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朕给你抹药,不是给你下毒
萧衍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下移,落在他膝盖上。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回去歇着吗?”
沈渡走到对面坐下。“臣来看看陛下有没有吃东西。”
萧衍看了一眼桌上那碗粥,没说话。
沈渡也看了一眼。“陛下又没吃。”
“不饿。”
“您每次说不饿的时候,半夜胃疼的都是您自己。”
萧衍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拿他没办法。
萧衍把册子合上放在一边。“把裤腿卷起来。”
沈渡愣了一下。“陛下,臣的膝盖没事——”
“卷起来。”
沈渡弯腰去卷裤腿,咬着牙把裤腿往上推,露出膝盖。青紫了一大片,从膝盖骨一直蔓延到小腿上方,肿得发亮,皮肤绷得像要裂开。
萧衍看着那片青紫,眉头皱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那边拿出那个白色的小瓷瓶,拧开盖子,倒了一点药膏在手指上。
走回来,在沈渡面前蹲下来。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下。
萧衍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扶着他的小腿,另一只手把药膏抹在他的膝盖上。
手指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凉意从膝盖扩散开,沈渡下意识缩了一下,被萧衍按住了。
“别动。”
萧衍低着头。药膏均匀地抹在那片青紫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小心的事。
抹到最肿的地方时沈渡疼得吸了一口气,萧衍的手指停了一下。
“疼?”
“有一点。”
萧衍没说话,手指放轻了,在他膝盖上慢慢地揉。药膏被体温化开,凉意慢慢变成温热。他的拇指在膝盖骨周围画着圈,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沈渡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只手批过折子,握过刀,在冷风里攥成拳头忍过无数个夜晚。现在它在他膝盖上揉着药膏。他的耳朵开始发烫,他不用摸都知道,肯定红了,从耳垂一路红到耳根。
萧衍低着头揉了一会儿,似乎感觉到什么,抬眼看了他一眼。
看见沈渡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尖,脸颊竟红透了,像被晚霞染透的玉璧,连带着脖子侧面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萧衍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他低下头,继续揉。
沈渡觉得自己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被皇帝揉个膝盖就红成这样,说出去谁信?
他在心里骂自己:沈渡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人家给你抹药是君臣之情,你脸红什么?你上辈子又不是没见过男人。(他上辈子确实没见过皇帝蹲在面前给他揉膝盖。)
萧衍的手指在他膝盖上画着圈,不紧不慢。
揉着揉着,他停下来,对着那片青紫轻轻吹了一口气。
凉凉的。
沈渡的腿一僵,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那口气从膝盖的皮肤渗进去,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脊椎,爬到后脑勺。
萧衍抬眼看了他一眼。低着头,睫毛在抖,嘴唇抿着,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像一尊被人涂了红漆的泥塑。
萧衍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没有压下去,就那么弯着。
他低下头继续揉,但那个笑容没有消失,挂在他嘴角。
沈渡的膝盖已经不疼了,药膏早就吸收了,皮肤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油光。
但萧衍没有停。他的拇指在沈渡膝盖骨下方那块最肿的地方轻轻画着圈,力道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像是在抚摸。
沈渡的呼吸乱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下压。
他又不自觉想起萧衍把外袍披在他肩上,说“穿着”。想起萧衍把那块玉穿好了红绳,戴在他脖子上。萧衍对他是真的好。不是皇帝对臣子的那种好,是——
他不敢想了。
但面对萧衍他心里一直有一块地方,是软的。
那块地方以前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大概是萧衍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大概是萧衍说“你是第一个让朕笑的人”的时候,大概是萧衍在刑部大牢门口说“朕带你回去”的时候。
那块地方软得不像话,每次萧衍靠近,它就塌下去一块。
萧衍把手收回去,拧上瓷瓶的盖子。
他没有马上站起来,还蹲在沈渡面前,手里拿着那个白瓷小瓶,看着沈渡的脸。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沈渡的耳朵。
沈渡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抬起头。
萧衍的脸近在咫尺,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种沈渡没见过的光。
“红成这样?”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朕给你抹药,不是给你下毒。”
沈渡张了张嘴,很小的声音说了句,“臣没有红。”
萧衍笑了笑,站起来,把瓷瓶放在桌上,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
但沈渡看见他的耳朵尖也是红的,他的耳朵尖平时不红。批折子不红,上朝不红,杀人也不红。
现在也开始泛红了。
沈渡把裤腿放下来,布料盖住膝盖。他坐在那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也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盯着折子上的字,那些字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他今天好像一个都不认识。
他深吸一口气,又批了一行,发现自己写的批注写成了“臣觉得这个案子应该——”,然后写不下去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案子。
沈渡把笔放下。
萧衍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臣写累了,歇一下。”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批。
沈渡看着他的侧脸。灯光照着他半明半暗的面孔。
他想起刚穿越来的时候,只想保命。每天想着怎么不被杖毙,怎么在暴君手下活下去。他画了逃跑路线图,藏在枕头底下,随时准备跑。
现在他把那张图纸压在枕头最下面,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翻出来是什么时候了。他不想跑了。不是因为跑不掉,是因为不想跑。这里有一个会给他披外袍、会给他戴玉、会蹲下来给他揉膝盖、会对着他的伤口轻轻吹一口气的人。
那个人是暴君,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君,但那个人对他好,或许真的不只是恩宠。
沈渡骗不了自己了。
批了半个时辰,沈渡站起来。“陛下,臣回去了。”
“嗯。”
沈渡转身走了两步。
“沈渡。”萧衍叫住他。“明天早上过来,朕再看看你的膝盖。”
沈渡想说“臣自己会抹药”,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臣知道了。”
夜风很凉。他站在御书房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那片青紫被裤腿盖着,但他能感觉到药膏的凉意还在,能感觉到萧衍的手指在他膝盖上画圈的温度还在,能感觉到那轻轻一口气吹过之后残留的温意。
沈渡把那块玉从领口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白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温热的。夜风吹着他的脸,他的耳朵还是红的,脸上的热度还没退。
沈渡转身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赵猛在值房里还没走,正在擦刀。
看见沈渡进来愣了一下。“沈大人?这么晚了,您——”
“赵统领,明天一早,带我去周恒的庄子。把那八百私兵的底细摸清楚。”
赵猛看着他。“您的腿——”
“腿没事。一点淤青,两天就消了。”沈渡的语气很平,“太后倒了,但周恒还在。八百私兵还在。六皇子还在。事情没完。”
赵猛盯着他看了几秒,把刀插回鞘里,点了点头。
“行。明天一早,宫门口见。”
沈渡走在宫道上,膝盖还疼,但他的步子比来时稳了很多。
他想起之前萧衍说过的话——“你是朕的人。”
以前他听到这句话,想的是“我是陛下的人,所以我得替陛下办事”。
现在他听到这句话,想的是——我是他的人。是字面意思。
他推开屋子门走进去,没有躺下。
他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明天去查周恒的计划。
周恒的庄子在北边,八百私兵分散在庄子和周边的村子里,兵器盔甲藏在庄子的地窖里。他要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查清楚,画成图,写成册子。
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写得很仔细。
尚衣监新做的官袍挂在衣架上,蜀锦的暗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沈渡突然抬头看了一眼那身官袍,低下头继续写。
窗外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沈渡写到半夜,将那沓纸细细整理好,折妥塞进衣襟口袋。
他坐在桌前,没有躺下,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夜深月色静。
他借着这份安宁,竟悄悄在心底念起了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