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第14章 第14章
那段时间，武清天天抽出两三个小时指导白新羽射击，传授了很多普通部队根本用不着的知识。白新羽脑瓜子不笨，就是不爱学，可现在他憋着一股劲儿想要赢过俞风城，简直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在学习、训练着。就连喂猪的时候都捧着本弹道学的书在那儿研究，那勤奋的劲儿绝对是白小爷此生仅有。
比武大会终于开始了。
军区领导检阅全团官兵的时候，炊事班的没参加，他们正忙着准备吃的。厨房里能听到士兵们嘹亮的咆哮声，那声音铿锵有力、震撼人心，光是用耳朵听，就能感受到共和国军人威武的精气神儿。
第一天的比武全是体能项目。炊事班的人一闲下来，就跑去操场看热闹，看长跑、散打、障碍，个个比得精彩绝伦。全团官兵的参与度和热情，都不亚于奥运会了。沉闷了大半年的军营，也因为这次比武大会热闹了起来。
白新羽拿着两罐儿饮料，七扭八拐地找到了冯东元和钱亮。他把饮料塞两人手里：“哎，障碍怎么样？”
钱亮撇撇嘴：“别提了，倒数第三。”
冯东元笑着说：“重在参与。”
“现在比什么呢？负重越野？”
“嗯。”
“咱们班……”白新羽意识到不对，改口道，“三班谁参加呀？”
“巴图尔。”
“啊？他？”白新羽对巴图尔的印象，还是那个一米七出头，长着洋娃娃一般大眼睛和可爱的小梨窝的维吾尔族男孩儿。
“别小看人家，他在耐力方面真是不简单，喏，他们回来了。”
负重越野的人跑了一万米已经回来了，他们身上的装备加起来超过30公斤，这对体能是相当大的考验。白新羽自认一万米能跑下来，负重的话就不好说了。只见三两个兵背着沉重的装备从白杨林深处跑来，白新羽一眼认出其中最矮的那个正是巴图尔。
梁小毛叫道：“哎哎哎，来了来了，大家准备好给巴图尔呐喊助威啊。”
大熊道：“我嗓门儿大，大家跟着我喊。”
“好！”
巴图尔排在第四，前面三个平均比他高半头，那装备在他身上，跟小孩儿驮米似的，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忍心。巴图尔身上汗如雨下，可他紧咬牙关，眼神坚毅。
“巴图尔，加油！巴图尔，必胜！”大熊大喊一声。
“巴图尔，加油！巴图尔，必胜！”三班的人跟着用力吼了起来，白新羽也扯着嗓子喊。
其他参赛者的战友自然不甘落后，纷纷给他们的战友呐喊助威。一时加油的声浪能掀翻天，可谓群情激动。
离终点还有一百多米的时候，巴图尔加快了速度，奋力朝着终点进发，一下超了两个人，跑到了第二名。
三班的人激动得心怦怦直跳，他和第一名只差个一米多了，只要再加把劲儿……
前面的兵先巴图尔抵达了终点，两人当时的距离也就差个三四步。众人失望地叹了口气，但马上跑过去，递水的递水，擦汗的擦汗。巴图尔累得躺倒在地，他喘得说不上话来，就直傻笑，看上去还是很开心。
白新羽感到热血沸腾，想到明天自己也要站在比赛场上，会不会也经历这么惊心动魄的比试呢，他能赢过俞风城吗？
冯东元道：“怎么样，咱们小巴图尔厉害吧，你看他个子最小，负重最困难，但他是真能跑。”
白新羽由衷地佩服：“厉害。”他道，“今天三班还有谁比赛啊？”
“俞风城，大熊，梁小毛……哎，你不是跟风城挺好的吗，你怎么没去看他比赛？”
白新羽腹诽道，傻子才和俞风城好呢。他道：“没空，忙着呢……”他没忍住，问道，“他比得怎么样？”
“你没听广播啊？”钱亮喝了口饮料，“这小子真是个神经病啊，他今天到目前为止比的六个项目，拿了四个全团第一，一个第二，一个第三。哎，要不说人比人气死人呢，不怕人家又帅又有出身，就怕人家又帅又有出身，本人还比你厉害。”
白新羽听在心里，嫉妒得牙都酸了。
冯东元笑道：“风城确实很努力，不服不行。三班有这么一个能包揽一堆项目的兵，这一年的先进班级都要住在我们班了。”
