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雪顿节·修:你没事儿吧?没事儿就吃
在当地,有个好玩的说法。
叫作“夏日不享林卡,犹如牦牛不换毛。”
所以祝余就出来“换毛”了。
草坪上好多人在载歌载舞,铺着卡垫,上面放着食物酥油茶和酸奶,边上甚至有小孩,牵着小马驹,灵活地可以在上面骑上骑下。
祝余随便找个空地,盘腿坐下。
她仰脸晒着太阳,早晨出来还得穿外套,正午的时候却阳光洋溢,她把外套脱下来,舒服地享受暖洋洋的日光。
“祝余!”
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祝余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懒洋洋地举手打招呼:“尼贡德勒。”
中午好的意思。
她说藏语,跑过来的达瓦平措就说汉语,“中午好!”他手里端着一只木碗,递到祝余面前。
“送你吃,酸奶!”
祝余:“谢谢!”
因为吃碳水而犯困的睡意都没了,她一骨碌坐直,端着那碗酸奶,底下是雪白色的,上面结着一层金黄的奶皮,上面甚至撒着一层厚厚的白砂糖,这是很珍贵的。
碗里还有个勺子,祝余舀了一勺,这个酸奶完全是凝固的,她送进嘴里,奶本身是很酸的,加了糖变得很甜,细品一会儿,嘴里只剩下醇厚浓郁的奶味儿。
“好吃!”
祝余含着酸奶眯起眼睛,从外套兜里抓出一把糖,递给达瓦平措,“送给你!”
她又舀了一勺,幸福地吃。
达瓦平措在思考老师说过的汉族礼仪。
别人送礼,是要接的吧?他珍惜地把糖接过,“我见过,兔子糖,百货商店有。”
祝余笑:“这是我从我家带过来的。”
一碗酸奶吃到后面更酸了,因为白砂糖已经被祝余吃掉,她呲牙咧嘴了一下。
达瓦平措看着她傻笑。
祝余根本没注意到。
就算注意到,她也只会认为十六七岁的男孩都是这么呆呆的,吃完了,她把碗还给达瓦平措:“谢谢你,很好吃!”
“没关系!”
祝余:“?”
她纠正:“是‘不客气’,对不起后面接的才是没关系。”
达瓦平措挠挠脸,笑得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大声重说:“不客气!”
祝·老师·余欣慰点头:“孺子可教也。”
达瓦平措没听懂,但没关系,这可能是他暂时还没学到的复杂词汇。
今天天气实在太好了,天空是通透如玻璃的蔚蓝色,有几缕云丝,低低的压在绿草地那边,好像一伸手就能抓进怀里。
祝余左右看看:“这儿有照相馆吗?”
达瓦平措露出困惑的表情,歪了歪头,“照、相、馆?这是什么?”
“就是一个单位,像甜茶馆、商店一样,里面有照相机,”祝余比划了个方形,两手举着,嘴动咔嚓了一下,“就这样,把人的样子拍进去,就像是一幅小小的画。”
达瓦平措似懂非懂,“你要,照相馆?”
“是我想照相,”祝余说。
她想拍张照片,寄回给家里,正好这两天修养得气色好了,体重也回来了,免得她姥爷以为她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过得很辛酸。
达瓦平措仔细想了想,跑回他来的位置,和两个穿着藏袍的中年男女说了什么,然后又跑回来,“阿爸阿妈说,好像,没有,照相。”
祝余看看周围辽阔的草地,觉得自己该买一个相机。现在国产相机应该不是特别贵吧。
但似乎票很不好弄到?
祝余这么想着,和达瓦平措聊了一阵子,他还想拉着祝余加入跳舞的人群,她疯狂摆手,把自己的两只手都藏到背后,头甩成拨浪鼓。
天啊,她的跳舞水平和唱歌一样拙劣!
她要捍卫面子!
