她的美丽妇人认作另一位母亲,甚至把称呼大伯娘的“大妈妈”直接简化成“妈妈”,渐渐地,就连钱家大宅里新招进来的帮佣都会将大小姐当作大房的孩子。
钱绻在熟悉的人面前是完全放松的姿态,此刻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遗憾:“如果再晚来五分钟,我兴许就能听完角落里那两个侍应生关于城南白家二公子包养的嫩模借子逼宫的八卦了。”
陈方蔼瞪她一眼:“又在胡说些什么......”然后把视线落在舞池。
交谊舞如火如荼,她盯着那一抹金色,眯了眯眼。
那是她的小女儿钱馨,也是今日宴会的主角之一,之所以这么说也是因为今日这场宴会实际上是借着成人礼的名头,实则是让不久前大换血的钱氏集团高层们露面的上任庆贺,除了董事长还是钱家人来担了个虚名,最高权力尽数落在了执行裴絮手里。
此人也是今晚陈方蔼听了最多的名字,犹如魔音贯耳。所有谈话中十句里八句不离裴絮,剩下另外两句也都是破事重提的幸灾乐祸,说什么如今政策规章年年变,安德烈亚的资本回流放缓,沪渎那边的自贸区又在抢翁洲的生意,他们钱家早该向外聘人来管理企业,吃吃喝喝、年底分红拿拿,不要太舒服之类的无聊安慰。
奥港对岸的东海洋行老码头已经挂了好几年的招租牌子,而翁洲人最引以为傲的阳山深水港区,集装箱吞吐量虽然还是全球前列,可那人在第一次董事会上甩出一份报告就把毛病说了个明明白白——钱氏的船务牌照还挂着,船队却早就是空壳了。
想到这里,陈方蔼捏着竹签咀嚼着橄榄,咬牙切齿的姿态依旧维持着极致优雅。
钱绻体察到大伯娘的低气压,也知道她的介怀所在,呼出一口烟:“专业人干专业事,三伯伯他们又等不及阿明毕业回国,妈妈力争过不也没争赢么?”
“嘶,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陈方蔼终是破功,不满地伸手轻轻拧了钱绻胳膊一记,想到在外求学的继子脸色终究缓和些许,但看着和小女儿共舞的裴絮,口气依旧不好。“我还是不喜欢他,绻绻你那日不在,没看到这小子有多么咄咄逼人......”
作为股东之一,陈方蔼也知道内部发出的秘密招聘,也亲眼见到最初裴絮投来简历时,钱家另外几房人眼中仿佛蚊子见了血似的精光。
陈方蔼哪能不晓得这群人的心思——想要一位扶大厦将倾的英雄,更想要一位能持续造金供他们继续挥霍的血包。她虽然期望让他们大房的孩子接手企业,但存有的私心也会担忧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又能多快才能让钱氏重回巅峰。
毕竟,她失去从前优渥生活太久。
记忆被拉回谈判桌上的场景,年轻清瘦的男人穿着最基础的西装三件套,就带了一个秘书和一个律师,平淡地跳过他们藏在字里行间里的陷阱,抛出自己的要求一个个封死,偏偏到最后还是他们还无可奈何。
这个人甚至不是翁洲任何一所名校出身。后来她才辗转打听到,裴絮读的是柴水弄天台上的明德小学,后来考进官立英文书院,一路靠奖学金读完大学。简历上东海洋行实习的经历,是他真正摸到这个圈子的起点——而东海洋行,恰恰是钱家过去的安德烈亚合作方。
陈方蔼又望了一眼裴絮,额角突突,举起高脚杯将香槟一饮而尽。
这厢钱绻默默,视线落在大伯娘戴着丝绸手套的右手,看她时不时抚着空荡荡的脖颈肌肤。
保养再得宜,可身处这样的场所,用来点缀的珠宝钻石还是年轻时嫁进夫家的压箱底货色也不可避免地有些底气不足。陈家从前做的是新浦的南北干货生意,在翁洲全岛算不上顶层,陈方蔼嫁入钱家是人往高处走,如今日子紧巴了,外人最喜欢嚼的就是这种舌根。
锦衣玉食了小半辈子的人突然有一天不再是聚光灯下的主角,仰人鼻息简直是凌迟酷刑。即便是上流社会,也难以拒绝“痛打落水狗”的机会,更遑论这风水轮流转的主角还是从前在翁洲呼风唤雨的钱家。
钱绻自七年前就已经不再在意这些,可她素来在意关心她的人,刚想开口安慰,陈方蔼先一步出声:“纵然我已经竭力培养馨馨,处处向你看齐,可不得不说,还是你穿的金色最好看。”
那些旧交们言语刻薄惹人生厌,但有一句话说对了——圈内同辈里,只有钱绻能压得住那样的艳光。
自嫁入钱家后,圈内这些太太小姐们提起大房二房的这两个女儿,总会明里暗里地比较,无非是想强调钱绻是正儿八经的钱大小姐,而自己丈夫车祸离世后,亲女儿更无人要在钱绻面前低人一头;至于什么礼裙,除了想要扯七年前丑闻出来反复鞭尸外,更多是暗讽钱家如今连新裙都买不起,让亲生女儿穿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落伍设计。
外人眼里钱家有太多笑话,也是从七年前和翁洲另一顶级世家联姻失败开启了没落。
尤其这个最大的笑话当年还是钱绻为第一主角。
钱绻听到大伯娘的这句呢喃后略微蹙了眉,迫使自己中断陷入那些回忆的情绪,也侧目望向舞池——几日前还在家中婴孩般哭闹着一定要穿这条裙子的钱馨,如今心满意足穿上后熟练地起舞,蹦起脚尖旋转脚步像一只火烈鸟,又像一根大金条。
品牌经理们登门供钱家人挑选最新款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太久,当时眼都不眨地刷卡姿态优雅,来不及穿就被抛之脑后的裙子数都数不尽,而如今翻箱倒柜才勉强找出几件过季款裙子还是有些狼狈的。
好不容易挑挑拣拣留下从未对外穿过的,偏偏钱馨小姐不是嫌弃颜色素淡就是不喜款式剪裁,一番挑剔后连一贯溺爱的陈方蔼都有些不耐了,劝她适可而止。
“妈妈,你说如今家中情况不去定制我都已经勉强接受了,你们却还要让我穿这些出席成人礼,到时候肯定被人取笑!”
