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原委
哪怕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静坐,他的上半身也在不自觉地前倾着,呼吸间,带着无法掩饰的费力喘促。
他青紫的指尖,紧紧抓着身下雪白的被单。
他看着徐云珂那张近在咫尺的的脸,忽然,极其突兀地笑了。
那笑容,虚弱而温和。
他慢慢地说:“没想到真能见到传闻里的徐医生。齐如卿,她念叨过你……说,神出现了,一个比孟灿英还要厉害的,说……我有救了。”
别说,这小孩就真没小孩样了。
徐云珂脸上不显,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似乎是看出了徐云珂身上那份不易察觉的心疼,孟慕齐歪了歪头,轻声问:“看来是医生啊。我能活到判决那天吗?我能活多久?”
这种涉及重大案情和当事人下场的话,徐云珂哪里敢接。
她只能继续保持着她那副沉稳谨慎的专业模样,和一旁的柳巧荣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打算先退出病房,把情况和她沟通一下。
她还没走到门口,身后,那少年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等一下。”他叫住了人,“我能问一下,为什么你愿意来给我看病吗?齐如卿,她,又做了什么?”
这一次,反而是柳巧荣停下脚步的。
她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少年,简洁地回答了他:“你母亲主动向警方提出申请,希望由徐医生亲自为你进行会诊治疗,作为交换条件,她同意向我们移交海外账户的核心密钥。”
“又来。”孟慕齐抬起眼,看向头顶苍白的天花板。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空洞。
像是自言自语:“她从来,都不问我愿不愿意。”
然后,他目光越过柳巧荣,落在了徐云珂身上:“我知道,如果我说,她可以免除死刑吗?”
“最终是由法律判决。”
“那徐医生就不能告诉我,能活多久吗?应该比她先死吧?”
徐云珂想了想:“有我在,不会。”
“还真是神啊,那能不能用这个密钥作为交换,放弃治疗我。”
“你开出这样的条件,只是在为难我。”徐云珂长长地叹了口气,“孩子,你不想活下去了吗?”
“不,我想活着,当然想活着。”孟慕齐很慢,却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自己那只骨瘦如柴,依稀能看出漂亮骨相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边胸口。
那里藏着一颗本不属于他的心脏。
他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种让人心头发堵的矛盾,“这颗心的主人是我同学,已经因为我而死了。我每多活一天,他也就相当于跟着我,在这个肮脏混乱的世界里多活一天。即便他是一个被家人亲手卖掉的人,听起来,是不是很可悲?”
“我想活很久,但又不想比她活得久。”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怕死。我只是,想死在她前面。我只是……不想,让她如意。”
徐云珂小声在柳巧荣耳边讨论了一下,得到她的同意。
她从门口又走进了病床:“正常情况下,由于你是未成年人,我应该先和你的法定监护人,也就是你的父母一起沟通你接下来的治疗方案。但是我想你可以参与到这个决策里来,和家人一起讨论?”
