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婴化神！
陆离的道意一出，无论是高空中厮杀的化神强者，还是下方浴血搏杀的金丹、元婴，心头都在这一瞬生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悸动。
那不是顺天之道。
不是承命之道。
更不像寻常修士借天地之力证己身。
那是一股孤绝到极致的逆天之意。
黑色元婴吞纳天地灵气的速度，也在这一刻再次变化。
不再是平和吸纳，而是开始了强取豪夺。
澎湃灵气在渊城上空形成潮汐，如江海倒卷，不可逆地朝陆离体内涌去，像是整片天地都在被他生生掠夺。
随着万象寺老佛那一声怒吼，天机老人再不敢大意，瞬息脱离战圈，试图回到宙宇战舟之中，操控战舟打出真正的绝杀一击。
否则，一切都晚了。
也就在这一刻，陆离眉心的第三只杀戮之眼，再一次睁开。
轰！
无数杀戮之气自他身后喷涌而出。
杀戮之气中，浮现出一道道模糊残影。
那是死在他手中的强敌残魂。
其中最清晰的一道，便是黑枭。
他双目无神，却仍旧带着惊人的杀伐之力，手持枭羽弓，立于杀气大潮之中，一箭又一箭射出。
在他身后，滚滚杀戮之气好似千军万马，朝着天机老人袭杀而去！
天机老人神色一变。
他怎么也没想到，陆离在突破化神的关键时候，竟还能强行用出这等手段，生生困住了自己的去路！
“黑枭……”黑羽看到杀戮之气中的那道身影，眸中瞬间涌出更加浓烈的杀意。
那是他唯一的弟弟。
曾死在陆离手中，如今，竟连残魂都成了陆离功伐之术的一部分！
大隆大长老抓住这一瞬，不顾一切朝天机老人杀去，与黑枭残魂一同围杀天机老人，竟真的一时将其牵制住，让他无法立刻回归战舟。
可强行催动杀戮身的手段之后，陆离也付出了代价。
他开始大口咳血。
原本被凤血暂时止住的肉身崩塌，再一次加剧。
白骨之上，裂纹蔓延。
那些裂缝中，竟有血光透出，像是整具身体随时都会炸开！
可他的眸光，却越来越亮。
因为他头顶那尊黑色元婴，已要彻底完成蜕变！
“你这个魔鬼……”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到近乎破碎的声音，忽然从赵家小院中响起。
“魔鬼……”
陆离眸光微微一动，垂眼看去。
只见废墟之间，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人，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那男人约莫三四十岁，衣衫破烂，满脸尘土与血污，只是个凡人。
没有修为。
没有灵力。
甚至连走路都在发抖。
可他的眼里，却满是疯狂与仇恨。
陆离并未在意。
一个凡人而已。
便是让他走到自己面前，也对他造成不了半点威胁。
可那中年男人却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他一边走，一边嘶声开口：
“赵去病呢？”
“云娘呢？”
“他们是好人……他们明明是好人……”
“赵小郎中救过我女儿的命，云娘也给过我女儿糖吃……”
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变得更哑。
“可他们死了。”
“赵小郎中死了，云娘也死了。”
“现在，连我的女儿……也死了。”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陆离那半边森白可怖的脸。
“是你。”
“……你害了赵去病，害了云娘，引来了天上那些仙人，也毁了我们整个渊城！”
“你不是仙。”
“你就是魔！”
这声音在浩荡战场中本该微不足道。
可不知为何，这一刻，却显得格外刺耳。
他是渊城原住民。
家中女儿有病，需要定时来赵氏医馆取药。
今日他一早去了赵氏医馆，却见医馆无人，便独自寻到了赵家，也正因此，意外避过了渊城中的灾难。
可他方才亲眼看见了赵家之外的一切。
街道碎裂。
房屋坍塌。
尤其是他家的方向，已经化作一片废墟。
他的女儿还在家里等他。
等他拿药回去。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一步，又一步。
他走到了陆离面前。
陆离半身只剩白骨，左半张脸森然可怖，比恶鬼还要骇人。
可那中年男人却没有退。
他只是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脚下云娘的尸体，他眼中仇恨几乎要滴出血来。
陆离终于开口：
“我随手便可将你抹去。”
