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绿色长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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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伍的两侧,每隔几十米站着一个持枪的中国士兵——人数很少,大概二百个人押着几千人走。中国士兵穿着土黄色的棉军装,背着步枪,有的叼着烟,有的搓着手取暖,看上去很放松。

  不需要更多的押送人员。这些美军士兵已经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一个个灰头土脸,两眼发直,步伐机械,像一具具没有灵魂的僵尸在公路上游荡。

  布伦南放下望远镜,喉咙发紧。

  "天哪……"他喃喃地说,"这是我们的人。中国人在向北转运……战俘。"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职业本能驱使的决定——他拿起了博莱克斯摄像机,同时按下了摄像机侧面的录音开关。

  "再低一点!"他对飞行员喊。

  飞行员犹豫了一下——五百米已经很低了,万一地面上的中国人开枪——但他还是把飞机压到了三百米。

  布伦南把摄像机对准了舷窗外的灰绿色长龙,开始拍摄。

  镜头里,那条绵延数公里的纵队缓缓移动,像一条灰色的河流在冬天的大地上流淌。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话。声音被引擎的嗡嗡声衬着,带着一种克制的、职业性的平静——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那声音在微微发颤。

  "ThisisJackBrennan,reportingforStarsandStripes,fromabovetheroadbetweenSunchonandKunu-ri,NorthKorea.ThedateisDecember2nd,1950."

  ("我是杰克·布伦南,为《星条旗报》报道。现在我在朝鲜北部顺川至军隅里之间的公路上空。今天是1950年12月2日。")

  "WhatyouareseeingbelowisnotaChinesetroopmovement.TheseareAmericansoldiers.Thousandsofthem.WalkingnorthunderChineseguard.Theyhavenoweapons.Nohelmets.Nopacks.Theyareprisonersofwar."

  ("你们看到的不是中国军队的调动。这些是美国士兵。几千人。在中国人的押送下向北行走。他们没有武器,没有钢盔,没有背包。他们是战俘。")

  他停了一下。摄像机的镜头扫过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纵队。

  "ThecolumnstretchesforwhatIestimatetobethreetofourmiles.Icanseenoendtoitineitherdirection.Theguardsarefew—perhapsoneChinesesoldierforeveryhundredAmericans.Theydon'tneedmore.Thesemenarenotresisting.Theyarenotlookingup.Theyaresimply...walking."

  ("纵队绵延大约五到六公里。我从任何一个方向都看不到它的尽头。押送的中国士兵很少——大概每几十个美国人配一个。他们不需要更多。这些人没有反抗。他们没有抬头。他们只是在……走。")

  飞机从纵队的上方掠过。布伦南的镜头拉近了——画面里,一个美军士兵抬起了头,看了一眼飞过的飞机,然后低下头,继续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从仁XXX开始报道这XX争。我见过XX,也见过失X。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XX。这是XXX军——人XXX上最强XX军XX量——排XX列,被XXX,被XXX,在一个六周前我们还被告知'并不存在'的XX的押X下行走。")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Idon'tknowhowmanymenaredownthere.Thousands.Maybetensofthousands.Idon'tknowwheretheyarebeingtaken.North.That'sallIcansee.North."

  ("我不知道下面有多少人。几千。也许几万。我不知道他们被带往哪里。北方。我只能看到这些。北方。")

  飞机飞过了纵队的最前端——前面的公路上空空荡荡,纵队的尽头消失在了一个山谷的拐弯处。

  布伦南关掉了录音,放下了摄像机。

  他靠在座椅上,摘下飞行风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飞行员从前座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好吗?"

  布伦南没有回答。

  他重新戴上风镜,把摄像机放在膝盖上,用双手护着,像护着一个易碎的东西。

  胶片里记录的画面,可能会在几天后出现在美国的电视荧幕上。几百万美国家庭会在客厅里看到这条灰绿色的长龙——看到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兄弟,在异国的冰天雪地里低着头走路。

  布伦南知道这段影像的分量。

  它会改变这场战争。

  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美国人的客厅里。

  "回去吧。"他对飞行员说。

  飞机掉了个头,朝顺川方向飞去。

  身后,那条灰色长龙在冬天的大地上继续缓缓北移。

  像一道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