“好……谢谢 。”孟慕齐又笑了,“大概有好多年没见到孟灿英了呢。”
过了几小时后。
柳巧荣亲自带着齐如卿,走进了这家医院的一间经过特殊布置的家属沟通室。
徐云珂提前一步,等在了那里。
再见到齐如卿,她发现自己竟有些认不出她了。
虽然她依旧保持着那种似亲和且得体的笑容。
徐云珂这才感觉到,两母子的笑容很像。
不过齐如卿那头以往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已经不知何时钻出了大片白。
她身上穿着一套监管所统一配发的深蓝色制式服装。
看清徐云珂,她笑得随意:“徐医生,你说的对,在实力面前,规则可破。即便到了今天我穿这身衣服,我还能请到全球最顶尖的医生为孩子看病。”
徐云珂情绪复杂:“可你儿子似乎并不愿意。”
“无所谓,他现在多活的每一天,都是我替他赚回来的。他愿不愿意,不重要。”齐如卿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我估计他是最后一次见我了。”
她甚至笑得更加深了一些,“对了,还要谢谢你,一家两口的会诊,他这辈子不管是生日还是生病都没体验过。”
唉。
徐云珂:“他未必活得到你死。”
“不可能!你可是徐神!你是他们口中的神!”齐如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换,“……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就在这时,沟通室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神色极其憔悴的孟灿英,在两名监管人员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紧接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着轮椅上的孟慕齐也缓缓走了进来。
这位医生是秦市第三军区医院心外科的副主任,也是孟慕齐在国内目前的主管医生。
他看到徐云珂,还有一些拘谨,然后赶紧站直郑重地朝她点了点头,然后等所有人都到齐落座,才站起身,开始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述说患者的情况:“我们科室,联合了肾脏内科、感染科、营养科和重症医学科,对孟慕齐目前的身体状况,做了综合评估。我们已经尝试过用介入手段,对其最致命的主动脉瓣狭窄进行处理……不过如今囊球扩张成形术,已经无法起到任何作用。”
他顿了顿,将几张最新的影像片子,插在阅片灯上。
“按照目前瓣膜钙化进展的速度和全身多脏器受累的程度,保守治疗、依靠药物勉强维持的话,他的中位生存期已经不足3个月。如果选择外科干预,二次开胸手术,那么以他目前的身体条件,手术成功的概率不会超过一成。经过我们科室,以及全院多学科mdt的反复讨论和评估,认为以追求高质量的生存,那么已经没有太大的临床治疗意义。”
“主要的原因有,如果是普通的心脏移植术后患者,二次开胸或许还能依靠自身残存的免疫力,去抵御重度纵隔感染……但是他长期不规律地服用抗排异药物,他的全身免疫系统移植处于波动抑制的状态,整个身体免疫储备太差,下手术台久可能发展成无法控制的重症感染……这就形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局。”
那位心外科主任尽量也说了能让孩子理解的话。
只是再怎么样改变不了现实。
摆在这孩子面前的,只剩下两条路。
要么,死于日益加重的心脏排异和心力衰竭。
要么,死于二次开胸或因感染。
其实,孟慕齐的中位生存期不足三个月,并不意味着他真能平静地活满三个月。
那只是一个基于现有数据的、最乐观的统计学推断。
这位主治医生终究委婉了一些。
他体内那颗心脏,随时可能因为一次剧烈的心律失常,一次急性心梗,或者一场突如其来的严重感染,而被彻底击垮。
如果不进行更强有力的外科干预,在可预见的未来,他的心衰演变将不可逆转。
随时可能因为高频发作的恶性心律失常、急性心肌梗死等致命危象,而陷入即使全力抢救也无法挽回的绝境。
齐如卿的手,已经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力泛白。
可她面上的表情,维持平静,盯着徐云珂。
孟灿英的面色,同样惨白如纸。
他颤着手,继续一页页地病历,最终,他也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徐云珂。
其实此刻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徐云珂一个人身上。
尤其是主治医师那带着对偶像的狂热呢。
倒是孟慕齐,像是刚刚听了一出和他毫无关系的宣判。
听到具体结果,他反而舒了一口气,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轻松。
徐云珂坦然:“就目前的客观情况而言,保守治疗是一个方向,药物配合得当还是有半年以上。只是药物可以利尿可以强心可以暂时减轻他心衰的症状,但是解决不了心脏不可逆的问题,一旦选择保守,心肌受损就不可逆了。”
“如果手术,我来做个微创换瓣成功率高很多,但是,再漂亮的手术,也只能解决台上的问题。他最大的死结在于术后。所以,即便是我来做,他能成功熬过术后感染这一关,平平安安活下来的可能性,也低于三成。”
这是徐云珂回九州以来,手术成功率最低的一个患者。
即便她有系统,即便她能签到出无菌敷膜,也无济于事。
心血管吻合的时间是七天,感染的高风险也有七天……
孩子最终能不能活,其实不取决于她的刀,而取决于他那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扛住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