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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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到李玉和赴刑场那一段,台上的鸠山设宴,杯里倒着酒,灯光打得惨白。

  李玉和唱:“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整个剧场鸦雀无声。

  林夏的手攥紧了裤腿。

  演完了。

  大幕合上,灯光亮起来,观众起立鼓掌。

  掌声很整齐,拍了足足两分钟。

  走出剧场的时候天快黑了,晚霞布满西边的天际线,让胡同的灰墙呈现出橙红色。

  一家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林夏走在前面,嘴里小声哼着刚才的唱段,调子跑了八百里。

  林晨骑在林振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爸的头发,揪得林振龇牙咧嘴也不敢吭声。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周玉芬忽然放慢了脚步。

  赵丹秋抱着林曦走在前头,跟林夏一起进了院门。

  魏云梦接过林晨,也回了四合院。

  何嘉石在门口站住了,扫了一眼周围,转身走到胡同拐角处,给母子俩腾出了空间。

  胡同里只剩下周玉芬和林振。

  周玉芬站住了,没进院子。

  她背对着院门,看着胡同尽头越来越暗的天色。

  “振儿。”

  “嗯。”

  “你是不是在家待几天,又要走了?”

  林振没有立刻回答。

  周玉芬等了三秒,不用等他的答案了。

  “走多久?”

  “可能一两个月。也可能更久。”

  林振的声音很低。

  周玉芬点了点头。她的嘴唇抿了半天。

  她转过身,面对着儿子。

  胡同里的光线暗下来了,她的脸大半在阴影里,只有额头上方还留着最后一抹夕照。

  “妈知道。”她的声音很稳。

  “你干的那些事,妈看不懂,也不问。但妈晓得,你在做大事。国家需要你。”

  她抬起手,替林振理了理大衣的衣领。

  手指摸到领口那个缝补过的针脚。还是她上个月替他缝的。

  “家里你放心。晨晨曦曦有妈呢,有丹秋呢。你妹妹也大了,懂事了。”

  她顿了一下。

  “你爸走得早。那些年,妈一个人带你跟小夏,再苦也熬过来了。现在日子比那时候好多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妈不拖你后腿。你去。去了好好干。”

  她用手背按住了自己的眼睛。

  眼泪从手背的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腕滑下去,滴在棉袄的袖口上。

  “就是……就是想你的时候太熬人了。”

  这句话说出来,她再也忍不住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振站在原地,嗓子堵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伸手搂住了母亲的肩膀。

  周玉芬的个头比他矮了一个头还多。她整个人缩在儿子怀里,身体很小,肩骨硌手。

  “妈。等我回来。”

  林振的声音沙哑。

  周玉芬在他怀里用力的点了点头。

  她抬起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背,节奏和小时候哄他睡觉时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推开林振,用手绢擦了擦脸。

  “行了。别让云梦看见妈哭鼻子,没出息。”

  她整了整衣襟,挺直了腰板,迈步的走进了院门。

  走进去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

  院门没关严。

  门缝里,一双眼睛哭得通红。

  林夏两只手捂着嘴,蹲在影壁后面。

  她本来是想出来找妈问明天学校要交布票的事。推开院门的时候,听到了胡同里的说话声。

  她没走出去。

  她蹲在影壁后面,一个字一个字的听完了。

  眼泪噼里啪啦掉在鞋面上。白球鞋上洇开了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没发出声音。两只手死死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

  赵丹秋从堂屋出来,看到了蹲在影壁后面的林夏。

  林夏抬起头,泪眼模糊的看着赵丹秋,嘴唇哆嗦着,小声的说了一句:

  “丹秋姐,哥又要走了。”

  赵丹秋蹲下来,把林夏搂进了怀里。

  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胡同里的猫叫了两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

  院子里的枣树上,新芽在夜风里微微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