“你不怕我么？”
中年男人突然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畏惧，只有歇斯底里的恨。
“怕？”
“我当然怕。”
“我怕女儿病死，怕买不起药，怕她夜里疼得睡不着，怕她问我娘什么时候回来，怕我这个当爹的护不住她。”
“我怕了一辈子。”
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拔高，眼眶血红。
“可现在，她死了！”
“她已经死了！”
“我还怕什么？”
“你是魔也好，是鬼也好，是天上的仙也好，我都不怕了！”
“你杀了我，也不过是让我去见她！”
这几句话落下，中年男人猛地往前一步。
“你方才说什么？”
“弱者，唯有接受？”
“唯有臣服？”
“唯有被卷入旁人的因果里，然后无声死去？”
他死死盯着陆离，眼中像是烧着火。
“凭什么？”
“你凭什么替我们说这句话？”
“你们这些站在天上的人，打碎了我们的家，杀死了我们的亲人，然后还要告诉我们，这是弱者的命？”
“狗屁！”
“凡人也是人！”
“凡人的命，也是命！”
他越说越激动，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女儿不是你们斗法时随便落下的一点灰！”
“她会喊疼，会哭，会笑，会等我回家！”
“她不是你们口中的弱者！”
“她是我女儿！”
下一刻，他突然抬手。
“艹你妈！”
啪！
这一巴掌，狠狠落在了陆离脸上。
声音并不大。
与高空中化神厮杀的轰鸣相比，几乎轻得可怜。
可这一刻，所有人却都仿佛听见了这一声。
清脆。
响亮。
突兀得让整片战场都像是停滞了一瞬。
所有人都惊住了。
一个凡人。
竟在陆离化神的关键时刻，走到了他面前，给了他一巴掌。
事实上，早有人注意到了这个男人。
无论是虞家这边的人，还是天机阁那边的人，甚至陆离自己，都早已察觉到了他的靠近。
可没有人在意。
因为他只是凡人。
在这等级别的战场中，凡人连蝼蚁都不如。
就像大人厮杀时，谁会在意脚边的一只蚂蚁？
可现在，这只“蚂蚁”，走到了陆离面前。
用那只沾着血、带着恨、还在颤抖的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整个战场都因此停滞了一瞬。
无数人的神情，几乎凝固。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这个凡人会死。
会死得极其凄惨。
会被陆离随手碾成飞灰。
可陆离没有。
哪怕被打了一巴掌，他神色依旧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凡人。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开口：
“你为何不用刀？”
中年男人怔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
“用刀？”
“我用刀做什么？”
“杀了你？”
他笑得比哭还难听。
“我杀得了你么？”
“就算我杀得了你，我女儿能回来么？”
他死死盯着陆离，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我只是要让你这样高高在上的仙人知道……”
“凡人也会疼。”
“凡人也会恨。”
“凡人，也敢打你。”
陆离沉默片刻，再次问道：
“你方才说，你女儿死了么？死在这场风波中？”
听到“女儿”二字，中年男人脸上的癫狂终于崩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死了……”
“因为你们这些仙人的战斗，死了！”
“她死得那么无辜……”
“她明明还在等我拿药回去啊……”
他说到后来，声音已近乎哽咽。
陆离看着他。
许久之后，忽然开口：
“对不起。”
这一句落下，中年男人愣住了。
高空中的许多人，也都愣住了。
陆离继续道：
“我也曾有女儿，我能明白你此刻的伤痛……”
“我不该出现在渊城，不该在这渊城渡劫。”
“的确……是我引来了这场灾难。”
这一次，他的话语不再冰冷，竟真的有了一丝温度。
中年男人怔怔看着他，忽然又笑了起来。
笑得更难听。
“哈哈哈……”
“高高在上的仙人居然也会说对不起，对我一个凡人说对不起……”
他笑着笑着，眼泪却落得更凶。
“可是有什么用呢？”
“你一句对不起，我女儿就能回来么？”
“我家就能回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