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第6章 第6章
从那天起,白新羽被迫给俞风城洗了一个礼拜的内裤,后来他也麻木了,除了每天例行公事地踩几脚之外,基本能心平气和地把衣服洗完。虽然他洗衣服的进步得到了冯东元的夸奖,但他一点儿也不高兴。
前半个月,他们都是训练军姿正步之类的基础,白新羽觉得除了每天要早起之外,过得还不算很艰难,他甚至偷偷有了一种,部队也不过如此的感觉。
在生活一点点步入正轨后,白新羽在某一天,突然难以控制地想念起被俞风城收走的那一条烟。他烟瘾犯了,又抽不惯小卖部那些便宜的烟,想起自己带来的那条好烟,实在忍不住了,冒着自己送上虎口的风险,找上了俞风城。
俞风城正在看书,见白新羽欲言又止,跟罚站似的站在自己面前,挑眉道:“干什么?”
白新羽悄声道:“那个,我那个烟,你扔了吗?”
俞风城眯起眼睛,明知故问道:“没有,怎么了。”
“能……能还我一包吗,一包就行,就算要戒烟,那也得循序渐进是不是,不能一下子掐了,要命啊。”
俞风城笑眯眯地说:“我要是不还呢。”
白新羽咽了口口水,忍着想扇死他的动作,哀求道:“就还我一包吧,你留着也没用。”
“我准备借花献佛,拿去孝敬首长。”
白新羽怒指着他:“你怎么都不害臊呢!”
俞风城耸了耸肩:“就不啊。”
白新羽想着他那烟,还是不死心,忍辱负重地说:“要不,我再给你洗一个礼拜衣服。”
俞风城凉凉地说:“你衣服洗不干净,还是算了吧。”
白新羽在心里大骂,我就着新疆冰凉的水给你洗一个礼拜的衣服,你还敢嫌不干净!他忍不住在脑海中想象自己抓着俞风城的头发扇他嘴巴子,然后再往墙上撞的威武画面,可他也只敢想想,一开口,还是低声下气的:“我尽量洗干净点……要不,半包?”
俞风城邪笑着看着他:“这么大瘾啊?”
“从高中就开始抽了,好几年呢,也不是说戒马上就能戒的。”白新羽小声说,“你还我一点吧,小卖铺那些烟太次了,跟烧树叶似的。”小卖部里并不是没有好烟,但那种较贵的烟是专门用来招待上面来的领导的,普通兵没有命令不能买,怕有行贿嫌疑,能买的都是几块钱一包的,白新羽享受惯了,又看不上。
俞风城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盒烟,晃了晃:“你是说这个?”
白新羽眼睛发亮,用力点头,那表情就跟小狗见了肉骨头,就差流哈喇子甩尾巴了。
俞风城有种把烟扔出去,白新羽就会扑过去捡的错觉,他勾唇一笑:“来,跟我出来。”
白新羽还没彻底失去理智,立刻警惕地说:“你要干吗?”
俞风城道:“你说的对,让你戒烟应该循序渐进,所以我监督你抽。”
白新羽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你到底要不要?”
白新羽点点头:“要。”
俞风城往门口走去。白新羽看着俞风城的背影,犹豫了那么一下下,不过想想他也不能真吃了自己,怕什么,大不了再洗一个礼拜内裤呗,他都洗出经验了。他给自己壮了壮胆子,跟俞风城出去了。
操场后边儿的休息区,这个点儿没人,因为种着树,比较隐蔽,俞风城往石椅上一坐,跷着二郎腿,用下巴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座位:“过来。”
白新羽有些戒备地坐下了。
俞风城笑眯眯地说:“你是不是挺怕我的?”
白新羽觉得说是丢人,说不是心虚,一时语塞。
俞风城哼笑道:“要是怕就对了。”
白新羽早已认定俞风城是变态,也就不再纠结他为什么如此“变态”,只想赶紧拿到自己的烟走人,于是用眼神催促着。
俞风城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逗弄着在白新羽眼前晃了晃:“就一根儿。”
白新羽点点头,伸手就要去拿。
俞风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眯着眼睛道:“我可没说就这么给你。”
白新羽烦死了:“你还要怎么样。”
俞风城跟逗小狗似的说:“叫一声‘爸爸’。”
白新羽瞪直了眼珠子,愤而脱口:“你还要不要脸?”
俞风城也不恼:“你还要不要烟?”
“这烟本来就是我的,你抢我东西!你……”白新羽威胁道,“我要告诉班长,告诉指导员。”
俞风城笑道:“去呀。”
“你……”白新羽指着他鼻子,手直哆嗦,这些天俞风城没招惹他,他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本性难移,一时冲动,伸手就去抢。结果他手还没碰到烟,就被俞风城给制住了。
“叫啊,你不是想抽好烟吗?”