……
雪顿节的一天过了,重新开始上班。
祝余搬了个三米多长的种植箱,放到自己的办公室,又弄了点植物肥和精挑细选的土,然后把葡萄枝条放进去扦插——枝条就是她前阵子在周边考察时摘的野葡萄。
不用它长得多好,掩人耳目就行。
她真正的试验田,是在加速器里,她已经把几株葡萄分别栽种了,后续会尝试杂交育种。
祝余基本每周都给家里写信。
比方这周的信,她就写了自己在雪顿节打酥油,当天不觉得什么,第二天翅根好疼,还说了自己在食堂“大展神威”,吃到了好吃的当地酸奶,特别香,推荐余姥爷也做。
写到最后,她问问家里有没有相机票。
“要是有相机的话,我就可以拍照寄回家啦!”
黏上邮票,祝余第二天把信寄了出去。
然后她继续沉迷工作。
……
祝余最早寄出的信和包裹,经历几千公里的漫长路程,花了足足两个月,十月份才送到首都。
邮递员敲门的时候,余姥爷正在院子里喂鹩哥,旁边放着收音机,他都没心思听。
“谁啊,”余姥爷听到敲门声。
打开门,见到邮递员的一瞬间,余姥爷一呆,然后就是狂喜:“西藏来的信是不是!”
“是,还有包裹。”
邮递员笑着点头,把一封信和车上的一个包裹递给余姥爷:“您收好,检查一下。”
余姥爷道了谢,关了门赶紧拆开信。
最先看到的就是那句:“亲爱的姥爷、爸妈,你们还好吗?”
余姥爷眼睛一下子湿了,他继续往下看,小妮儿说自己过得很好,单位也不错,看到她炫耀自己拿到高工资时,他破涕为笑。
“这小丫头!”
他嘀嘀咕咕继续往后看,看到祝余说绝对不要去西藏看她时,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她怎么知道他有这个想法的?
小颖和同义露馅儿了?不能啊,他怕他们俩不同意,根本没跟他们说啊。
还是这小丫头太精,一下子猜到了。
余姥爷看了三遍信,才小心翼翼叠好、放回信封,打开一边的包裹,可以看出祝余生怕路上颠簸坏了,拿干草包了好几层,打开后,发现是一堆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的东西。
酥油和干百合他不认识,但祝余的信后面提了好几回,连做法都写了,他轻易对应上。
至于砖茶和葡萄干,他当场尝了口。
茶苦苦的,配上牛奶和酥油一起煮应该挺有风味,葡萄干倒是很甜,皱巴巴的,据说是小妮儿经过兰州的时候买的。
余姥爷高兴地把东西收起来,看了眼表,小颖和同义咋还不下班啊,他要和他们分享!
……
“我的脖子好痛。”
庄秋生捂着自己的后脖子,唉声叹气,这大四上学期才过了一半,她一边在农业部实习,一边还得时不时回学校和老师商量毕业论文,只觉得头重脚轻,有种恨不得晕过去的感觉。
她按部就班的上学都忙成了这样,祝余一年干完了大三大四两年的活儿,她是怎么做到的?
庄秋生时不时就会思考这个问题,但至今没有答案。
好不容易周末,她能够回家。
大院门口的门卫一见她就拿出一封信和一个包裹,“庄同志,这是你的信和包裹。”
庄秋生一愣,伸手接了过来。
看到上面的来信地址时,她把那个不大的小包夹到胳膊底下,等不及回家,边走边拆开了信。
“我亲爱的朋友们!你们还好吗!”
庄秋生抿嘴一笑,继续往后看,祝余的开朗乐观一点没变,大肆宣扬自己喝到了多好喝的酥油茶、捏糌粑有多么好玩,顺便痛诉了那五天坐着的客车对她心灵造成的巨大伤害。
“我在商店里看到五条漂亮的小手绢,送给你们,还有酥油,请根据本人附在最后一张纸上的做法准备操作,切勿灵机一动哦!”
庄秋生笑着扶了扶眼镜。
真是的,坐五天车也没把她的开朗磋磨掉一点,看来这周末,应该和陈凌云她们聚一下。
这酥油茶当然要大家一起喝咯。
……
宋扶疏晚上九点才看到属于自己的信。
他抱着一个包裹和一封信回到宿舍,几个室友们正凑在一起,讨论教授今天的授课。见到他回来,笑着问:“你哥给你寄信啊?”
