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第10章 第10章
第二天起床号没响,他们一气儿睡到了天亮。
第一个醒来的人,坐起来就直嚷嚷:“这都怎么睡的,跟横尸现场似的。”
他一叫,很多人都醒了,大家起床一看,都乐了,几乎没谁是好好在自己床上睡的,尤其是上铺的兵,昨天喝得脚发软,懒得爬上去,大部分都挤到了下铺,搂抱在一起睡的比比皆是,俞风城和白新羽倒也不显得突兀。
白新羽眼睛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他从被子里探出个脑袋:“别吵,困死了。”说完就想翻个身继续睡。可一动,才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因为一个姿势睡了一晚上,身子都麻了。这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挨着一个热乎乎的东西,腰上还搭着一只胳膊。他用力睁开眼睛,正对上俞风城惺忪的睡眼。
白新羽吓得精神了三分,抻直了脖子看着俞风城。
俞风城睨了他一眼,就闭上了眼睛,明显没打算起来。
白新羽感受了一下,自己确实和俞风城睡在一个被窝里……我去!这是什么情况!
他用力回想了一下昨晚的一切。虽然喝多了,但没有醉到失忆,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大胆,真想给自己鼓掌,可酒醒了胆儿就没那么肥了,他现在非常担心俞风城会报复。
“你到底醒了还是打算继续睡?”俞风城略带沙哑的嗓音在白新羽耳畔响起。
白新羽把脸拱进了被子里,闷声道:“别吵,睡觉。”
“你睡在我床上。”
“谁让你把我放你床上的。”
“你的床被人占了。”
白新羽扭过脖子,果然发现自己床上那哥们儿还睡得跟死猪似的呢。他尴尬地看着俞风城:“那什么,你起来吧,我再睡会儿。”
俞风城狠狠踹了他一脚。
“啊!”白新羽低叫一声。
钱亮闭着眼睛道:“新羽,怎么了?”
“没……没怎么。”
“没怎么就闭嘴,难得可以睡个懒觉,谁也别拦着我。”
白新羽瞪着俞风城,低声道:“你干什么?”
“想继续睡就给我老实点儿。”
白新羽看了看天,刚蒙蒙亮,钱亮说的对,他们真是难得可以睡一个懒觉,他实在不想离开温暖的被窝。他想了想,很没出息地说:“我怎么不老实了。”
俞风城重新躺了下来,两人很嫌弃地背对着背,却抵不住温暖被窝的召唤,又美滋滋地睡起了回笼觉。
白新羽心想,好久没这么享受过了,真好啊,就连贴着这个煞星睡觉也不觉得讨厌了。
他们也没能睡太久,八点多的时候,被陈靖叫醒了,急急忙忙地洗漱吃饭,到操场集合。
许闯和王顺威拿着名单,开始公布这批新兵各自的去向。
白新羽眼看着好多认识的人都被分去了武装侦查三连,也就是许闯那个连。俞风城、钱亮、冯东元、大熊、巴图尔、梁小毛,这些表现不错的兵,果然都被许闯挑走了。最后剩下的人越来越少,白新羽的掌心开始出汗,不知道自己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王顺威的名单翻到了最后一页:“白新羽。”
“到!”
“侦查三连。”
白新羽又惊又喜,他没想到许闯居然会要他!这样至少他和冯东元、钱亮一个连队,以后见面也方便很多,就连俞风城也……他悄悄看了俞风城一眼,俞风城也正好看着他,目光很是玩味。白新羽转过了脸去,冲着冯东元和钱亮挤眉弄眼。
“你们回去收拾行李,一个小时后来这里集合。”
“是!”
解散之后,白新羽连蹦带跳地跑到冯东元旁边,一把抱住了他:“小亲亲啊,哥哥又跟你们一个连队了,哈哈哈哈。”
钱亮笑道:“太好了,咱们肯定在一个宿舍楼。”
“是啊,太好了,以后也能一起洗澡、出操、吃饭了。”冯东元高兴地说,“看来连长对你的表现还是满意的,不然也不会带你去三连了。”
众人回到宿舍,收拾起了行李。在这里住了三个月,虽然地方没什么好让人留恋的,但毕竟是人生中第一个军营宿舍,是他们一辈子的回忆。他们把宿舍、水房都打扫了一遍,所有东西都归整好,才失落地离开。
坐上军车,新兵们分别被送去了各自的连队。其实新兵营和连队都在一个营区,只不过军营面积极大,从新兵营到各个连队,开车也要十来分钟,他们是第一次进入正规军的军营,在车上不停地左顾右盼,畅想着他们即将开始的正式的部队生活。
到了连队后,许闯带领几个排长、班长,给他们举行了一个简单的欢迎仪式,然后就把他们分到各个班去了。
白新羽满心期待着能和冯东元或者钱亮分一个班,这时,陈靖走了过来:“新羽,你跟我来。”
“啊?班长,这边儿分班呢。”
“我知道,你过来。”
白新羽跟着他走了,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给冯东元使眼色,意思是等他一起吃午饭。
两人一气儿走出了宿舍院的大门,陈靖越走越快,白新羽小跑几步追了上去:“班长,你这干吗啊,一声不响地带我去哪儿啊。”
陈靖转过了身来,白新羽发现他的脸色不大好。
白新羽皱起眉:“班长,你怎么了?宿醉没醒啊?”