小姑娘一边控诉一边去扒拉钱绻的衣柜,突然拉开一件防尘袋的拉链,瞬时间一抹金黄刺进房间内所有人的眼球。
陈方蔼心下惊奇:大多数正常人在经历一些丢脸丑事后都会尽力把相关事务的痕迹销毁抹杀,可偏偏她这位大女儿居然还留着七年前订婚宴上的礼服——当时她们准备了两套礼服裙,一条月白色用来宣誓,另一条淡金色用来敬酒,只不过宣誓环节还未开始就被通知“新郎官”临阵脱逃拒婚了。
在订婚宴上被对面放鸽子这种丑事,对于一生好面子爱讲究的钱家人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即便贺家自知有愧后续补偿了钱家许多,补让了许多对钱氏集团有利的条款——其中包括将贺家在东海洋行的股权以低价转让给钱氏——但九八金融海啸席卷翁洲后,集团不善经营加上主心骨离世、钱家几房无人压制,这些好处也被挥霍得差不多了。安德烈亚资本从翁洲大量抽离的那几年,钱氏的股价跌得比奥港退潮还快。
钱绻从小妹进来挑选礼服时就默默站在一旁,时不时从地上捡起被pass的选项递给帮佣,突然看到这件金色礼裙时也有些恍惚:多年来,她处理穿过一次的衣服的态度大多是束之高阁等到一段时间集中处理,并没什么机会见到一件衣服多年后的样貌。
所以她一边惊叹经过七年,这条裙子的颜色竟然还是如此鲜亮,一边思考如果高定暂时买不了的话这个牌子的成衣是否还有这个质量。
在场知情人皆是沉默几秒,可一对上钱馨眼底迸发出喜悦的光芒,又都开始踌躇起来。
窃玉(二)
钱绻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侧门后,裴絮心不在焉地托着少女的腰肢迈步。
起初钱家几位长辈提出要他出席庆贺宴会时,裴絮是拒绝的。
理清钱氏这几年的账目、分析历任管理层做下的决策、摸清其余高层的做事风格都来不及——光是为了搞清楚钱家三房在海定区那几处空置物业的真实产权归属,他就在金樽的写字楼里熬了好几个通宵——他压根不想抽出这个时间来陪他们演一出对外放话“东山再起”的戏码。
之所以松口,也是因为特助一句“钱家的小姐们都会到场”。
外界对自己的评论,裴絮大多时候不予理会,可总会听到一耳朵。说没有野心当然是假的。在翁洲打拼多年,包括这次入主钱氏,他也带着自己多年打造的核心团队。只是出身底层的他,终归不会时刻受到身处翁洲真正上流圈层的人待见。金樽那些老牌俱乐部的门,不是光靠一张财务报表就能敲开的。他在翁洲积累多年,得到的人脉资源终究有限,所以他目前最需要一个有影响力的家族或企业作为跳板,实现自己更宏大的事业理想。
而没落太久、急需外力支撑却仍保有世家余韵的钱家,恰好成了他的首选。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钱氏虽然现金流吃紧,但在翁洲本岛和蓬岱还捏着几块位置极好的码头仓储用地,光是这些地皮的市场估值就够他在谈判桌上再坐三五年。
至于是否联姻,当然,一位钱氏出身的妻子确实能让他更快更稳地走上这条青云路。
所以与其被那群坐吃山空的钱家人胡乱塞一个女儿过来,裴絮还是更倾向于重要事件亲自过目考察。
虽然他也不知道以后是否会经历离婚再婚,但至少现在还是初婚。
第一次,上心一些也是人之常情,算不得矫情吧。
神游之际,舞曲也到了尾声,面前的少女最后动作的定格又一个不稳,在他的裤脚上添上最后一个鞋印。
裴絮的脸色立即黑掉。
早就做好了新东家喜好奢侈、未来注定不会少花钱的准备,但如若有一天他也被同化,或许给这家的新生代们高价聘请一个礼仪教师就是他即将花费的第一笔不必要费用。
钱馨报上大名后一直没得到回应,期期艾艾抬头观察男人神色:依旧脸臭,水晶吊灯投射下来的灯光切割了他的五官,倒隐隐约约有一丝英俊。
以为自己又蒙混过关而心下松一口气,钱馨摆出一副甜美笑颜:“第一次穿这样高的鞋子跳舞,让裴总见笑,实在不好意思。”
裴絮把人扶稳后就立刻撤了手,然后小幅度摆动头颅寻找特助的身影,忽略了女孩略带娇羞地欲拒还迎示好。
“哦,我也绊了你好几脚,就当扯平。”
话音刚落,钱馨宛如被雷劈中,表情都凝固。来不及反应过来回呛,男人脚步一旋作势离开,突然又驻足回头。
就在钱馨以为“这世上没道理有人不解风情至此”时,男人接下来的话让她重塑了认知。
“舞技不精倒是小事,但推卸责任不算是个好习惯......我虽还没记起你到底是哪位钱小姐,但看起来总归年纪还小,趁早也是能纠正过来的。”
说完,在钱馨震惊到微微颤抖的视线里,裴絮离开了舞池。
侧门开了又关。关宸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家老板往外走,一边在一本牛皮封面的册子上写写画画,一边抱怨。
“老板,不是说好了多倾听恭维少评判拆穿么?你怎么......”关宸语气里带着苦口婆心的痛心疾首,仿佛一个眼睁睁看着学生考砸了的补习老师。
裴絮松了松领带:“还剩几个人需要我去‘问候’?”
