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垠

方天朔站在营地边上。

　　白龙堆的雅丹土台一道一道朝西北排过去。灰白色的。在下午的阳光下像一队蹲伏的巨兽。

　　土台之间的沟道。宽的，窄的。长的，短的。从高处看下去，像是一张巨大的棋盘上的格子。

　　他在等两样东西。

　　一个回电。

　　一块能落飞机的地。

　　李福远一瘸一拐的走过来，犹豫了一下，问：“旅长，这回咱们又立功了？”

　　方天朔笑了一下。

　　"你那一脚，回头写进考古报告里，能留一千年。"

　　李福远的眼睛亮了。

　　"真的？"

　　"如果考古学家愿意写的话。"

　　"写什么？"

　　"'一九五一年四月，一名军人在沙暴中为争抢一罐午餐肉，意外踩塌竖井口，坠入地下通道，由此发现汉代暗渠及楼兰王安归之墓。'"

　　李福远的表情僵住了。

　　"能不能……把午餐肉那段删了？"

　　"事实就是事实。"方天朔说。

　　张浩浩在旁边一直听着。这时候他接了一句。

　　"放心。到时候我亲自给考古学家作证。一个字都不会少。"

　　"张浩浩你闭嘴——！"

　　黄昏的戈壁上。三个人的声音从营地的边缘飘出去。飘过那些灰白色的土台。飘过那些看不见的地底下的通道和壁画。飘进了暮色里。

　　方天朔转过身。朝营地走。

　　明天往西。

　　去找水。去找那块落飞机的地。去找这一趟真正要找的东西。

　　楼兰王安归在地下睡了一千九百年。

　　他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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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八日。上午八点。

　　车队从白龙堆出发，折向西南。

　　留了一个班、三辆车守在昨天封好的竖井旁边。方天朔交代过了，有人来接替之前，一步不许离开。剩下一百二十七辆卡车朝罗布泊方向推进。

　　出了白龙堆之后，地面忽然变了。不是变好了。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白。

　　从脚下铺到天边，平平展展，没有石头，没有沙丘，没有一道褶皱。地面是一层干硬的盐壳，碎裂成一块一块的，像冬天干涸的池塘底。

　　远处看不见地平线——白色的地面和灰白色的天空在某一个分不清的地方融在了一起，上下同色，天地不分。人在这种地方走，所有的参照物都没了，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不知道自己朝哪个方向，走着走着连自己走没走都恍惚了。

　　罗布泊湖盆。

　　陈老汉说了一句："当年这底下全是水。"

　　方天朔知道。前世他来的时候，湖已经干了。但在1951年，罗布泊还没有完全干涸，南边和西边还有残留的水面。眼下脚底踩着的这片白色盐壳，是湖的北岸，已经退了水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