陈靖揉揉眉心,叹道:“新羽,我现在带你去你的班上报到,报到完了你再回宿舍。”
“哪个班啊?他们不就在分班级吗?”
陈靖看着他,一瞬间有些不忍心开口,但还是无奈地说:“炊事班。”
白新羽一下子傻眼了。
陈靖道:“新羽,其实这件事我应该提前跟你沟通的,但你最后这段时间表现不错,我以为连长不会……但连长已经这么决定了,希望你能端正一下对炊事班的态度。炊事班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们也要训练,也要考核,兵种不分贵贱,只是分工不同,无论是什么兵种,都在军队中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所以你不要对炊事班有抵触情绪,我希望你……”陈靖有点儿说不下去了,因为白新羽的眼圈红了。
白新羽梗着脖子,腮帮子轻颤,半天没说话,那表情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却还是生生忍着。三个月的时间虽短,但也让白新羽成长了不少,他早就明白,在这个地方,哭、撒娇、耍赖,是不会有人心疼他的,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那么做了,所以他忍着没哭,虽然他真的很伤心。
他没想到,他付出了努力,最后还是没逃过去喂猪做饭的命运。陈靖说的他都明白,他们给人做思想工作的时候都是这么说的。可每个人都知道,去炊事班的极小部分是为了培养未来干部,大部分是实在练不出来的兵,而他毫无疑问是后者。并不会有人瞧不起炊事兵,可大多数人也并不想去,说是会训练、考核,可谁都知道去了炊事班,其实就成了闲人。白新羽曾经以为,他会很高兴成为一个闲人,不用出早操,没人管内务,只要混过两年就可以开开心心地回家了,多好,可当他真的要去炊事班的时候,他体会到的却是不甘心。
他第一次那么渴望跟其他人一样,去训练专业技能,去射击,去操练,而不是喂猪种地,围着锅台转。等他退伍回家了,他要怎么跟别人说自己在部队的经历?他觉得好丢人。
陈靖拍了拍他的肩膀:“新羽,你最后确实付出了努力,我都看到了,但你的成绩依然不理想,我想你应该知道原因,那就是你付出的,远不及别人的多。你不比别人差,也不比别人笨,你在射击方面也很有天赋,我本来想从这方面好好培养你,只是……你也不要灰心,只要你表现得好,无论在哪里都会发光,我总觉得,你可以成为一个上进的好兵,只要你努力,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调回连队。”
白新羽吸了吸鼻子:“班长,我不知道我还努力什么,我本来就不想当兵,可能去炊事班正适合我,可以偷懒,可以吃好吃的……”
陈靖拍了拍他的脸蛋:“你可不能这么想,你还年轻,你爸妈把你送到部队里,是希望看到你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军人。即使是在炊事班,你也不能好吃懒做,你要挺起腰板,时刻记着自己是个军人,有一天国家需要你的时候,无论你是什么兵种,都要贡献自己的力量。新羽,到了那里好好干,知道吗?”
白新羽哽咽道:“班长,去炊事班是不是特别丢脸?”
陈靖揉着他的脸:“瞎想什么呢,不会有人看不起你,但如果你轻易放弃自己,那有一天你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白新羽咧了咧嘴,有点想哭:“班长,你今天这么温柔,我不习惯啊,也不知道炊事班的班长会不会比你好,应该没你那么爱罚人吧。”
陈靖笑了笑:“去了你就知道了,记住,不管在哪里,不要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白新羽勉强点点头,其实心里已经死灰一片。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喂猪了,他要去喂猪了,他要去喂猪了,真给俞风城说中了,他白小少爷要去喂——猪——了!
陈靖带他去了食堂,这时候正是准备午饭的时候,炊事班的人都在这里。走进后厨,厨房里的人都抬头看向他们。
“哎哟,来新人啦。”一个精瘦的男人走了过来,“这么年轻,你是新兵?”