关宸不禁回想宴会开始后和小姐们交际的一幕幕,简直比留下来加班看报表还让他头大,都有些后悔让老板去交际了。
“额,还剩下钱家三房的两位小姐。”
“这么快就到三房了?”裴絮挑眉,心里为自己的效率打了一个高分。
关宸脸上露出一副纠结神色,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把自己搜集来的情报转述。他下意识往走廊两侧扫了一眼,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其实也不是......前董事长的那位千金还没见呢。可是,她的情况比较特殊......额!”眼一闭心一横,顶着被骂“八卦”的风险预备开口之际,却又突然噤声。
裴絮从来不喜欢这样语焉不详的汇报。眼见自己特助露出左右为难的表情,他蹙了眉,观察到助理发直的视线,意识到应该是身后来了人。
一阵微风拂过,清幽的金桔香漫进鼻腔——裴絮对香水并无研究,对于一个出身和思想都飘在云层的人用的香水却名为大地,他第一反应是哧笑。
当然,这都是后话。
与他们面面相觑的钱绻只愣神了两秒,立马从容颔首:“裴总,关特助。”
狭路相逢。
裴絮见到来人的面孔时,脑海里率先浮现的就是这四个字。
关宸自认心理素质极佳——跟在裴絮身边这些年,从定城角的谈判桌到阳山港的集装箱码头,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背后议论人被当场抓包的经验,显然不足以支撑他的全部自尊。
他讪讪一笑:“钱大小姐。”
“不知道从哪里混进来了几名娱记,刚刚为了躲避他们才慌不择路......”钱绻缓缓解释,停顿了一秒,识趣告别,“我先走一步,你们继续。”
理由充分,大方得体,仿佛在向他们做了一个委婉含蓄的担保,表示自己并没有在偷听。
关宸心里松了一口气。可裴絮心内的狐疑并未消散。
就在关宸还在并用眼神示意自家老板绅士让路时,女人突然驻足抬眸。
“哦对了......裴总还是不必去见我三叔家的两个小姑娘了。”钱绻提起裙摆,对上男人眼中翻腾的狐疑烦躁忍耐的情绪,“她们俩最大的一个也不过十七,要是传出去成了不太好听的风流韵事也让人更头痛不是么?”
果然。
裴絮持续黑脸。
反观钱绻认真严肃地“劝告”完,又满意地“欣赏”了一番对方的脸色后端起满意的微笑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之际,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钱小姐还是先担心自己如果这副尊容回到宴会厅,被拍到会不会包揽明天娱乐板块的全部头条吧。”
话音刚落,钱绻回眸顺着男人的视线看向自己礼服裙——臀部下方氤氲出了一块血色痕迹。
不大,但十分惹眼。
钱绻面色一白。自己的经期素来紊乱,刚刚又在僻静无人的花圃荡了一会儿秋千——那秋千架在宴会厅东侧的回廊尽头,她坐在上面吹了好一阵子夜风——定是玩心太过、幅度太大导致的。
关宸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眼神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突然对上裴絮视线——他朝着钱绻的方向眼珠子挪动,甩了一个眼神。
关宸:“?”
裴絮脸色一沉,碍着外人在不好踹死下属,狠狠闭了闭眼。
就在关宸摸不着头脑时,突然眼前一黑,只见自家老板脱下了西服外套扔给钱绻,然后一脸平静地指挥他回大厅找侍应生要女性卫生用品。
钱绻微微红着脸,一边将西服在腰上围好,一边轻轻道谢:“多谢。”
裴絮没有回应,两人并肩站在大门外的廊柱下。
晚风卷着花圃的栀子香掠过,混合着女人散发的金桔香一起扑来。远处奥港的灯火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金色的光晕,偶尔传来一声渡轮的汽笛——定城渡轮还在跑夜班,从海定区到定城角,那条航线跑了一百多年,换了三代数船,汽笛声倒是没变过。
裴絮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视线落在地面钱馨留下的鞋印上,眉峰微蹙,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又像是单纯不耐这突如其来的耽搁。
窃玉(三)
裴絮这话戳中了钱家人长久被诟病“卖女求荣”的痛处。
僵持不下之际,房门被扣响,钱绻走了进来。
她已经处理好身上的痕迹,裴絮的西服被她搭在臂弯里,还提了一个印着一串英文的纸袋。
“我想还外套来着......不过看样子我是不是该再晚点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钱叔钰立刻换上笑脸:“不会,绻绻,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和裴总商量解决照片的事......”
钱绻在一边小沙发坐下,垂眸听着各方的高见,只不过在家族内部面前,裴絮单刀赴会显得格外势弱,话都难插进。
“……你向来体贴又聪明,我们自然也要帮你挑最好的。”
随着钱家这边自以为占据上风的总结落地,钱绻依旧沉默。
裴絮盯着腕表,随着秒针绕了两圈,他耐性耗尽。正当他准备如同无数次在公司时独裁拍板那样处理眼下情况时,沙发上的女人终于轻扬下巴,笑着朝他说:“其实这事也不难办。既然记者拍到了,不如顺水推舟。”
“我和裴总结婚吧。”
原本满腹说辞的裴絮一瞬间愣在原地,大脑宕机好几秒,
这话一出,率先反对的是陈方蔼:“不行!”
小厅内的人被她语气激烈的反对声都吓了一跳,裴絮也被陈方蔼高扬的反对声震得清醒过来。
还好,这个房间里还是有正常人的。
无意间他又对上角落那双美丽含笑的眼,裴絮面庞扭曲。
娶钱绻,开什么玩笑!
就在他准备顺着陈方蔼给反对方加码时,钱家人又一次抢在他前头开口:“大嫂,绻绻她年纪也到这里了,这要放在旧时代,家中长姐迟迟不嫁人,拖累的可是后面妹妹们的婚事。”
裴絮额角抽抽,他最讨厌的就是事态走向偏离他掌握的感觉。
“可是她又不是......诶呀,反正不能再是绻绻了!”
这话说得含糊,但钱家几人皆是面色微变,裴絮左顾右盼他们打哑谜,遂不耐地眯了眼。
钱叔钰觑了觑裴絮脸色,对着陈方蔼,语气带上一丝警告:“大嫂,知道你心疼绻绻,只是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再说了,小裴不也是大家最后敲定全票通过的能人么。”
陈方蔼不可置信:“选又不是选女婿,这怎么能相提并论?”