钱亮羡慕地说：“也不知道他到底哪儿来的这股劲儿，他要是想往上升吧，为什么要放弃读军校呢？他要是不想往上升，这么拼命干吗呀。”
白新羽问道：“你是怎么知道他放弃读军校的？”
“嘿，入伍第一天，我在火车站偷听到连长和指导员聊天。”钱亮勾着他俩的脖子，悄悄地说，“我当时听他们的话，就猜出来，俞风城肯定有背景，想来想去，军委里姓俞的不就那么一个吗，你们懂吧。”
冯东元吓了一大跳，音量跟着降了好几度：“不……不可能吧，真是那个人的孙子，怎么会跑到新疆来当兵？”
白新羽咽了咽口水，他是知道的，但他不能说。俞风城可不就是那个人的宝贝孙子，抽风地放弃军校，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当兵，就是为了他那个了不起的小舅。哼，有毛病。
钱亮耸耸肩：“我就是这么一猜，未必是真的，你们就当八卦听听吧，别和别人说。”
冯东元点点头，他心里也不怎么信，所以就没太当回事儿。
白新羽想，如果他和俞风城不是在部队，而是在北京之类的地方相遇，没有这里的特殊环境，俞风城会怎么对他呢？要么就是和他做个点头之交，面子上过得去就行，要么对他根本不屑一顾，毕竟两人的背景差距挺大的，反正，多半不会有什么交情。
第一天比赛结束后，俞风城成了全团的风云人物，满载而归。虽然奖品都是暖壶、水杯之类不值钱的东西，但晚上吃饭的时候，却能得到首长敬的一杯酒、一句夸奖，以及全团官兵的注目，这对很多人而言，比任何奖品都珍贵多了。
白新羽看着被叫到领导那桌敬酒的俞风城，那意气风发的俊帅模样，让很多人自惭形秽。当时他正在后厨传菜，两人之间不过十来米的距离，可谁也不会注意在厨房忙碌的他们，俞风城更不可能看到他。他第一次感到他和俞风城之间的距离很远、很远。俞风城简直是用飞的速度在进步，而他却只是不紧不慢地跑，这样下去，他们之间会差出一条鸿沟，他在俞风城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他暗自握紧了拳头，他一定要在俞风城面前争回一口气来。
第二天下午，射击比试开始，白新羽站在靶场，心里忐忑不已。
突然，有人拍了他后背一下，他一回头，正对上一双充满兴味的眸子。相比他的不安，俞风城却闲适得很，好像胜券在握，真是恨得人牙痒痒。
俞风城道：“看你紧张这样儿。”
白新羽哼了一声：“你从哪儿看出我紧张，我巴不得快点儿开始，让你看看小爷的实力。”
俞风城笑了笑，得意道：“知不知道哥哥这两天拿了多少个第一？”
“哥你个头啊。”
“知不知道？”
“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一下。”俞风城伸出两根手指头，比画了一个八，明晃晃地在白新羽眼前晃悠，晃得他眼睛疼。
白新羽忍着咬那手指头的冲动，酸溜溜地说：“什么大不了的。”
俞风城拍了拍他的后背：“让我看看你究竟长了多少本事吧。”
参赛人员开始就位了。
他们每个人都要经历卧姿、立姿、匍匐射击、移动靶等比试。全团一共选送了22个人，他们都是各个连队的高手。白新羽相信这里面没有一个是炊事班出身的，班长为了给他拿这个比赛名额，恐怕是费了心思的吧。
白新羽握着枪的手心出汗了，他知道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一柄枪，更是他赌上的尊严和吹出去的牛，如果不能在这里压倒俞风城，不仅俞风城瞧不起他，他也会瞧不起自己。
那一刻，他的心脏变得出奇的平静，周围的嘈杂声变成了虚妄的背景。他不再去想自己在部队这几个月的经历，不去想那群总是张着大嘴要饭吃的猪，更不去想俞风城略带嘲弄的笑容，所有的这些都被他阻隔在思绪和耳膜之外。他的世界好像只剩下手里的枪，和透过准星看到的红色靶心。他感觉全身充满了力量，那是自信的力量，专注的力量，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击中那颗正红的中心！