“朋友,”宋扶疏笑了笑。
他没看包裹,直接拆开了那封信,发现里面掉出来两封,一封比较厚,起码是两三张纸叠在一起,背面写着老师师母两个字。
而另外一封……宋扶疏忍不住笑了下。
几个室友惊奇地侧目。
宋扶疏没注意,抖开这有点可怜的一张信纸,上面的字龙飞凤舞,光看着仿佛都能看到意气风发又很狡黠的一张笑脸,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重新折好,放到自己的桌上。
又拆开那个包裹。
包裹里面还有一个包裹,是给雁东归柳芳的,宋扶疏放到一边,打算明天寄到黑龙江。
而剩下的,则是祝余给他的。
两个纸包,打开装着茶砖和葡萄干,宋扶疏捏了一个尝尝,很甜,还有一个干草包着的罐子,里面是棕红色的蜜饯,祝余说是沙棘。
他尝了尝,比葡萄干还要甜。
室友一小心翼翼地发问:“宋扶疏,你没事儿吧?”以前也没见他这么笑过啊。
宋扶疏反应过来:“嗯?怎么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把上扬的嘴角按下去,可下一秒看到桌上的东西,又忍不住翘了起来。
室友二:“……你不是学疯了吧?”
宋扶疏咳了咳,“别胡说。”他把东西装进柜子里,头一次不像平时一样,给大家分享。
室友三眼睛放光,凑到他跟前,神秘兮兮地小声问:“你对象寄的?”
宋扶疏手臂一滑,葡萄干差点从手上落下来,他又用力咳了咳:“不是!”耳根泛红。
几个室友面面相觑,室友三一屁股坐回位子上,抱着胳膊一翻白眼。
“你就看我们信不信吧!”
要不是个特殊的人,宋扶疏能笑成这样?
他对着自己的仪器都没笑成这样过。
宋扶疏不理他们,放好东西和信件后,就下楼去了另一间宿舍,敲敲门。
“学哥?”
祝振华惊讶地看着门口的人。
宋扶疏脸上的红晕还没散去,但因为没有表情,所以祝振华以为他是刚跑步回来,他好奇地问:“学哥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说起来,自从那次搭伴去红山公社介绍粉碎机后,祝振华就和宋扶疏慢慢熟悉起来,对方也不像其他同学说的那么冷淡,人挺好的嘛。
之前他忙学年论文,没有空闲,学哥还帮他去叔婶儿家送东西呢。
宋扶疏若无其事地说:“我嫂子想给祝余寄一些东西,除了牛舌饼,她还有什么爱吃的?”
祝振华恍然大悟,是了,小桃儿跟她老师师母关系特别好,这俩人正好就是学哥的哥嫂。
他挠挠头:“你应该问她啥不爱吃。”
宋扶疏:“……”
他决定换个问法:“她爱吃的东西里,有没有什么耐存放的、不容易坏的?或者营养品?”
营养品?
祝振华灵机一动:“我知道!我婶儿说了,小桃儿从小就常吃一种营养品!”
宋扶疏不动声色:“是什么?”
祝振华笃定极了:“鱼肝油!”
宋扶疏脸色扭曲了一下。
他似乎吃过这种东西,味道不是很好,他怀疑地看着祝振华,“祝余喜欢吃鱼肝油?”
祝振华理直气壮:“我婶儿说她从小就吃!”
宋扶疏信了。
他随便扯了两句和祝振华告别,第二天给雁东归寄出了信和包裹,就去了百货大楼。
他买了一大瓶鱼肝油,闻到盖子散发出的味道,心里又忍不住产生了怀疑:祝余那样爱吃的女孩,真能喜欢吃这玩意儿?
但祝振华应该不会说错?
他是祝余的亲堂哥,之前祝余喜欢吃稻香春的点心,尤其牛舌饼这事儿,就是他说的。
难道祝余注重健康多于味道?
宋扶疏迟疑了一下,又对售货员说:“再给我拿两罐梅林的午餐肉罐头,两罐豆豉鲮鱼的罐头,还有一袋大白兔奶糖。”
她肯定会喜欢吃这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