其余几人也纷纷劝说起来:“诶哟,绻绻长得漂亮,小裴虽然长相气质差一些——无意冒犯——但是配她也不亏啊。”
裴絮一时间仿佛沦为菜市场里的货物,被人从头到尾地品评起来,他盯着众人,眼神里逐渐被阴鸷取代——他是想择一钱家小姐联姻不错,却没想过是被一张偷拍的照片逼上梁山。
主动到被动,这一下将他的意愿变了味,总归是让人不爽。
“你们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
此话一出,叽叽喳喳的钱家人瞬间噤声,齐刷刷看向裴絮。就连那个说完裴絮有生以来听过最烂的提议后又沉默的始作俑者,也重新抬起头望向他。
一个个的,都在掂量眼前男人对旧闻知悉到了什么程度。
窃玉(四)
如果说七年前翁洲最盛大的社交事件是钱家和贺家的订婚,那么准新娘在典礼当天被未婚夫放鸽子足够包揽宾客们茶余饭后三个月的话题。
钱绻对那天宴会厅内所有或惊愕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全部聚焦在自己身上的场景记忆犹新。
随着她一声呜咽掩面低下头,钱家人齐齐站起身,向贺家发难讨要说法。
前排瞬间乱作一团,钱绻就这么站在风暴的中心,竭尽全力地开始扮演起众人眼里被钉在耻辱柱上展览的可怜虫。
宾客们就着有限的信息整理着这出闹剧的前因后果:简而言之,就是男主角为了一个女人逃婚了,这个女人甚至只是照顾他外婆的一个护理工。
一边是千娇万贵为事业添砖加瓦的大小姐,一边是来翁洲务工的没名没姓外来妹。
似乎脑子灵清的人都会选择前者,可偏偏这个做选择的人叫做贺枕川。
贺大少爷虽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但父母在他三岁那年出了车祸,没抢救过来就这么双双撒手人寰了。
一夜间没了双亲的贺枕川在所有孙辈里成为老爷子最疼爱的那个,明眼人可见地对贺枕川更是百依百顺:即便忙于公务,也大把大把地拿金钱来买断陪伴,这也不可避免地将贺枕川养出了一副横行霸道的性子,自小无恶不作,直到十六岁那年惹是生非被一群混混堵在华昌坊西的弄堂里,一打三也把人打了个半死,为了平息非议贺家把人送出国。
好不容易进入大学,又在大三那年跑去拉斯维加斯玩得忘乎所以错过了最后一次补考机会,面临被退学的风险。谁知贺枕川丝毫不觉得有错,在拉斯维加斯赢得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后向众人宣告自己辍学,拿着钱跑到翁洲边郊珠崖乡下享受起田园生活。
贺家是个大家族,不少人等着看贺枕川被贺老爷子厌弃,早点排除日后争权夺利的隐患,自然乐得看贺枕川作死,可谁知贺老爷子又一次顺从了。
贺广荣早在贺枕川出生之际就选定他日后成为贺氏的继承人,即便长孙酒池肉林,惹是生非,许多人明里暗里地劝老爷子也看看其他孙子,他如何不懂鸡蛋别全放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可心里总还留着一丝念想。
老爷子自知年迈,所以在公司走下坡路前,通过联姻强强联合锦上添花的念头也逐渐在脑海里扎根,是以这一次贺枕川的胡闹不再被无条件赦免,老爷子将他的婚姻摆上发展家族企业的价值天平。
订婚初期就不太顺利,贺大少爷从不露面,各种不配合,贺老爷子派去一个又一个的助理、保镖、秘书,可大少爷脾气差,又因为他们是贺老爷子派来的时常刻意刁难,所以更换助理是常事,很少有人能在他身边待上一个月。
而裴絮,正是贺老爷子为孙子招募来的众多助理之一,也是少数挺过一个月的人。
于是,从一开始的约会吃饭,到挑选订婚戒指,他们这群助理一个个被打发去应付大少爷名义上的未婚妻。
回忆中止。
钱绻看了一眼窗边的男人:“你陪我试过婚戒?唔,应该不是,那个人没有你高......抱歉,他更换助理实在太过频繁,以至于我到后面就不再去记人脸。”
裴絮一言不发,任由面前的女人开始一个个对号入座。
不知道又猜错几个人后,钱绻又笑了,冷艳的眉眼变得舒展,语气也变得笃定。
“啊,我想起来了……你是,和我拍婚纱照的那个。”
这话没有前因后果实在容易引得外人浮想联翩。
裴絮一噎,瞪圆了眼睛,他现在寄希望于钱大小姐最好没有将这“重大发现”告知那一大家子。
然而钱绻无视他眼神里的警告,顾自在记忆里完善着七年前的交集。
窃玉(五)
裴絮双手叉腰,脸庞在窗外霓虹的映衬下忽红忽紫,宛若阎罗。
钱绻静静地观赏眼前男人在霓虹灯光下如调色盘一般的脸。
十五分钟前在小厅内的对话并不是第一次发生,甚至许多话术她都记得七年前第一次被通知要订婚时都是从谁口中说出来的。
彼时她刚上大一,十八年来虽谈不上循规蹈矩,但也很少违逆父母,钱绻在意的东西很多但也很少,婚姻这件事在她看来不过是和一个陌生人共处一室,就像这么多年家中保姆、园丁往来更替,她也没觉得不自在。
于是理所当然的,在婚事上她顺从了家族的安排。
从外人口中,钱绻拼凑出了对方的大致情况:她知道他足够富有、足够英俊,知道他顽劣的性格。
也知道他不爱她。
不过她也不爱他,仿佛把订婚当作孩提时的过家家,觉得这是一种“你不喜欢我我也不要喜欢你”的扯平。
就这样,钱绻对自己这位未婚夫闹出的幺蛾子都不为所动,为了两家甚至还会略微为其遮掩;没空约会,她也从不去抱怨告状,那就和他的助理吃饭看电影,提供的情绪价值永远到位;哪怕后来传出和那个女孩打得火热,她还向他的助理八卦他们之间的罗曼史,然后捧脸表示确实甜蜜。
人生如戏,她并不在意和她搭戏的男主角是谁。
答应订婚以来钱绻默默钦佩着贺枕川的反抗,可那种情绪只有一点点,因为在她看来,这种反抗终究会因为多方因素变得不彻底,直到订婚典礼当天,面对催促的他只让助理带来一句话。
“我还要陪我女朋友吃午饭。”
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扯下,钱绻再演技高超也无法继续粉饰太平,不过幸好,接下去的名利场表演已不再需要她担任女主角。
“那个,我本意是想用开窗论让他们愿意让步——哦,开窗论就是鲁迅先生说的,如果屋子里太暗需要开一扇窗户,大家一定不允许,但如果主张拆掉屋顶......”