“俞风城我操你大爷!”
俞风城不咸不淡地说:“我替我大爷谢谢你。”
“你……”
俞风城欣赏够了他的倒霉相,才哈哈笑着把一根烟塞进了他嘴里,调侃道:“乖,省着点儿抽。”说完拍拍屁股,潇洒地走了。
白新羽拿着那根烟儿,半天都没回过神来,不敢相信俞风城就这么放过他了。
白小少爷甩了甩脑袋,愤愤不平地掏出打火机,把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随后想起俞风城临走前说过的话,心疼地慢慢抽了起来。
按理说,部队的训练应该是循序渐进的,但许闯真就彻底贯彻了他开头说好的“不一样”,半个月内结束了基础训练后,就开始体能项目。每天的越野跑,从早晚三公里增加到五公里,听说一个月后就要增加到一天三顿五公里,还要上负重。
白新羽好不容易适应下来的训练程度,一下子提高太多,他又跟不上了。越野掉队惩戒的人里,每次都有他,惩罚的方式也五花八门,俯卧撑、深蹲、蛙跳、拉筋,样样都能把人折腾得死去活来,白新羽每天累得哭爹喊娘,又开始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跟不上进度的也不仅仅是他一个,有好多新兵都开始偷偷抱怨,每天累得跟死狗似的,躺床上就能睡着。这时候,好兵和孬兵之间的差距开始明显拉开了。白新羽虽然对俞风城各种不服气,但俞风城所有表现都拔尖,让许闯这个狂躁症患者喜欢得很,而他,显然是负面典型。男人都是要脸的,成天挨训挨罚,白新羽也觉得脸上挂不住,可他那种得过且过的心态没有转换过来,始终觉得训练是为了应付上级、躲避惩罚,而不是为了自己,所以训练成绩就越来越差,恶性循环,他每一天都过得苦不堪言。
这天晚上,白新羽正在床上深度昏睡,突然被吵醒了,耳边传来刺耳的哨声。
陈靖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大喊道:“紧急集合!紧急集合!”
宿舍里一片哀号声,新疆的晚上特别冷,在熟睡中把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拽出来,而且必须五分钟就集合,那种痛苦可想而知。
白新羽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抱着被子号叫:“要命啊——”
俞风城一把将他从床上拽了起来:“你敢迟到,连长才会要你命。”
白新羽一听“连长”两个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快速穿衣穿鞋,终于跟着大部队下了楼。
许闯穿着军大衣,冷笑看着他们,啧啧两声道:“低头看看自己,看看旁边的人,裤子穿错没有?”
大部分人形象都很狼狈,有的没穿袜子,有的腰带系错了,有的扣子没扣好,队伍里传来两声窃笑。
许闯冷哼一声:“笑?”
顿时鸦雀无声。
“第一次紧急集合,结果很让我失望。”许闯对他们指指点点,“看看你们这副没睡醒的样子,如果刚才响的不是军哨,而是敌人的炮弹,别说奋起反抗了,你们有几个能从楼里跑出来的?我早就说过,到了我手里,别把自己当新兵,得把自己当战士!不过,你们这副熊样,离合格的战士还远着呢。”他看了看表,“越野五公里,限时三十分钟,没完成任务重跑,以班为单位,超过四分之一没完成,全班重跑。”
整个连队一片安静。
许闯喝道:“跑啊!”
班长带头喊起口号,带着队伍往白杨树林里跑去。许闯是说一不二的,谁也不想再受一遍折磨,他们忍受着饥寒困顿,发狠跑起来。
大熊喊道:“班长,太冷了。”
陈靖叫道:“跑一会儿就不冷了。”
“班长,我们唱歌吧。”
“好,你起头。”
大熊想了想,扯着嗓子吼道:“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
“哈哈哈哈——”众人大声笑了起来。
大熊恼道:“笑个屁啊,这时候就得唱这个才能醒脑!”他重新起了个头,“预备,唱!”
漆黑静谧的白杨树林,突然传来了气势惊人的《黄河大合唱》,那歌不是唱出来的,是吼出来的,没有调,没有音色,有的只是这群年轻人从身体里爆发出来的豪气,一时整个树林都为之震动。
白新羽跟着吼了两嗓子后,果然感觉脑袋清醒不少,但跑过三公里后,他就开始跟不上了,一想到掉队要重跑,他真是拼了老命,可还是渐渐地落到了队伍后面。
陈靖叫道:“大家看到掉队的同志就扶一把,争取全班通过。”他们每个班就二十人,四分之一那就是五个人,以现在的状态看,绝对有超过五个人在三十分钟内回不去。
冯东元跑了过来:“保持匀速呼吸,别紧张,我算过,咱们平时也就跑三十分钟多点,加快速度,没问题的。”
钱亮喘得不行:“东……东元,你看着比我还瘦,怎么这么能跑?”