白新羽点点头,他皱了皱鼻子,厨房里混杂着各种各样的味道,实在不太好闻。
“班长,班长,来新人啦。”他朝着后门吆喝道。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端着一盆青菜从后门走了进来,他身材高大魁梧,跟头熊一样,他看了两人一眼:“哦,小陈?”
武清打量了一下白新羽:“把行李放宿舍去,然后过来干活儿。”
白新羽脑子“嗡”的一声响,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昏暗。
他提着行李回到宿舍,宿舍里空无一人,显然都在厨房忙活呢。他刚找到床位,冯东元和钱亮的脑袋就从门外探了进来。
“新羽!”冯东元笑着说,“咱们宿舍在一层楼,我和俞风城一个班,钱亮在隔壁班。”
钱亮笑嘻嘻地说:“离这么近,没什么差别嘛,新羽,你这是几班啊?”
白新羽有气无力地说:“炊事班。”
“什么?”
白新羽负气地把行李把地上一摔,大声道:“炊事班!”
两人面面相觑。
冯东元小心翼翼地说:“其实……炊事班也没什么不好,兵种……”
“兵种不分贵贱,行了,这话我都听多少遍了,别说了。”白新羽一屁股坐在床上,感觉在两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钱亮抓了抓脑袋:“那个,你应该会喜欢炊事班吧,不用出早操,管得还松。”
冯东元推了钱亮一把,钱亮讪讪地低下了头。
白新羽小声说:“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可是……”
冯东元搂着他的肩膀:“新羽,你别灰心,只要你好好表现,连长会把你调回来的。”
白新羽一把抱住冯东元,吸着鼻子说:“不可能,许闯烦死我了,从上火车第一天他就烦我,他是故意挤对我的!”
冯东元轻轻拍着他的背:“新羽,你别这么说,我觉得连长不是那样的人……”
“你还帮他说话!”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冯东元温柔地摸着他的头,“你别哭啊,连长喜欢好兵,只要你成为一个好兵,他不会埋没你的。”
“呜呜呜……”白新羽忍不住哭了出来,“我想回家。真没劲,让我去做饭,我凭什么给他们做饭,我不干,我想回家……”
冯东元安抚着他:“新羽,你不能这么想,你欠缺的就是上进心,你应该想着好好训练,让连长刮目相看。”
白新羽摇了摇头,眼泪鼻涕蹭得冯东元肩膀上到处都是。
到了吃饭时间,两人不能久留,安慰了他几句就走了。白新羽慢腾腾地把行李收拾好,尽管千百个不愿意,还是硬着头皮去厨房了。
他一进厨房,就差点儿被里面的油烟味儿给呛出来。
“哎,你怎么现在才来,我们都快做完了。”
白新羽嘟囔道:“收拾行李。”
精瘦男人把他拽到角落,指着地上一大盆白菜:“把白菜摘了洗了,快。”
男人推了他一把:“快啊。”
白新羽蹲下身,抓着一棵大白菜在水盆里晃来晃去。
“哎呀我的妈呀。”他一拍额头,“你这是洗白菜还是教白菜游泳呢!你得把它掰开啊。”
白新羽“哦”了一声,把白菜叶子一片片地扯下来。
“看你细皮嫩肉的,就是城里兵,没干过活儿吧?”他手脚麻利地摘着白菜,“我叫程旺旺,你叫我旺旺哥就行,你叫啥来着?”
“白新羽。”
程旺旺把脑袋探了过来:“哭过?”
白新羽扭过了头去。
“唉,有什么大不了的,过段时间你就知道炊事班的好了,现在学点儿手艺,转业了自己开个小饭馆儿,多好。”
白新羽没吭声。
“我都打听好了,我家那边盘个店铺只要……”
程旺旺后边儿说的话,白新羽都没怎么听进去,他就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他刚到部队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好不容易适应了新兵营的生活,却被一竿子支到了这里来。他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重新适应做饭种地喂猪的生活,也许他有一天真的会习惯……可真的习惯了,怎么想也不是好事儿啊,谁要学做饭种地喂猪啊!他回去怎么帮他哥?开农场?