裴絮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给他讲起典故的女人,脑子嗡嗡作响。
“够了,我知道开窗论是什么意思。”
他要的不是这个解释!
“抱歉,貌似这窗户被我开得大了些......但换个角度,我们订婚对钱家对裴总你也并非全是坏处吧。”
钱绻拎着纸袋的手指因为他的脸色蜷缩着,她停了一拍,又笑了,轻得像叹气。
“而且我,习惯了。”
这抹笑落在裴絮眼里沉重又扎眼,扎眼到裴絮有些恼火。
“钱小姐,诚然我清楚你并不似七年前小报上说的那样,是因为被逃婚而颜面丧尽伤心欲绝,可再次并非自愿地同一个陌生人步入婚姻,除了重蹈覆辙我想象不出第二个下场......”裴絮顿了顿,不耐烦地摸了摸后脖颈,“抑或是你又在开什么玩笑,毕竟戏弄别人似乎是你们那圈子里最喜欢干的事情......”
钱绻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缓缓开合着,闻言淡淡一笑:“裴总目前心有所属了么?”
裴絮不可置信地又睁大眼睛:“这和我们在聊的有什么关系?不管有还是没有似乎都不耽误我拒绝你家人的那项提议......”
“看来是没有。”钱绻喃喃,抬眸望向男人几欲喷火的眼里,慢慢解释,“我只是为了确定一下,提前避开相关风险也是为日后开始的情感发展省一笔麻烦不是么?”
裴絮听懂了,甚至更直白地翻译出来:“因为曾经的爱而不得所以出轨?这对我来说简直是非常愚蠢且浪费时间的事情......”
他不屑地哼哼,对上钱绻含笑的眉眼。
“很高兴我和裴总在这件事情上的看法一致。”
后知后觉自己怎么又被这女人带进沟里,他随即脸色一沉:“不对,我又没说我要和你订婚——你不要再问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了!”
钱绻笑着拢了拢臂弯里的西装外套:“我目前情感上单身,肉体也没有性伴侣,上一次约会还是回国前和一位指挥家吃了一顿饭,关于情史问题我每一次分手基本上都能做到好聚好散,所以不必担心有额外的情感纠葛需要处理......”
裴絮越听眉毛扭曲地更深:这是什么情况?怎么开始走上互相坦白情史的步骤了?
“钱小姐石榴裙下倾慕者众多,何其有幸是我成为那一个入幕之宾?”
窃玉(六)
钱绻主张的直接领证结婚被卡在了钱家长辈和公司董事们的推诿拉扯中,最后又走上了“还是先订婚吧”的流程。
消息登报后,钱家都做好了被旧事重提的准备,甚至几房叔伯们都松口,愿意把本要打点狗仔的钱拿来做公关。
倒不是多么疼爱小辈,只是觉得钱家早已没落,裴絮此人精于算计甚是讨厌,要直接从他身上讨到好处太难——不过都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枕头风也不是谁都能吹得起来的,若美人能撰住他的心,还怕他不多多关照岳家?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们担忧的事情并未发生,相反的,舆论风向友好到仿佛回到鼎盛时。
显而易见这场订婚,钱家人比当事人更兴奋,也更重视,
这次准新郎倒是没有缺席筹备,钱家人严防死守,就差聘请黑道成员来做保镖眼线,仿佛他一有跑路的可能就把他原地做掉。
在选礼服拍照的间隙,陈方蔼提到了购置新房,裴絮彼时正在偷偷询问婚礼策划师今天拍摄全包的具体费用,听到陈方蔼的话顿时虎躯一震。
他当然不会说董事们向钱家进言先订婚也有他的手笔,那日回到家,坐在黑暗里独处片刻立马涌上人生少数几回懊悔情绪,他简直昏头才会答应!
可实在逃不脱,那么先订婚作为缓兵之计,既不会显得他朝令夕改地不守承诺,也能继续按照预想的和钱氏有了深层次绑定。
陈方蔼见状冷笑连连:“小裴啊,我听你助理说你都是住的酒店套房?你俩订婚虽说急了点,但住一起提前培养感情也是应该的,老宅虽好,可房间有限也终归小了些......”
一道来的钱馨闻言,登时放开还在挑礼裙的手,挽上陈方蔼的胳膊:“姐姐要搬出去了么?那姐姐的房间就归我了!”
面对准岳母明目张胆地又把手伸进他钱包的建议——实际上是通知——裴絮斟酌片刻,做最后挣扎装傻:“那我也给她开一间房?
话音刚落,陈方蔼不可置信地挑起眉头:“什么叫做‘再开一间房’?绻绻都要嫁给你还一起住酒店,钱多烧的慌?不去想着购置一套自己的房产建立你们的小家,还要和新婚妻子分居,也忒不像话......”
