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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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舒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窗帘没有完全合拢,一线微白的晨光落在床尾,将散在地上的衣物照出模糊的轮廓。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气息,床单皱得厉害,被角也不知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

    姜屿洲从身后抱着她。

    少女的体温隔着相贴的皮肤传过来,一条手臂横在腰间,掌心松松覆着她的小腹。呼吸落在后颈,安静又绵长。

    她垂下眼,看着腰间那只手,昨夜发生的一切便沿着身体尚未完全褪去的酸软重新漫上来。

    林晚舒的指尖轻轻碰上那只手。她原本只是想挪开一些,姜屿洲却将手臂忽然收紧,把她重新捞回怀里。

    “再睡一会儿,姨姨~”

    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软软糯糯地落在她耳后。

    “七点了。”

    “嗯。”

    “你上午有汇报。”

    身后的人沉默了几秒。

    姜屿洲终于睁开眼,将脸埋进林晚舒颈侧,懒洋洋地蹭了一下。

    “几点?”

    “九点半。”

    “还早。”

    “从这里到旧港项目中心要四十分钟。你还要洗澡、吃饭、检查汇报材料。”

    姜屿洲闭着眼听她一项项数下来,手掌无意识地在她小腹上轻轻摸了一下。

    林晚舒的身体立刻绷紧。

    “姜屿洲!”

    “嗯?”

    “手拿开。”

    姜屿洲这才清醒了一点。她撑起身体,低头看着林晚舒泛红的耳廓,唇边慢慢浮出笑意。

    “姨姨昨晚不是还让我——”

    林晚舒转过身,抬手捂住她的嘴。

    “你闭嘴。”

    姜屿洲眨了眨眼,隔着她的掌心笑起来。

    林晚舒被她笑得没了办法,刚要收回手,掌心便被温热的唇轻轻吻了一下。

    姜屿洲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唇上拉开,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早,姨姨。”

    林晚舒看了她片刻。

    “早。”

    两个人下楼时已经过了七点半。

    林晚舒简单煎了鸡蛋,又热了牛奶。姜屿洲坐在餐桌旁检查电脑里的文件。

    林晚舒把早餐放到她面前。

    “先吃。”

    “马上。”

    “先填饱肚子。”

    姜屿洲只好把电脑推开一些,拿起筷子。

    林晚舒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询问方案内容,也没有替她检查汇报稿。自从入围结果出来以后,她便主动避开了所有与终审有关的内部讨论。

    她们都知道,这条界线不能碰。

    吃到一半,林晚舒忽然开口。

    “姜澜今天会来。”

    姜屿洲夹着鸡蛋的手停了一下,便继续将食物送进口中。

    “启衡那边昨晚确认的名单。她会以联合发起方代表的身份参加第一次展示。”

    “嗯。”

    姜屿洲低着头,语气平静,像听见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参会人员。

    “今天的展示不是最终评分,只确认进入下一阶段的方案。正常汇报就好。”

    “姨姨是在安慰参赛者吗?”

    林晚舒抬眼看她。

    姜屿洲唇边勾着淡淡的笑,似乎只是想让过于沉重的气氛松下来。

    “不是。”林晚舒说,“项目负责人在说明流程。”

    “那我问姨姨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的方案不好,你会让我进终审吗?”

    “不会。”

    林晚舒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姜屿洲看了她两秒,笑意反而明显起来。

    “那就好。”

    林晚舒望着她。

    “洲洲,到了会议室,我不会因为你是你,就替你解释方案,也不会要求其他评委降低标准。”

    姜屿洲伸过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放在桌边的手背。

    “我相信我自己的方案。也相信姨姨。”

    她已经不是那个只要姜澜出现,整个世界便会跟着失去秩序的人了。

    早餐后,林晚舒先出了门。

    姜屿洲要和学校的其他入围学生一起过去。两个人不能从同一辆车上下来,更不适合在项目中心表现出超出负责人和参选者的亲近。

    林晚舒换好鞋,手刚碰上门把,身后的人忽然叫住她。

    “姨姨”

    她回过头。

    姜屿洲已经换上了汇报时穿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衬衫收进腰间,衬得肩背挺拔。

    林晚舒看了片刻,朝她走回来。

    “怎么了?”

    姜屿洲没有回答。

    林晚舒抬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她做得自然,直到姜屿洲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才意识到两个人靠得太近。

    “姨姨会上不照顾我。”姜屿洲低声问,“那~会后呢?”

    林晚舒的手停在她领口。

    “会后可以。”

    姜屿洲笑了。

    她低头在林晚舒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那会后见,姨姨。”

    林晚舒到达项目中心时,启衡的人已经到了。

    会议室外摆着各组带来的模型和展板。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几名设计院代表围在入口处核对名单,空气里混杂着刚打印出来的纸张气味和咖啡的苦香。

    姜澜站在落地窗前。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侧脸映在玻璃上,神色冷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助理站在她身侧,将一份没有装订的文件递过去。

    “合规部门重新核过了。”助理压低声音,“初选阶段全部由设计院独立评分,启衡没有接触过参选者信息。姜小姐的成绩和入围程序都没有问题。”

    姜澜翻开文件。

    “许教授那边呢?”