冯东元笑道:“我在学校就练长跑的。”
白新羽跑得直翻白眼,他觉得自己肯定会是最慢回到操场的那个,而最慢回去的代价就是还要再跑一次五公里,许闯这是要玩死他们啊!
冯东元拽着白新羽的胳膊:“新羽,你撑住啊,不然连长真的能让你再跑一遍。”
白新羽上气不接下气:“我……三十分钟……不行的。”他每次跑完五公里,都是要死要活的,而且总是全班、甚至全连最末尾的那个,他心里真是恨不得揍死许闯。
陈靖道:“不行也得行,你跑不完不要紧,还可能拖累全班人跟着你重跑。”他架起白新羽的胳膊,“白新羽,你好歹也当了一个月的兵了,有点儿骨气。”
白新羽甩了甩脑袋,汗水都甩到了陈靖脸上:“班长,我真不行,半个小时……我真跑不完,要不你把我打晕吧,许闯就能放过我了。”
陈靖厉声道:“胡说八道,你这样就等于上战场装死,这是军人该干的事吗?”
白新羽喘道:“我要是再跑五公里,就成死人了……还军人……”
陈靖狠狠拍了下他的脑袋:“白新羽,关于你的态度问题,回去我再找你好好谈话,你现在死也要给我跑完,只要你努力了,三十分钟内你完不成,我代替你跑那五公里!你要是现在就想放弃,我一辈子瞧不起你!”
俞风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到了他身边,默默地看着他。
白新羽得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他在跑与不跑之间挣扎了起来,如果现在真的倒地装死,他就能躲过一劫了,可是……
我一辈子瞧不起你!
那句话就跟一鼎洪钟般,狠狠撞了他一下,拨动了他身体内某根名为自尊的弦,他想往地上一扑了事,却始终做不出来。
冯东元推着他:“新羽,跑啊,又跑不死,说不定你真能三十分钟跑完呢!”
陈靖道:“东元,你去扶一下钱亮,你们体能好的互相搀扶一下,都别掉队。”
冯东元点点头,拽着钱亮往前跑,其他人也赶过来帮着掉队的人。本来如果没有时间限制,经过一个月的锻炼,他们都能跑完全程,可现在他们不得不提高速度,体力消耗倍增。
白新羽咬着牙往前跑,全身跟洗澡似的,汗水哗哗地流。俞风城架起了他的胳膊,低声道:“你别拖累全班的人,抬起脚跑。”
白新羽不自觉地把身上的重量往俞风城身上分散,实际上他恨不得直接挂俞风城身上了,他听到俞风城也在喘,但是很克制,被自己这么拖着,体力消耗肯定不小,但俞风城得呼吸却没乱,抓着他的那只胳膊力气可真大,让他想停都停不下来。他扭头,看着俞风城刀削般的下巴上悬挂的汗珠,像小河一样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同样是长跑,自己跟濒死的鱼一样,俞风城却可以如此从容。
都是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年轻男人,他们之间的差距真有那么大吗?他不想拖累全班跟他重跑,也不想让谁代替他跑,他只想当一个普通的、中规中矩的兵,跟所有人一样,正常地完成任务,不挨罚,就这么简单的愿望,难道他都做不到?他白新羽……真就那么孬吗?
来到部队后,没有了钱的加持,他一下子屁都不是了。成绩总是最差,受罚总是最多,不会有人尊称他一声“白少爷”,也不会有人对他拍马讨好,甚至没几个人瞧得起他,俞风城更是直接骂他“窝囊废”。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他可以继续用对付他爸妈的方法,对所有的这些都视而不见,只要他自己活得舒坦就行,可他发现他越来越做不到了。当他看到,比他小好几岁的新兵样样比他出类拔萃的时候,他觉得丢脸,他没有什么崇高的保家卫国的理想,也没什么争强好胜的念头,他仅仅只是想当一个普通的、不掉队的兵!
操场的灯光如星火般在遥遥前方闪耀,白新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还剩多少时间,他拼命挪动步子,朝那个光点前进。
他不想被人瞧不起……
眼看着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陈靖看了看时间:“风城,你们几个先走吧,别真弄得整个班重跑。”
俞风城神情复杂地看了白新羽一眼,和几个体能好的兵开始加快速度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