陈方蔼的数落如炮火般砸来,最后还是一旁沉默翻阅着册子的钱绻起身调停。
“我选好了,一起去试一下吧。”
钱绻拉着裴絮到试衣间外,把册子摊开递给服务生后倚着墙壁微微笑开:“没想到裴总名下居然一套房产也无。”
裴絮撇撇嘴。
他被贺家辞退后没多久就遇上第一次创业时的合伙人。听说沪渎许多机遇,他咬牙一狠心休学离开了翁洲,赚到了第一桶金后又立刻到明州打拼,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回过翁洲。
少年时居住的地方有一个所谓的“半仙”,有一日他卖废品回家路上碰见,“半仙”突然招手让他过去给他算了一卦。具体内容裴絮不记不清了,唯独“命里无根,水飘萍絮。亲缘淡薄,财帛倒丰。”一句记忆犹新。
当时裴絮只觉晦气,甩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可后来辗转沪渎、明州,再回翁洲,住遍酒店套房,名下竟真无一处可称“家”的房产。
他似乎真成了无根之萍,只能随着利益的浪潮四处漂泊。
衔石(一)
钱绻又试了两条后选定了礼服,并知会了在外面等候的人。
陈方蔼并不知道小两口在里面谈了些什么,只知道再出来后裴絮对买房松了口。
得到满意答案,她又借口钱馨看中了另一家商场里新到的限量款手袋,非要即刻去买,怕去晚了就没了。
这借口十分不高明,只见钱馨在一旁刚要反驳“我什么时候说——”,便被母亲狠狠捏了下手臂,疼得倒抽一口气,再对上陈方蔼那“敢拆台你就完了”的眼神,只得瘪着嘴把话咽了回去。
裴絮敷衍地目送那辆略显老旧的奔驰驶离。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像两尊互不相关的雕塑。
晚风裹挟着黏稠热气拂过,吹动钱绻鬓边一丝碎发。她伸手将那缕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腕间细细的链子滑落,在夕阳余晖里闪了一下。
“接下来有其他安排么?”她先开了口,语气寻常得像在问天气。
裴絮沉默着。他今天说了太多话,见了太多人,应付了太多弯弯绕绕的心思,此刻只想回酒店房间对着电脑看报表,那比任何社交都让他感到安心。可想到临走前陈方蔼将自己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嘱咐他:“工作是做不完的,但老婆就一个,没有别的事就多陪陪绻绻。”
裴絮看了眼腕表——一块基础款的机械表,表盘干净,没有多余装饰。
“没有。”
“那一起吃个饭?”钱绻侧过头看他,眼尾微微上挑,那点天然的风情被暮色柔化了,倒显出几分随意,“算是答谢你今天的配合。试衣服是件苦差事,我知道。”
裴絮瞥她一眼:“钱夫人让我带你去什么米其林?”
“妈妈总是这样。”钱绻笑了笑,“不过今日我想吃些别的。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韦斯菜,试试吧。”
餐厅藏在老街的拐角,门面不大,内里却别有洞天。彩绘瓷砖铺满墙面,老式吊扇缓缓转动,空气里有橄榄油和香料的温厚气息。
正是饭点,店里却没什么人,老板认得钱绻,笑着将他们引到靠窗的卡座。
“钱小姐很久没来了。”老板递上菜单,显然是认得钱绻。
钱绻对着老板笑了笑,接过菜单,却先推到裴絮面前,“你先看?”
裴絮摆手:“你是常客,还是你点吧。”
他确实饿了。一整天周旋在钱家人和婚礼策划师之间,比连着开三场财报会议还耗神。此刻坐下来,才觉得胃里空得发慌。
钱绻也不推辞,低头点菜。她点得很快——马介休球、韦斯鸡、炭烧鳕鱼,又要了一份蔬菜汤。点完才抬眼问裴絮:“觉得够么?还是再加些?”
“够了。”裴絮说。他其实对吃食并无偏好,在翁洲这些年,更多时候是囫囵吃个便当便继续工作。这样坐下来正经吃饭的时候,反而少。
等菜的间隙,两人一时无话。窗外的老街渐渐亮起灯火,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雨,此刻天色已沉得厉害。
裴絮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不知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还是只要等待就要强行压制的不耐。
钱绻不自觉吸引,视线落在他手上,左手小指上有一枚银戒。戒圈很细,设计简约,但戒托是空的,仔细看能看出上面曾有镶嵌的痕迹,留下一个小小的、略显狰狞的凹陷。
“c家的‘love’系列?”钱绻不自觉出了声。
裴絮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缓缓抬起眼,看向她。
见他盯着自己,钱绻索性提高了声音继续道:“戒圈宽度应该是,4毫米?戒壁的厚度从指腹侧向指背侧有微妙的渐变.....”她语速平缓,吐字清晰,每个细节都说得笃定,突然停顿一下,抬眸看进他的眼,“这应该是个女款吧。”
衔石(二)
从餐厅到酒店不过五分钟路程,到酒店大堂时两人却都已狼狈不堪。
裴絮的西装右半侧全湿了,头发也在滴水。钱绻稍好些,但裙摆和鞋袜也湿了大片。
前台认出裴絮,立刻递上干毛巾。裴絮接过,先扔给钱绻一条,自己才胡乱擦了擦头发。
“裴先生,需要我为您准备些姜茶吗?”前台恭敬地问。
“两杯,送到我房间。”裴絮说着,示意钱绻跟上。
刷了房卡,电梯缓缓上升,密闭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钱绻用毛巾擦拭着头发,目光却落在电梯镜面里裴絮的倒影。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蹙,大概是在处理工作邮件。湿发倒梳,残留几缕凌乱地搭在额前,少了平日里的那种紧绷的锐利。
“跟上。”电梯门开,裴絮率先走出去。
他的套房在走廊尽头,视野最好的位置。推开门,是个宽敞的起居室,落地窗外正对奥港夜景,此刻却被雨幕模糊成一片璀璨的光河。房间整洁得过分——文件整齐码放在书桌上,沙发上一件杂物也无,连茶几上的杂志都是按日期排列好的。
裴絮脱下湿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自己则走到小吧台边倒了杯水:“外面的浴室在那边,要想先处理一下湿衣服,请自便。”
钱绻道了声谢,进了浴室。
裴絮听着里面传来的隐约水声,走到落地窗前。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钱绻出来了。她换下了湿礼服,裹着酒店宽大的白色浴袍,几缕湿发贴在脖颈和脸颊边,卸妆后的小脸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白皙。
她手里抱着那件湿透的礼服裙和披肩,裴絮翻找着公文包,抬头看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我让客房服务拿去干洗,坚持晚上回家的话,我再让人给你买一套衣服来换?”
钱绻没动。她在客厅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这个“家”——如果酒店套房也能称之为家的话。
这里没有任何私人痕迹。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没有除了商务书籍外的任何读物。甚至窗帘的颜色、沙发的款式,都是酒店的标准配置。裴絮在这里住了多久?几个月?还是更久?可这个空间里,竟连一丝“居住”的气息也无。
裴絮见她沉默地打量,喝水的手顿了顿:“你在看什么?我刚说的行不行?”