    “匿名终审的备选流程已经发给他了。他认为可行,会在您提出回避以后,向委员会提出统一重审。”

    姜澜的目光在文件上停了片刻。

    “不是让他替启衡提。”

    “明白。许教授只会以外部评委的身份,根据合规意见独立提出。”

    助理犹豫了一下。

    “其实只要您退出评审,没有必要取消屿洲小姐的资格。规则里并没有禁止联合发起方的亲属参选。”

    “规则里没有,不代表别人不会问。”

    只要姜屿洲的名字出现在最终方案上,她与启衡的关系早晚会被翻出来。

    若她输了,人们会说她不过是被母亲塞进项目里陪跑;若她赢了,那些质疑只会更难听。没有人会耐心去看初选评分,也不会在意启衡究竟有没有参与专业评议。

    他们只会看见一件事——启衡资本实际控制人的女儿,在启衡出资的项目里拿到了第一名。

    到那时,姜屿洲所有的努力都会被简化成一句轻飘飘的“有个好母亲”。

    姜澜不能让这种隐患留到终审以后。

    她必须先亲手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摆到所有人面前,再由一个与启衡毫无关联的人,为姜屿洲留下重新进入终审的路。

    只有这样,将来无论结果如何,都没有人能用她们的血缘否定屿洲。

    “按原计划。”姜澜将文件合上,“我提出取消资格以后,启衡不再参与后续讨论。”

    助理没有再劝。

    “小姐那边,需要提前——”

    “不需要。”

    只要屿洲知道这条路是她事先安排的,匿名终审便不再干净。姜澜不能向她解释,更不能让外界看出自己曾经试图为女儿保留机会。

    她早已准备好承受那道失望的目光。

    会议室入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姜澜抬起眼,看见林晚舒从外面走进来。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林晚舒率先朝她点头。

    “姜总。”

    “林总。”

    除了这两个称呼,她们没有再说任何话。

    姜屿洲到得比其他人稍晚一些。

    她和薛教授一起进门,怀里抱着电脑,身后的同学抬着模型。刚走进会议室,她便看见了评审席上的两个人。

    林晚舒坐在主位右侧,正低头翻看流程材料。姜澜与她隔着两张座椅,面前放着启衡的桌牌。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两个人同时坐在自己对面。

    没有想象中的针锋相对,也没有任何旧情重逢后的暧昧。她们只是礼貌而疏离地处理工作,偶尔因为流程交换一句意见,很快又各自移开视线。

    姜屿洲胸口那根绷紧的线没有因此松开。

    姜澜也看见了她。

    目光交汇的一瞬,她眼底惯有的冷静微微晃动。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仿佛都在这一眼里浮了上来——想念、委屈、怨怼。

    可姜屿洲只与她对视了一瞬,便移开了眼。

    姜澜眼底那些尚未来得及诉说的情绪,就这样猝然落了空。

    屿洲走到自己的位置,将电脑接上投影设备,低头检查文件。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她趁工作人员调试屏幕时看了一眼。

    W:不要再改了。

    洲:我只是在检查。

    W:祝你旗开得胜。

    洲:你在偷看我?

    姜屿洲下意识抬起头,目光掠过评审席和后方的工作人员。

    会议室里有许多她不认识的人。除了设计院和两家出资方的代表,还有运营顾问、结构工程师与外部专家。她不知道哪一个是W。

    对话框再次亮起。

    W:别找我。

    W:汇报时看评委。别人问什么,就回答什么,不要急着证明自己。

    洲:知道了。

    W:姜设计师。

    洲:嗯?

    W:抬头。

    姜屿洲握着手机,慢慢抬起脸。

    投影已经调试完毕。会议室前方的屏幕亮起,映出她方案的首页。那些熬过无数个夜晚才最终留下的线条,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她收起手机。

    上午九点半,汇报正式开始。

    姜屿洲排在第七位。

    前面几组的方案大多完成度很高。有人主张将整个旧港改造成文化商业街区,也有人希望引入大型展览和演出空间。评委的问题比初选时尖锐许多,除了设计本身,还涉及建造成本、商业回报和后续运营。

    轮到姜屿洲时,已经接近中午。

    她站到屏幕前,将翻页笔握进掌心。

    灯光暗下来。

    首页上没有华丽的效果图,只有一张旧港现状照片。生锈的钢架横在阴沉的天空下,远处是已经被新城区高楼遮住一半的旧街。

    “各位老师好,我是七号方案主创姜屿洲。”

    她的声音从会议室前方传来。

    “第一次进入旧港以前,我以为这里最需要解决的是那些已经废弃的仓库。实地勘察以后,我发现真正被切断的不是建筑,而是旧港与周边街区之间的关系............................”

