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特别
她微微点头,跟在向兰身后,走进了那间弥漫着监护仪轻微嘀嗒声的单人病房。
一进门,徐云珂就见到了这位极其勇且有赌性的女患者。
患者名叫秦曲曲,今年36岁,年龄和原泽明……一样大。
单论外貌,她并不符合徐云珂脑海中先入为主想象的那种标准意义上的美女。
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位长期被生活琐事和家务操劳所浸泡的小妇人。
所以,这张脸甚至显得比实际年龄还要沧桑几分。
而且她微胖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病号服里,显得有些浮肿虚软。
腰腹处那道柔和又沉重的巨大弧线,让她看起来像是随时可能临盆的足月产妇。
可事实上,她实际腹中那个真正的胎儿,才刚刚熬到孕20周。
她原本长着一张颇为喜庆的大圆脸,此刻却因为孕期生理性显得格外臃肿,而下颌线被多余的肉和积液包裹得模糊而柔和,本该因为孕期而粉嫩红润的脸颊,此刻只余下一片纸一样的苍白和虚弱。
她的鼻翼下方,已经挂上了辅助呼吸的氧气管,胸口随着呼吸费力地起伏着,显然已经出现了明确的呼吸窘迫情况。
“曲曲,还记得我吧?”向兰走到床边,并没有急着把身后的徐云珂推到前台,而是先俯下身,用听诊器仔细地听了听秦曲曲的心肺情况。
她直起身,语气依旧严肃,再次做着术前最后的告知与沟通。
哪怕这话,她已经说了不下三遍。
“从我个人以及医学角度出发,我还是想最后一次劝你考虑放弃这个孩子。你目前已经到了极限边缘,如果还是执意要硬保,这台手术的性质就变成豪赌,赌注是两条命。如果做单纯肿瘤剜除术,其实还是能保住子宫的,到时候在我们管控下怀孕,就不会因为这个孕激素影响到瘤变那么大。”
秦曲曲费力地喘着气,眼里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光,虽然说话的声音因为缺氧而气若游丝,但意思明确:“向主任,我知道,谢谢您为我好……但是,我还是想赌这一把。堕胎……堕胎是要下地狱的。我得保胎,我必须保住他。这个孩子……是希望。”
向兰直起身,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无奈侧过身,将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医生轻轻让了出来,简洁地介绍道:“这位,是徐云珂医生,她如果都不行,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徐云珂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评判或共情的多余表情。
她伸出手,向兰默契地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听诊器递给了她。
徐云珂做了一个简短的体表触诊和心音听诊,片刻后,她收回听诊器,重新挂回向兰手里,有了一些初步判断:“手术机会确实在。但最终的具体方案,我们还需要整个多学科团队一起斟酌和讨论。”
秦曲曲那双眼睛瞬间迸发光彩,还有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
向兰看着她这副完全抓不住重点的欣喜模样,终于还是没忍住:“曲曲,你先别急着高兴。这如果要强行保胎,整个过程中风险最高的,其实还是你肚子里的孩子,其次,才轮到你自己。而且就算手术本身侥幸成功了,这个孩子,到底能不能最终活着来到这世上,不是我们个医生能决定的,也不是你能拿意志力决定的,理解吗?”
额……
还真什么大实话都讲。
徐云珂刚还以为这位向主任和患者已经有了相当不错的情感铺垫和温情护理,没想到,走的是这种硬桥硬马的风格。
她忍不住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道:“向主任,您这样把说实话……是不是稍微有点太直接了?按照常规,我们一般不是会采用全程以患者本人及胎儿生命安全为最高准则,尽一切可能争取保胎这类相对缓和的标准治疗方针吗?”