“我在看这里有几个房间。”钱绻眨眨眼,笑意狡黠,“其实完全不必再开一间不是么?这样我也省一笔房费添作新家装置费了。”
裴絮无语。意思是打算在这里过夜了。
他不自在地又做了一回保证:“放心,明日不是要买戒指?下午就去买新房,到时候足够有机会让你的鉴赏力派上用场。”
钱绻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絮此时却显得兴致缺缺,身上的湿意紧贴着的触感实在不太美妙,拿了换洗衣物径自走入主卧的浴室。
再从洗浴间出来后,不见钱绻的身影。
门房服务已经来过,姜汤的辛辣气味扑鼻,裴絮拨了拨微湿的额发,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弥散的淡淡烟味。
衔石(三)
钱绻心里认定的唯一一次订婚,男主角从来不是贺枕川。
经历了十八年人生中最混乱的一天,她站在台上,听着两家人的争吵,看着宾客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意识到或许就是她没有反抗的决心,才会独自承担了更多的目光和恶意。
就在那一刻,钱绻也选择了逃跑,只不过她的逃脱和贺枕川比起来显得懦弱多了——她单纯地远离了那片喧嚣,来到了一条昏暗的走廊。
脚步在尽头拐角处猛地顿住,她松开捂着嘴的手,脸上那副悲愤欲绝的面具瞬间剥落得干干净净。或许是刚才捂嘴时太用力,下唇被牙齿磕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钱绻靠着墙壁举起了左手,沉迷在订婚戒指透出的火彩里。
“诶,也不知道这珠宝店接不接受退货,好贵呢......”
感叹完的钱绻从胸口处掏出了私藏的细烟和火柴盒,点燃后看着窗外出神。
为了今日的典礼她本就进食无多,此刻尼古丁进一步抑制了食欲,也缓解了心底微妙的燥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香烟成为了她唇间的常客。
“小姐,把烟熄了吧。”
换作从前,钱绻碍于自己的身份早在被发现前就熄掉,然而眼前的男人着实眼生,从他对她的称呼中,她赌他不是订婚宴的宾客。于是,钱绻选择破罐破摔。
“如果我说不呢?”
其实烟瘾早就因为被打断而消失大半,然而狠话放出去的同时钱绻理智回笼:没必要为了一时畅快而再惹出些舆论来,虽然她如今怕是比声名狼藉好不了多少,但火上浇油实在得不偿失。
她收起烟盒就要离开,路过男人的一瞬间,手腕一紧。美目圆瞪下,男生劈手夺过她指尖的香烟,又指了指墙壁上的禁烟罚款的标识。
“订婚不成再加一条知法犯法,钱大小姐是嫌记者们的素材还不够丰富么?”
钱绻倏然侧目,望向男人的眼——琥珀色的瞳孔倒映着落地窗外翁洲迷离的夜色,仿佛能把注视他的人拖着下坠。
可惜那时候的钱绻并不知道下坠之后的便是深渊,她开起玩笑:“所以,前小叔子这是要大义灭亲了?”
贺松棠深深看了她一眼:“放心,我只是来恭喜钱小姐的。”
眼前的男人给人一种稍有不慎就要被算计的错觉,是以钱绻稳住心神:“恭喜我。这喜从何来啊?”
“摆脱了我哥那样的一个草包混球还不值得一句恭喜么?”
钱绻闻言翘着兰花指捂住嘴,眼珠子乱转:“我还沉浸在被你哥抛弃的悲伤中呢,这后续挖黑的报复剧情会不会进展太快了点......”
男人冷眼看着她突然摆出非礼勿听的模样,但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支着耳朵出卖了她分明很想八卦后续的真实想法。
“我说前小叔子,你怎么看起来好像很讨厌你哥啊?”
可惜男人没有想要为钱绻解惑的意思,脚步一旋走向她身后的洗手台,水流声渐起。
衔石(四)
钱绻终于有了固定的约会对象。
只不过她还是靠着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了解自己的未婚夫:一样英俊,一样富有,一样谈不上爱她。
另外还有一条比较新鲜——无论是合作企业还是约会对象,贺松棠总会在可选范围内啃下最好的。
翁洲无人不知贺广荣宝贝那位长孙几乎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也就是近几年贺枕川行事依旧荒唐,这才把心思稍微分散给其余几个孙辈,纷纷派往分公司一线里历练。随着贺松棠开始在翁洲商界崭露头角,而钱家当时作为世家大族,传承百年,即便是旁支在翁洲也是风头无两的存在。
思及此,钱绻心里有了计较——如果传闻非虚,贺松棠能如此平淡地参演这场荒唐闹剧倒也不难理解了。毕竟他需要替代贺枕川成为贺老爷子的得力下属,自然要做好钱家准女婿的姿态。
见面的日子规律,可也比之前要面对不同男人容易,再加上家中长辈口中的“日久生情”,钱绻认真地经营着这段关系。
因为订婚地匆忙,且不大光彩,是以两个人约会总选在晚上:从最开始的口味开始,逐渐到体验彼此的兴趣爱好,最后再是共看一部部电影后思想上的交流。即便是陌生的人,也总会在一次次的只言片语中透出“我正在熟悉你”的信号来。
少数知道她订婚内情的友人调侃她更喜欢哪个未婚夫,钱绻玩笑着说如果结婚对象选择有限,那就选择帅的;如果都一样帅,那肯定喜欢要更年轻的啊!
那场订婚典礼的后续在钱绻嘴里呈现的仿佛一场黑色喜剧,友人们听地津津有味,但内心无不吃惊感叹:一面鄙夷贺枕川的毫无风度,另一面是为了钱绻和贺松棠居然就这么订婚了。
“看来第二个也不喜欢你。”
钱绻笑笑,算是默认,又习惯性地去找补:“英俊,富有,还不够么?”