“砰”的一声枪响，白新羽打响了他的第一枪。第一枪打完之后，他整个人渐入佳境，一气呵成地把第一轮的比试打完了。
成绩很快出来了，环！
白新羽兴奋得大叫一声，他朝着场外的武班长又蹦又跳，高兴得跟猴子一样。
武班长皱着眉，做了个让他冷静的手势。
白新羽前后比了八个人，没有一个人超过他。这让他信心倍增。
很快，就到俞风城上场了。俞风城表现得极为冷静，看也不看白新羽挑衅的眼神，熟练地装枪、卧倒，开始射击。一轮射击结束后，有人报环：环。
白新羽一拍大腿，爽得差点儿飞起来。他比俞风城高，哈哈哈哈哈哈！他比俞风城高！
俞风城淡笑着看了他一眼：“还没结束呢。”
接下来的比赛中，白新羽在卧姿、远程狙击两项上拿了第一；俞风城则在立姿、匍匐射击上拿了第一，俞风城以环的优势暂时领先，最后的移动靶射击成了比试的关键。
这个时候，射击场上的人都开始注意白新羽。俞风城他们早就熟悉了，可这个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和俞风城较劲儿的兵是谁？问谁谁都说没见过，但都说眼熟，最后对了一圈，发现他居然是炊事班的，这让众人大跌眼镜。
只要最后一项不脱靶，比赛的第一、二名肯定就在俞风城和白新羽之间产生了。这时候，俞风城也感到了一丝紧张，白新羽更是情绪不稳定起来。他人生中从没在任何竞赛中脱颖而出过，也从没试过为了某一目标和人死磕的感觉。很多时候他既懒得努力，又因为害怕就算努力了也成功不了而干脆放弃。可现在不同，他终于找到了能让自己为之骄傲的长项，他喜欢这种争夺的感觉。这一刻，全场都在瞩目他和俞风城决赛的这一刻，他感到热血沸腾，身体里属于男人的争强好胜的本能被激活了。他想赢，想站在胜利的舞台上，想成为让其他雄性生物仰视的那个牛人。
俞风城提着枪，第一个上场了，经过白新羽身边的时候，他笑着说：“你让我很意外。”
白新羽双眼发光，俞风城的一句话，让他感觉整个人都被涨得满满的。对，就是这样，他就是要让俞风城意外，让所有瞧不起他的人意外，他还要让他爸妈、他哥都意外，因为现在的白新羽，是敢像男人一样拼搏的白新羽！
移动靶是所有射击项目中难度最高的，却也是最接近实战的。
俞风城半跪在地上瞄准，他标准的射击姿势、刀削般俊美无匹的侧脸和冷静、专注的眼神，被宣传兵收录进了相机里。很多年以后，这个营区的兵们还能在一些宣传图上看到当年俞风城令人惊艳的风采。
十个移动靶打完后，俞风城的成绩是环，完全不出意料的好成绩。
白新羽听到这个数字，顿时感觉压力有些大。他打移动靶时，最好的成绩是97环，就算是武清这种几十万子弹喂出来的超级神枪手，也不敢保证每弹皆中红心。俞风城在领先他环的情况下又打出这个成绩，他必须至少打出环才能赢……
很快就轮到白新羽了。这时，武清走了过来，拍拍他的后背：“紧张了？”
白新羽道：“有点儿。”
“移动靶不好打，不过你只要记住我告诉你的规律，计算好靶子移动的时间，跟固定靶也差不多，这玩意儿毕竟是匀速的机器，不是满地乱跑的人，别紧张。”
“班长，你第一次打真人的时候，不紧张吗？”
武清想了想：“当然紧张，不过我一想到那是威胁咱们国家和人民的坏人，我就觉得他怎么看怎么该死，所以我开枪了。一枪，正中那人右胸，血喷得满地都是，我当时的感觉是，真爽。”他用力拍了下白新羽的后背，“把那些移动靶都当成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去吧。”
白新羽伸出手，和武清一击掌，笑道：“班长，等我给你赢个热水袋回来！”
武清笑了笑：“我等着你的热水袋。”
白新羽深吸一口气，稳步走了过去，经过俞风城身边时，他笑道：“我会让你再意外一把。”