武清踢了下程旺旺的屁股:“你这嘴一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没闲过,啰唆什么,赶紧洗啊。”
程旺旺哈哈直笑:“班长,我跟新兵交流感情呢,你看这孩子,又俊又害羞,你别吓着人家。”
武清“哼”了一声,拿着大炒勺炒肉去了。
程旺旺推了推白新羽,小声说:“炊事班可爽了,有吃有喝,听我的,你保证喜欢。”
白新羽将信将疑。闷头洗完菜,他又被程旺旺派去切肉。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摸生猪肉,那种油腻的、软趴趴的手感,让他觉得有点恶心,他拿着刀,不知所措。
程旺旺抢过刀,给他示范了一番:“多容易,快切吧。”
白新羽咽了口口水,按着肉切了起来,可那肉太软,容易走刀,他一刀划在了手指上,血一下子就出来了。“啊……”他愤怒地低骂一声。
“哎哟,你真是……”程旺旺无奈地把他拽到一边儿,“行了行了,今天你就看着吧,多学学。”
白新羽洗干净了手,伤口不深,可血还是止不住,他只能把手指头含在嘴里,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忙活。大家各司其职,那一大锅一大锅的菜,原来就是这么炒出来的。
白新羽突然被人撞了一下,一个老兵白了他一眼:“不干活也别站这儿挡路。”
他撇撇嘴,心说我愿意在这儿啊,他干脆走出厨房,蹲在地上唉声叹气。
中午饭跟打仗似的做完了,等连队的人都吃完了饭,才轮到他们吃饭。白新羽打了饭,闷头吃了起来。其他人弄了两瓶啤酒,有说有笑地喝着。
炊事班确实不一样,想喝酒就能喝酒,训练偷懒也没人管,来这里混日子最合适不过了。
吃完饭,程旺旺把一双塑料手套甩给了白新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这儿的规矩,新来的刷碗,刷碗你会吧?就是把那个锅碗瓢盆啊都洗干净。”
白新羽瞪起眼睛:“我一个人?”上百人的餐具,让他一个人刷?要他命啊。
“没什么难的,一下午就刷出来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去吧,不然赶不上做晚饭了。”
白新羽愤恨地抓起手套,扭身进了厨房。看着那一餐车一餐车的脏餐具,他的眼泪又哗哗开始掉了。他究竟是干什么来的?难道他爸妈把他送进部队,就是让他刷盘子?这些杂活儿有什么意义?能磨 意志,能让他变成真正的男人吗?扯淡!他一边委屈地掉眼泪,一边抓过盘子泄愤般刷了起来。他这辈子所没干过的活儿、没做过的事儿,都在部队体验完了,他现在只想回家。
他在厨房刷了一下午的盘子,站得腰腿酸痛,直到要准备晚饭的时候,他都没刷完。炊事班的人嫌他耽误事儿,就把剩下的帮着他刷了,然后让他去干别的活儿。
晚上回到宿舍,白新羽躺在床上,感觉自己不能动了,他觉得这是他进部队以来最累的一天,不仅身体累,心更累。
躺在床上,他想着在新兵连的生活。
俞风城要是知道他真的来炊事班了,肯定会用嘲弄的语气说“果然如此”吧。
烦,所有的事情,都烦透了!
白新羽这一觉睡得特别沉,因为实在累坏了,可起床号响起的时候,他还是跟着醒了,因为整个炊事班的人都起来了。他痛苦地说:“不是不用出早操吗?”
“是不用出早操,可要起来给他们准备早饭啊。”程旺旺拍了拍他,“赶紧起床。”
白新羽已经被折磨得没脾气了,浑浑噩噩地起了床,跟着他们去厨房忙活开了。
在把一盆辣椒扣地上和再次切到手后,谁都不敢让他出现在厨房了,程旺旺把他领到后院的菜地,让他浇水。
白新羽郁闷道:“不是有伙食费吗,干吗自己种地?”
“咱们那伙食费,也就是饿不着的标准,想吃点儿水果啊奶啊什么的,就得想办法挤。自给自足点儿青菜,省下来的伙食费不就能让兄弟们吃点儿好的了吗。在新疆当兵不容易,不容易啊。”
白新羽当时还不理解这番话,他觉得全世界当兵的都不会容易。
当时天还没亮,入秋之后,新疆的早晨冷得人牙碜,白新羽裹着棉大衣,哆哆嗦嗦地拿着水管子浇地。他忘了戴手套,不一会儿手就冻僵了,因为没经验,他好几次不小心踩进浇了水的土里,结果把棉鞋也给弄湿了,手冷脚冷,整个人冻得直哆嗦。
炊事班的人忙完了早饭,武清带着程旺旺来地里“视察”,其实是来看看白新羽有没有把菜都浇死了。结果到那儿一看,白新羽鞋是湿的,手冻得通红,武清当即就把他从大棚里拎了出来:“你小子怎么浇的水?照着自己的鞋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