“不够。”友人语气笃定,“你会这么说,无非是你也不喜欢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台的风太大,她们的声音在气流中让钱绻听出了一丝残忍。
钱绻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想说“是”,因为这是正确的答案;想说“不是”,因为这是真心的答案。
他们这个圈子的人似乎耻于表露自己的真实心意,耳濡目染,她面对喜欢也要把那份朦胧的好感压在心底,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时的好奇。
即便对方是日后要和她同床共枕、生儿育女的人。
最终,她只是低下头,“这不是该思考的重点。”
当最后一缕金光消失在奥港天际时,钱绻接到了贺松棠的短信。
晚上的约会与之前没有太大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吃完饭他没有马上送钱绻回家,而是提议去江边散步。
钱绻翻找手包拿出烟盒——贺松棠不抽烟,但他从未阻止过她。
打火机窜起火苗瞬间又被男人劈手夺过,钱绻挑眉:“怎么,这里难不成也有禁烟标识?”
贺松棠笑而不语,蹲下身拔了一根野草,一边处理了根茎上可能存在的倒刺。灵活的手指翻飞,在钱绻的注视下,细烟被柔韧的茎身固定后再度递了过来。
“上回听到钱夫人数落你了......有这个,手指就不会被熏到了。”
钱家人大多不喜她抽烟习惯,但似乎比起有害健康,他们在意的是尼古丁会染黄手指有损形象。
钱绻心头微动但没有立刻接过:“可这也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抽烟的感觉。”
贺松棠维持着姿势:“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未婚妻小姐这么爱美,总要在别处牺牲一下。”
钱绻指着他手里那支特别的香烟,“所以这是鱼,还是熊掌?”
衔石(五)
那天晚上,钱绻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条长长的巷子,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鞋跟还是不断卡进石缝。
贺松棠走在她前面,白衬衫的背影在雨雾中朦朦胧胧。他忽然停下,转身,朝她伸出手。
“绻绻。”他说,“我带你走。”
钱绻犹豫着,把手递过去。他的手心很暖,稳稳地握住她。
然后梦就醒了。
钱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华丽的花纹,许久没有动。
她抬起手,在晨光中缓缓张开五指,仿佛还能感受到梦中那只手的温度。
一颗种子在胸腔里破土,不管不顾地,预示着即将要长成参天的树,而她已经能听见枝叶挣破骨骼的声音。
只是十八岁的钱绻还没意识到,枝叶挣破骨骼的下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在又一次异妆打扮躲避镜头摸上车后,钱绻有意调侃他们比起约会,更像偷情。
“好像艺人谈,见不得人。”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喜欢使用“谈恋爱”的字眼,仿佛这样就能消弭他们之间并非你情我愿的开始的事实。
贺松棠目视前方,闻言一笑:“未婚妻小姐的一张照片价位似乎比当红花旦也不遑多让。”
“既然这么值钱,那我可以用我的签名照换那颗粉钻么?”
提到粉钻,得追溯到一礼拜之前的一场私密拍卖会,钱绻看中了一颗粉钻,但因价位太高迟迟拿不定主意;贺松棠看出了她的纠结,在轮到那颗粉钻时举牌拍下。
钱绻内心暗自窃喜雀跃着喜欢的人的主动与宠爱,谁知男人刷卡拿货后毫无表态。起初她只当他不屑在未婚妻面前显摆豪掷千金的壮举,可送她回到家门口了还是没有提及粉钻的意思。
“你要用来送人?”
虽然她有时会言不由衷,但向来不屑于拐弯抹角,她头一次如此“窝囊”地试探一个男人的心。
贺松棠随意“嗯”了一声,钱绻略微蹙眉:没了?
她显然不满意他的反应,可他只是看着她,就在把她盯到恼羞成怒之际,贺松棠笑着凑上前为她解开安全带,然后吻上她的唇角:“晚安。”
这一点疑虑对于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来说宛若晴天霹雳,钱绻那晚开始感觉自己仿若被丢入蚁穴,日夜被无数虫蚁噬心。
难道所有陷入爱情里的人都是这样疑神疑鬼、坐立难安的么?
带着这样的疑惑,还有一点点埋怨,一点点不满,以及一点点自尊,钱绻又拐着弯提出用签名照换粉钻。
不送给她,那她买还不行么?
贺松棠看着副驾上女孩越来越鼓的脸颊和越噘越高的嘴唇,终于决定不再逗她。
钱绻一直用余光追随他的一举一动,一边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贺松棠连这点都不肯顺从她,那她就再也不要喜欢他了,下一秒,那颗粉钻撞入眼帘。
不,不止有粉钻,周边还环绕着大小不一的蓝钻。
显然被二次加工过,变成了一个烟托。
衔石(六)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钱绻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裙子,又抬眼看向付雪 —— 淡紫色更显少女青涩,宝蓝色则衬得她明艳逼人。
周围的目光瞬间变得微妙,几个与付雪相熟的年轻人开始窃窃私语,嘴角憋着若有若无的笑。
付雪显然也注意到了,脸色一点点垮下去,手指紧张地绞着裙摆。
贺松棠忽然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钱绻耳畔,“我记得你们出席宴会一向会带备用礼服?”
钱绻愣了一下,随即皱眉。她确实会带备用礼服,为的就是避免撞衫的尴尬,但她从小到大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所以换裙子的人从来不会是她。
听到贺松棠的话,火气瞬间上来了,她突然不愿顺从:“凭什么?裙子又不是她专属的。”钱绻往付雪那边瞥了一眼,语气带着点挑衅,“你不是很擅长应对这个阶层的女性么,怎么不去劝她换衣?”
贺松棠的脸色沉了沉,下一秒又牵起一抹笑:“你穿什么都太漂亮了,何必欺负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小姑娘?” 指尖在她掌心捏了捏,“乖,就当为了我。”
我也还不到十九岁啊。
贺松棠,你又为什么总是欺负我呢?
看着贺松棠眼底的凝重,钱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深吸了一口气。
取来礼服前往休息室的路上,她越想越憋屈。
原以为,她不会有机会成为避人锋芒的那个下位者。
礼盒打开,是那条没机会穿上的淡金色长裙,也是自那天起成了她的备用。
有些人为了爱情反抗家族,有些为了家族利用爱情。
钱绻盯着全身镜里的自己,强行撑起一个笑容,然后穿着金色礼服懵懵懂懂地奔赴了为期七年的自我怀疑与痛苦。
走廊一排排肃立神像,阴暗转角处凋零至熄灭的淡金色。
“小贺总,钱已经汇到赵小姐账户了,但她不肯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