俞风城微微一怔，白新羽脸上浮现一抹自信的笑容，双目炯炯有神。他见过白新羽各式各样的表情，窝囊的、畏缩的、胆小的、耍赖的、撒娇的，独独没有见过这样自信满满的、斗志昂扬的，这笑容让白新羽整个人都发光一般亮了起来。他看着现在的白新羽，他有点想不起来这个人刚进部队时候的样子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一个人可能变得这么多吗？
就在俞风城愣怔的时候，白新羽已经就位，沉着地拿起枪，对着慢慢滑来的移动靶，扣动了扳机……
十发子弹很快打完了，白新羽站起身，心脏怦怦直跳，他在等最终成绩，他能赢过俞风城吗？他能吗？他这个叫人失望了二十多年的草包纨绔子弟，能干一回让自己骄傲的事儿吗！
“环！”
白新羽瞪大眼睛，随即反应过来，疯狂地大吼一声。赢了！他赢了！他赢了俞风城！他赢了全团的兵！他兴奋得又吼又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兴奋地大喊：“啊——我赢了！我赢了！”
俞风城被他的音量震得耳膜生疼，他笑着，由衷说着：“恭喜你，你赢了。”
白新羽回过神来，才发现整个射击场的人都在看他们，大概在想，这小子就赢了个热水袋，怎么跟得了奥运冠军似的那么激动。
白新羽跑向武清和陈靖，蹦得跟个兔子似的：“班长，班长，我赢啦！”
武清和陈靖都含笑看着他，很是满意。
冯东元和钱亮挤过人群，激动地抓着他大喊：“新羽你太牛了，太牛了！当初怎么没看出来呢！”
白新羽得意地大笑起来：“怎么说话呢，小爷这叫深藏不露，哈哈哈哈哈——”
三人高兴得又蹦又跳的，都为白新羽的成绩感到真心的喜悦。
四连长这时候走了过来，笑着拍了拍白新羽的肩膀：“小同志，很了不起啊，团长一直在关注这个比赛，听说你是炊事班的兵，团长惊讶得半天没合上嘴。”
白新羽敬了个礼：“谢谢首长。”
四连长笑道：“怎么样啊，我上次说的事情，你考虑好了吗？”
武清佯怒道：“你怎么回事儿，跑我这儿挖人来了，老许知道吗？”
“哼哼，许老三把这么有潜力的兵放在炊事班里，你说呢。”
白新羽想起那天俞风城和武清说过的话，又看看身边的陈靖、冯东元和钱亮。他一是觉得，俞风城和武班长说得都有道理，四连长可能是为了让他过去，多少有点儿夸赞的成分，他枪打得再好，性格也不是狙击手的料；再者，他也舍不得三连的这些人。他道：“谢谢首长赏识，但是我……我还是喜欢三连，舍不得我这些兄弟们，我想留在三连。”
四连长无奈地笑了起来：“其实吧，我早就去跟许老三要过人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不放，说什么都不放，问原因也不说，就说不爱给我，你说气不气人，不过现在我算是反应过来了。”他看了武清一眼，“许老三别看表面是个莽汉，还真是有勇有谋，他把你扔到炊事班，恐怕是早就算计好的。你要是依然像在新兵连时那样不思进取，那么让你去炊事班喂猪也不委屈你，但如果你心里还有那么点儿志气，武班长就是能激发你潜能的那个人。所以他不放人，我也能理解，你们连长也算是用心良苦。”
白新羽愣住了，看着远远的主席台上，那个总是对他大呼小叫，没给过他半点好脸色的男人。真的是这样吗？这一切，连长都别有深意？
他很快被人拥簇到一边，毛巾、饮料伺候着，终于体会了一把英雄凯旋的感觉，他都要上瘾了！他眉飞色舞地描绘着自己刚才精彩漂亮的几枪，整个人春风得意，恨不得现在就打电话告诉他爸妈和他哥……哎！他突然想起了俞风城的承诺，要是他赢了，就给他弄一个月假！想到这个，他坐不住了，开始左顾右盼地找俞风城。
钱亮道：“你找什么呢？”
“俞风城呢？”
“他还有一个比赛，回宿舍休息去了。”
见白新羽来了，俞风城笑道：“我就知道你得跑来跟我炫耀炫耀，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