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琴的结局（二）

　　我沉默了。

　　他的话像冰冷的流水，一点点浸透我的思绪。是啊，一个将死之人，一个毕生追求力量却最终失去一切、连性命都快保不住的魔修，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面对一个曾对他有过“救命之恩”（尽管这恩情并不纯粹）的旧识，还有什么欺骗的必要？

　　更何况，他提到了“三界之外”。这隐约的指向，让我觉得，他或许真的知道些什么，也愿意在最后说些什么。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司琴忽然话锋一转，打破了沉默：“说起来，我也觉得很奇怪。阿宴看起来那般天真不谙世事，却能让魔尊如此宠信，几乎言听计从……这其中，不知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你先说说阿宴的来历吧。”我接上话头。

　　司琴点点头，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开始讲述：“大约是三个月前——就是你们启国女帝遴选男妃那阵风头过去不久——我正在魔都。因为‘之前的关系’，”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意味深长，“我一直隐姓埋名，行事低调。”

　　我明白他指的是五十年前我逼他假扮魔尊使者那件事。那事之后，他在魔界遭到通缉追杀，不得已隐匿行迹。我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

　　司琴没多纠结，继续往下说：“有一天，我去魔都城外的‘泣血林’采药。那林子深处长着几种魔界特有的毒草，是炼制一些偏门丹药的材料。我正找着，忽然感知到强大的魔威靠近——是魔尊陛下来此狩猎。我被外围的魔卫拦在林子外，想着今日怕是没收获了，便打算离开。”

　　“可魔卫封锁了外围，我为了绕开他们，不知不觉走远了，来到了一个地方，那里……出现了一片湖。”

　　他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那湖水漆黑如墨，湖面却不断沸腾、冒泡，咕嘟咕嘟的，像是底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要冲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馥郁的香气，那香气很怪，初闻沁人心脾，再闻却让人头晕目眩，神魂都仿佛要飘起来。”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片区域我很熟悉，以前采药常路过，根本没有什么湖泊。那湖出现得太突兀了。我猜测，可能是有什么厉害的魔物要现世。”

　　“我远远看着，不敢靠近。然后……”司琴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回到了那个诡异的时刻，“陡然之间，那些漆黑的湖水冲天而起！不是溅起，是整个湖面所有的水，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笔直地冲上天空！”

　　“湖水在半空中扭曲、旋转，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等到人形彻底清晰，下方湖床也彻底干涸，露出底下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还残留着当时的惊悸。

　　“是一截巨大无比的、已经腐朽发黑的红色树枝！那树枝太粗了，像一条僵死的巨蟒横亘在干涸的湖床上。而树枝表面……密密麻麻，长满了鲜红色的蘑菇！多到数不清，层层叠叠，远远看去，整截树枝就像被裹上了一层鲜血染红的绸布！”

　　“那些蘑菇在散发着红色的粉末，粉末飘到空中，就形成了那股馥郁到诡异的香气。我那时已经闭气敛息，可那香气竟能直接渗透皮肤，侵入神魂！我意识到不妙，想要立刻退走，但神智已经开始模糊，眼前出现重重幻觉……”

　　他捂住嘴，又低咳了几声，才继续道：“我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印象，就是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蘑菇……全部化作了红色的流光，如同有生命一般，冲向半空中那个由湖水凝聚成的人形！红光缠绕、交织，最后……化成了那人形身上所穿的衣裙。”

　　“而我最后看到的，”司琴定定地看着我，“就是那张脸——阿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