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会上官(一)
或者说,是宗政雪岚。
他的身体远远没有恢复。
点红说得对,他应该躺在床上继续休养。那风灵根入体虽然驱散了毒素,但也给他的经脉带来了巨大的冲击。此刻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新生的火焰在经脉中流转,灼热中带着刺痛。
可他不能不来。
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
他抬起头,透过兜帽的阴影看向前方。远处隐约可见一片小树林的轮廓——那是魔都城内一处僻静的小园林,名唤“栖霞林”,白天时有游人赏玩,入夜后却空无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咳意,加快了脚步。
栖霞林边缘,迦菀停下脚步。
他靠着一棵老槐树,微微喘息。紫色的魔气在林间流动,将一切都染上暧昧的色调。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一阵风吹过。
迦菀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他弯下腰,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好一阵才平息。
直起身的瞬间,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一个方向。
那里,出现了一个人。
同样穿着深色斗篷,同样兜帽压得极低,整个人都隐藏在阴影中。那人就站在一棵树后,不知来了多久,气息隐匿得极好,若非方才那阵风吹动了衣角,迦菀几乎察觉不到。
迦菀定了定神,脸上迅速堆起娇媚的笑容。
他转身,袅袅婷婷地朝那人走去,每一步都带着刻意的慵懒和风情,与方才咳得直不起腰的样子判若两人。
“哎呀,”他开口,声音娇柔婉转,带着三分嗔怪七分娇媚,“还以为奴家要等到天明上官才来呢,没想到还没等一会就来了。”
那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只冷冷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男女,显然是刻意伪装过的。
“你来晚了整整两天。”
听不出是责备还是陈述。
迦菀扭了一下腰肢,袅袅婷婷地走过去,抬手将遮住脸庞的兜帽拉下,露出一张美艳动人的脸。夜色中,那张脸被紫色的魔气笼罩,更添几分诡谲的妩媚。
“上官有所不知,”他叹了口气,眼中适时浮起委屈,“奴家才来魔都,就被斯府的人给抓走了。要不是奴家那冤家有点能力,奴家可就来不成了。说不定过个几天,奴家就成了斯府乱葬崖的一抔黄土了。”
他说着,还抬手拭了拭眼角,仿佛真有泪要落下。
那人听到“斯府”二字,没有任何反应。
果然。
迦菀心中冷笑。这反应,分明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焰璃和斯赟的事闹到了魔尊面前,魔都但凡有点门路的,应该都听说了。这人既然是魔皇宫来的,知道这件事再正常不过。
所以他才敢实话实说。与其编造谎言被人戳穿,不如直接说真话——反正都是真的,只不过隐瞒了一部分罢了。
“特使带了什么东西过来?”那人没有接他的话,直接问道。
迦菀立刻往前走了两步,作势要靠近。
那人猛地后退一步,周身气息骤然紧绷:“取出来即可,不用过来。”
迦菀脚步一顿,脸上浮起失望的表情,撅起了嘴。
“嗨呀,上官,”他娇声抱怨,“奴家身体刚好,又不会对你做什么。人家就是想把东西拿出来给你看,让你看清楚么。”
“不必。”那人的声音冷得像冰,“姑娘还是给了东西回去养伤吧。我看你身体也没有完全康复。”
迦菀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好吧,当本姑娘愿意亲近你呢,哼。”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透明容器,材质似晶非晶,似玉非玉,通体流转着幽冷的华光。即便在这暗紫色的夜里,那光芒也清晰可见,将周围的空气都映得微微发亮。
容器内部,一团血色黑雾在不断翻涌、旋转,像是被囚禁的活物,拼命冲撞着透明的壁垒。每一次冲撞,那黑雾都会短暂地凝实一瞬,隐约能看见其中扭曲的人脸轮廓——痛苦、怨毒、绝望,随即又散开,重新化作流动的雾气。
迦菀掌心中的容器缓缓飞起,朝着对面飘去。
那人伸手接过,动作极快,几乎是在触及的瞬间就将容器收入怀中,然后转身就要离去。
“上官且慢。”
迦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是那副娇媚的调子,却多了几分急切。
那人脚步一顿,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