单凭秦合本身的技术实力和沈一华团队的经验,想尽办法替大人做肿瘤剜除保命,是能做到的,真遇到了危机情况,患者才是第一。
只是,明显眼前这位秦女士已经执拗到了极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目前处境。
向兰脸上没有半分犹豫,她安抚般地轻轻拍了拍徐云珂的肩膀,继续和患者说到:“曲曲,如果你能书面签字,明确表示你已知晓并愿意承担这其中胎儿丢失风险,那么,我和徐医生,可以联手为你推进手术。但是在最终上手术台之前,你这里还必须找到一个能替你处理所有术中突发意外、拥有合法签字权利的家属。你也是三十出头的成年人了,应该很清楚,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
秦曲曲沉默了很久。
她那双浮肿的眼皮轻轻颤动着,最后,她的目光越过向兰,眼神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可徐云珂并没有说什么,她只好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喘息道:“等我……打一个电话,确认一下。我……会找一个,能替我签这份协议、有权利替我做决定的人,过来的。”
她说话依然很喘,但好歹表态了。
随后,徐云珂便安静地退出了病房,跟着向兰回到了不远处的妇产科小会议室。
“向医生,您这种和患者沟通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走进只有两人的空间,徐云珂终于放松下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和无奈,“我记得,有一位妇产科的医生和我说过,她给患者开出的第一张处方是关爱。”
“关爱早给过了。现在剩下的,只是告知应尽的医学义务,以及保护自己的规则。说起来,原医生这小妈,大概觉得豁出命就能母凭子贵,分到什么家产。,她也不想想,她有没有那条命活到孩子落地?她那个脑子多说都是有点浪费唇舌。”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原医生是真憋屈。费尽心思抢来这张床位,只为他爸养在外面的小三和私生子。唉,这孩子,不容易。”
看来不孕不能乱说了,哎呦,这瓜吃的值。
徐云珂:“是挺不容易的。”
“谁说不是呢。”向兰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我们这妇产科啊,天天见惯了人间百态。这个,豁出命也要把孩子生下来。前两天,还来了个当妈的,非要孩子死的。”
“啊?当妈能那么狠心?”徐云珂顺势问着。
“多着呢,是个26周孕妇说想要提前剖腹产的,你猜什么原因?”
“吉时吉日?算好的大富大贵的剖腹产时辰?”徐云珂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毕竟这种荒唐事,她在附一的时候,也吃过类似的瓜。
“不是。”向兰摆了摆手,“这种人,一般都会算准了等到八月份再剖,那才叫我们这里的吉月。这一位啊,之所以急着剖,是为了能尽快抽骨髓,去救她前面白血病的儿子。”
徐云珂沉默了片刻:“那你们最后,给她剖了吗?”
“剖呗。新生儿科那边联合做了紧急评估,这个周数,存活概率可以搏一搏。”向兰带着一丝自嘲和深深的疲倦,“有时候真觉得,子宫比大脑做决定好啊。”
徐云珂想了想:“那这位当妈的,关系挺硬的。”
“嘿呦,徐医生懂啊”向兰点头,两人聊着,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
向兰推开门,对着里面正等得有些焦灼的原泽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直接讨论:“这台保胎取瘤的手术,你还是打算用不停跳微创的方式来做?”
原泽明闻言,瞬间抬起眼,目光落在徐云珂脸上。
“嗯。看过了她的片子。那颗瘤体,整体的形态学特征还算理想,整体带蒂,边界尚清晰,沿血管腔内蔓延的部分也还不是太过弥漫。刚刚我在里面,仔细听过了她的心音和肺动脉瓣区,初步判断,累及右心的部分并不算多,不停跳是能做的。”她顿了顿,将目光转向身边的向兰,语气坦然而务实,没有丝毫越俎代庖的意思,“不过,这台胸腹部联合手术的核心难点在于腹部,而不是我胸腔。要绕过这个开始膨胀的孕中期子宫,下到被巨大瘤体挤占得毫无操作空间的盆腔里去,把那颗瘤子的母体挖出来,向主任,这部分,如果交给您,您能拿下来吗?”
徐云珂并不介意连台一直做到底。
只是她不急,她想看看秦合妇产科大主任的手腕和底气。
向兰沉吟了片刻,手指在空中虚虚比划了几个入路方向,随即坦诚地摇了摇头:“我倒是很想借这个机会,亲手上台试试。只是,我一直还没能在脑海中构建出一条既能完美避开极度充盈的妊娠子宫,又能彻底暴露盆底巨大瘤体根部的手术入路。”
徐云珂低头,再次确认了一下腕表上的时间。
此刻,已经接近下午五点多了。
她抬起头,当机立断地做好了规划:“这样吧,我晚上回去设计一个手术方案给你们看看,手术就定在周三下午,只是麻醉这块……”
孕妇的麻醉可不是开玩笑的,只要计量有一丝不对,那肚子里的娃就只能无缘皇位。
她看向原泽明。
原泽明立刻接过了话头:“麻醉我请我老师亲自坐镇,全程盯着。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最终能保住的概率,有多高?”
徐云珂看着他眼底那片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情绪:“如果配合好,大概有八成。不过,这终究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中间不可控的变数太大了,患者的情绪极不稳定,沟通与安抚还是需要的,她有家人吗?”
“别看我,我试过安抚了。也不知道谁给她科普的常识,说小三要钱算敲诈,但是如果有小孩就不一样。”原泽明故作轻松,“似乎是孤儿,我也想知道她能联系谁……”
那好像让企业家,或者原泽明母亲去安抚也不科学。
向兰:“我和她讲爱,她眼里只有钱,至于家人…等她找来就知道了,徐医生,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等下次吧。”徐云珂笑着摇了摇头,“今晚不行。我得先抓紧时间去一趟隔壁的九州心血管,那边还差一个收尾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