    十五分钟的汇报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最先提问的是一名结构工程师。

    “二号仓的加固成本很高。按照你的测算,如果保留现有结构,前期投入至少增加百分之十八。为什么不拆除以后重建?”

    姜屿洲调出备用页面。

    她指向屏幕上的分期图。

    “我的方案也没有要求一期全部开放。二号仓可以先完成外围加固,将内部功能分为三期。临海商业部分投入运营以后,再以租金收益覆盖后续修缮。”

    工程师继续追问了几项数据。

    姜屿洲没有急着证明所有选择都是正确的。遇到尚未解决的问题,她便直接指出风险和现阶段能够采取的方案。

    正如W在最后一封邮件里提醒她的。

    别人问什么,就回答什么。

    不必因为害怕被否定,便试图证明自己没有任何缺陷。

    几轮提问结束后,林晚舒终于抬起头。

    “我有一个问题。”

    姜屿洲看向她。

    林晚舒神色温和,语气却没有比面对其他参选者时柔软半分。

    “你的运营测算里,低租金工坊、社区教室和公共活动区都需要由商业部分长期补贴。可你给出的商业面积并不充足。如果项目开业后三年的出租率低于预计水平,这些公共功能会最先成为负担。”

    她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一定要保留?”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屿洲知道林晚舒问到了最难解释的地方。

    那也是W最初要求她删掉三分之一功能时,她唯一重新放回去的部分。

    她没有立刻打开准备好的测算页面。

    “因为旧港改造的主体不该只有建筑。”

    林晚舒望着她。

    “继续。”

    “如果我们保留了仓库的外墙、钢架和吊机,却让原本生活在这里的人承担不起改造后的租金,只能离开,那么项目保留下来的只是一个看起来像旧港的商业街。”

    姜屿洲的手指握紧翻页笔。

    “公共功能确实会成为运营负担。所以我把它们放在靠近旧街的一侧,也把二号仓的开放顺序放到了最后。它们可以被压缩,可以分期,甚至可以在项目最困难的时候暂时减少开放时间。”

    “但不能从方案里消失。”

    她看着林晚舒,声音很轻,却没有犹豫。

    “否则我们不是在更新旧港,只是在借它的外壳建另一个与这里无关的地方。”

    林晚舒没有再追问。

    她低下头,在评议表上写了几行字。

    姜屿洲看不见她写了什么,只在她重新抬眼时,捕捉到那双眼睛里极淡的一点笑意。

    姜澜始终没有说话。

    她坐在评审席另一端,从汇报开始便没有移开过目光。

    姜屿洲比她想象中更从容。

    不再下意识观察某一个人的神情,也不再因为一句质疑便立刻收回自己的选择。她承认方案的缺陷,也坚持那些真正想保留的东西。

    那是姜澜从未见过的姜屿洲。

    或者说,她曾经见过,只是没有允许那样的屿洲在自己面前存在太久。

    从前的姜屿洲也会争辩,会在确信自己没有错时直直望着她。可只要姜澜稍稍冷下脸,她便会立刻安静下来,把那些尚未说完的话咽回去。

    如今,没有人再能用一个眼神让她闭嘴。

    姜澜垂下眼,看见评议表上被自己压出褶皱的一角。

    她慢慢松开手。

    所有汇报结束后,评委进行了短暂合议。

    七号方案的推荐意见几乎没有争议。

    主持人拿到汇总结果,开始宣读进入下一阶段的方案编号。

    “二号、四号、七号——”

    姜屿洲坐在后排,听见自己的编号时,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薛教授在桌下拍了拍她的手背。

    “表现不错。”

    姜屿洲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林晚舒。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会议室短暂相碰。林晚舒没有对她笑,只极轻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姜屿洲正要收回视线,姜澜忽然合上了面前的材料。

    纸页相碰的声音不大。

    会议室却渐渐静了下来。

    “在确认终审名单以前,我需要补充一项利益关联。”

    姜屿洲的手指停在电脑边缘。

    姜澜没有看她。

    她将早已准备好的回避文件放到桌面,目光落向主持人和外部评委。

    “七号方案主创姜屿洲,是我的女儿。”

    我的女儿。

    那四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平静、清晰。

    没有任何情绪。

    姜屿洲坐在那里,以为早已不再期待的欢喜,已经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周围很快响起极轻的议论声。有人回头看她,也有人重新翻开七号方案的资料。方才还只属于设计者的名字,顷刻间被放进了另一重身份里。

    “启衡资本是旧港项目的联合发起方。虽然初选阶段未参与专业评分,但这层直系亲属关系仍然会使后续结果产生利益冲突隐患。”

    姜澜终于抬起眼。

    她望向姜屿洲。

    隔着并不算远的距离,她看见屿洲脸上一点点褪去的血色。

    姜澜放在桌下的手缓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