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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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工精度的问题,就是车间的问题。车间的问题,我来解决。”

  林振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陈克建还想反驳几句,但他看着林振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周启年的眉心跳了跳,脑子里不断盘算着国内现有的机床水平,怎么算,这都是一个几乎无解的难题。

  林振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他拉开有些年头、边缘已经磨损的牛皮公文包,从最内层的夹袋里,抽出一张方方正正的图纸。

  这张纸比之前的更厚实,边缘甚至用透明胶带做了细致的加固。

  他将图纸平摊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的白炽灯照在纸面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周启年第一个凑了上去。

  陈克建和其他几个核心技术员也迫不及待的围拢过来。

  图纸上画着的,是一个推进器。

  可它完全颠覆了在场所有人的常识。

  传统的潜艇螺旋桨,要么三叶,要么四叶,叶片平直,形状像个放大的电风扇。

  可眼前的这个东西,足足有七片桨叶。

  每一片桨叶都不是平直的。

  它以极度夸张的角度向后倾斜、弯曲。

  七片桨叶组合在一起,在二维的图纸上呈现出一种诡异又充满张力的美感。

  周启年摘下老花镜,用衣角用力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他凑的极近,几乎要把鼻子贴在图纸上。

  “七叶……大侧斜……螺旋桨?”周启年一字字的念出标题栏上的字。

  他造了半辈子船,什么稀奇古怪的设计没见过,但这种造型的螺旋桨,完全超出了他几十年的专业认知。

  “林总师,这东西……能转得起来吗?”一个年轻秀气的设计师忍不住开口。

  他伸出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脸上里满是不解,“这叶片弯成这个样子,受力极度不均匀,一旦在水下高速旋转,水流的巨大阻力会直接把叶片别断的啊!”

  其他人纷纷点头。

  在这个年代的流体力学认知里,这种设计简直是违背常理的胡闹。

  林振站直身子,拿起一根铅笔,在图纸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恰恰相反。这种七叶大侧斜螺旋桨,是目前解决潜艇水下噪音的终极答案。”

  他用铅笔尖指着夸张的弯曲叶片。

  “传统的平直螺旋桨在高速旋转时,叶片背面的水压会急剧下降,产生大量气泡。这些气泡在水压作用下破裂,会产生巨大的噪音。这就是空泡现象,也是潜艇最大的噪音源,就像是水下敲响的破锣。”

  林振环视众人,目光明亮。

  “而这个大侧斜设计,加上七片叶片的布局,可以在旋转时形成一个十分复杂的曲面流场。它能让水流平滑过渡,最大限度推迟空泡的产生,甚至在常规航速下,完全消除空泡。”

  “可以说,我们之前费尽心思搞的超高强度钢,还有那个打破常规的错层水滴形艇体,都是为了配合它。它,才是这艘深海幽灵真正的心脏。只要它能造出来,我们的潜艇在水下,就会像真正的幽灵一样,让敌人的声呐变成一堆废铁。”

  闻言,技术员们看着图纸的眼神变了。

  从一开始的质疑和不解,变成了某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

  如果真如林振所说,那这款潜艇的性能将直接跨越一个时代,把那些强国远远甩在身后。

  但在人群的最外围,有一个人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那是王正信。

  这位从京城调来的八级老钳工,整个龙国机械加工界排得上号的匠神。

  技术员们看图纸,看的是气动布局,是流体力学,是宏观的物理原理。

  王正信看图纸,看的是线条旁边的那些数字。

  那是公差,是粗糙度要求,是加工余量。

  他的目光定格在桨叶边缘那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标注上。

  三维曲面函数。

  微米级公差。

  表面粗糙度要求高的离谱。

  王正信的眼眸恹恹耷拉着,呼吸乱了一瞬。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造得出来。

  他在心里大声否定。

  每一片桨叶都不是简单的平面或常规弧面。

  它是一个由无数个不同曲率微小曲面平滑拼接而成的三维自由曲面。

  要在现实中把这种曲面切削出来,加工刀具的刀尖必须在三维空间里,走出一条精确到微米的、每时每刻都在改变方向的轨迹。

  这根本不是人力能达到的精度。

  甚至,他不知道国内有什么机器能干这个活。

  可是他终究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

  万一可以呢?

  这责任谁来承担呢?

  科研本来是在曲折的道路中完成的。

  失败是成功之母。

  两天后。

  渤海造船厂最核心的数控加工车间。

  这里有着最严格的保密级别,连高处的窗户都被厚厚的黑布遮挡得严严实实。

  车间正中央,停放着一台庞然大物。

  这是从京城第一机床厂紧急调拨来的昆仑牌五轴联动加工中心。

  这台机床是国宝级的设备,代表着当前国内机加工的最高水准,曾经为航天工程立下过赫赫战功。

  今天,它迎来了服役生涯中最严峻的考验。

  那张七叶大侧斜螺旋桨的图纸,已经被送到了这里。

  耿欣荣,这台五轴机床的主操作手,正坐在控制台前。

  他已经连续熬了三十六个小时,双眼布满血丝,下巴上全是青色胡茬。

  这三十六个小时里,他只干了一件事,把图纸上的那些复杂的三维函数和微米级公差,一行一行的转化成机床能读懂的数控代码。

  整整三大本代码纸,堆在控制台旁边。

  王正信也在这里。

  他今天没有工作安排,但他硬是跟了过来。

  他抱着胳膊,站在距离机床三米远的安全线外,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要亲眼看着,这台被年轻人吹上天的铁疙瘩,到底能不能把那张神仙图纸变成现实。

  林振、周启年、陈克建等人也站在二楼控制室的玻璃后,居高临下的注视着车间里的一切。

  “代码输入完毕,校验通过。”耿欣荣对着麦克风汇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