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棵树
第三个决定,是方天朔临时想出来的。
他看着那片白花花的、要人命的盐壳地,忽然转过身。
"车上还有多少空油桶?"
后勤参谋算了一下:"各车加起来,大概有一百七八十个。"
"有没有红油漆?"
"有。修车用的防锈漆,红色的,还剩四五桶。"
方天朔点了点头。
"再留五辆车。装空油桶,装油漆。"
他指了指前方那条要绕行的路线。
"你们跟在大队后面,慢慢走。每隔两百米,放一个油桶。油桶里装满沙子,压住,不能让风吹跑。"
"每一个油桶,外面刷成红的。整个刷。刷厚一点。"
"旅长,"参谋不太明白,"这是干什么?"
"路标。"
方天朔说。
"从今天起,这条路上每天都会有车队来回跑。今天我们是第一趟,我们知道哪儿能走哪儿不能走。明天来的司机不知道。后天来的也不知道。"
"这片地方连一棵草都没有,全是一个颜色。人开着车走进去,走出去二十公里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风一刮,前面车压出来的车辙半天就没了。"
他指着那些空油桶。
"顺着红桶走,就不会走进盐壳地。也不会迷路。"
参谋在本子上记着。
方天朔又补了一句。
"这个办法从今天起变成规矩。往后每一段新路,第一支走过去的队伍,都要立红桶。"
"这条八百公里的路,我要它从头到尾一个桶接一个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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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
车队从北面绕过了盐壳地,重新回到了西行的方向上。
太阳已经斜到很低的位置了。戈壁被照成了橙黄色。
前方出现了一片东西。
方天朔举起望远镜。
土墙。
不高。最高的地方到人的胸口,多数只剩下地基。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长方形,长边大概三四十米。墙是夯土的,一层一层的夯痕还能看出来。
墙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沙。
吴队长在旁边说了一句。
"居庐仓。"
"什么?"
"汉代的粮仓。"吴队长说,"文献里有记载。玉门关往西这条道上,隔一段设一个仓,屯粮的。给往西去的部队和使团用。"
"这个仓是最西边的几个之一。"
方天朔下了车,走到那片废墟旁边。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堵土墙。
夯土。硬得像石头。指甲抠上去只能刮下一点粉。
两千年前,有人在这里垒了这堵墙,盖起了屋顶,把粮食一袋一袋地搬进去,然后守着。
守给谁?
守给再往西去的人。守给那些从这里出发、走进白龙堆、走向罗布泊的人。
因为那些人自己带不了那么多粮食。
方天朔站在那堵墙前面,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笑。
他想到了自己这一路在干什么。
玉门关一个兵站。甜水井一个兵站。前面还要设更多。存水,存油,存粮,留人守着。给再往西去的人用。
两千年。
同一条路。同一件事。
方式变了。一个用夯土墙,一个用空油桶。一个屯粟米,一个屯水。
道理一模一样。
"看到这个,说明五棵树不远了。"吴队长说,"文献上写,出居庐仓十五里到五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