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第2章 第2章
他就这么一路痛苦地挨到了乌鲁木齐,然后换了辆更破的火车,往喀喇昆仑山开去。那里地处祖国边界,由于海拔较高,新兵们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不适。
白新羽这些天除了上厕所,基本没离开过自己的座位,他的手机、电脑和iPad都没电了,他觉得自己就跟一个绝望的僵尸一样,半死不活地堆在座位里,两天的折磨,让他心里唯一一点念想,不过是一张床。此时因为缺氧,本就难受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白新羽忍不住又小声啜泣起来。
周围的新兵对他的“顾影自怜”早就习以为常了,没人搭理他。
渐渐地,很多人都感到呼吸有些不畅了,但他们年轻体健,一时也还承受得住。
这时,有叫嚷声从前面的车厢传来,似乎是在问有没有人需要吸氧。
这还用问吗?这一车厢鲜肉都是从平原地带拉过来的,哪个不需要啊。所以当王顺威和一个人走进来问“怎么样,大家……”的时候,白新羽立刻叫道:“我要我要,我快喘不上气来了!”
一节车厢的人都转头看向白新羽,看着这个一路上自命清高,缩在座位里谁都不搭理,却总在晚上偷偷哭的孬种,目光满是揶揄。
走在王顺威前面的一个高大的男人,应声转过脸来,看向白新羽,白新羽正好抬头,俩人四目相接。
眼前的男人五官深邃、剑眉星目,俊帅得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皮肤光洁到找不出半点瑕疵,短短的头发直愣愣地竖着,看上去英姿飒爽、干净利落,一身迷彩服包裹住他修长结实的身段,别提多好看多带劲儿了。
白新羽说不上怎么回事儿,呼吸一滞,这个人的眼神太犀利、太挑衅了,一被那双眼睛盯着,心就发慌。他感觉到周围火辣的目光,浑身不自在起来,明明好多人已经呼吸不顺了,却没人主动要求吸氧,这是干什么?拼毅力?
那人微抬下巴:“有没有同志需要吸氧?氧气罐有限,大家年轻力壮的,能挺就挺一挺,尽量把氧气留给最需要的人。”他的话虽然是对全车厢说的,但眼睛却盯着白新羽,眉宇间带着几分轻慢和鄙夷。
不少人低声笑了起来,白新羽的脸一下子变得滚烫。
王顺威道:“走,去下个车厢看看。”
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白新羽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连日来的沮丧、愤恨、恼火,都因为这一句讽刺而彻底被点着了,他为自己这些负面情绪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在那人快走到他身边时,白新羽腾地站了起来,傲慢地嚷嚷道:“氧气罐一个多少钱,我捐你一百个行不行?几口氧气都藏着掖着,既然不让用,你还问个屁啊。”
整个车厢都安静了下来。
那人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他。
白新羽一米八二的个子,在这个人面前依然矮了好几厘米,他又感受到了那种压迫感,这种压迫感跟他最怕的他哥不一样,他哥再怎么生气,到底是他哥,可眼前这个人好像真能掐死他似的,真的吓人。他悄悄缩了缩脖子,但他已经站起来了,没脸就这么坐下,再说这个人好像也没打算放过他。
下一秒,白新羽只觉眼前一花,那人已经两步跨到他眼前,一把将他从座位里拎了出来,他一头撞进那人结实的胸膛。还不等他反应,他手臂一痛,两条胳膊被那人拧到了身后,手腕被对方一只手钳住,死死固定着。他惊叫道:“你要干什么!”他使劲挣扎,可抓着他手腕的手跟铁钳子一样,力气极大,这手的主人明明看着年纪比他小,劲儿怎么这么吓人?!他越挣扎,手腕就越疼,疼得他嗷嗷叫起来。
那人充耳不闻,把他连拖带拽地弄到了车厢后头,然后一脚踹开厕所门,狠狠把他推了进去。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白新羽差点儿吐出来。在他急着稳住身形,不至于亲到厕所墙的时候,厕所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他回身扑过去,发现门把手已经被扫帚卡住了。
一道戏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里氧气多,你慢慢儿吸吧。”
车厢里传来一阵哄笑声。
白新羽哪儿受过这种待遇,气得直接哭了,他拼命拍着门板:“你混蛋,放我出去!”
王顺威慢悠悠的声音飘来:“哎呀,别这么闹,小俞你不像话啊,快把人放出来。”
然后是许闯的大嗓门儿:“关着,这小子就是欠教育。你们不许笑、不许讨论、不许看!”
许闯吆喝完后,外面没声音了,白新羽“咣咣”敲了半天门板,骂了半天娘,都没人理他。想起那个王八蛋嘲讽的脸,白小爷咬死他的心都有了!
在臭气熏天的厕所被关了一个小时,才有人把白新羽放了出来。他彻底老实了,坐回座位后一声不吭,只是心里默默诅咒那个把他关厕所的混蛋。
钱亮关心地推了推他:“哎,你没事儿吧?”
白新羽摇摇头,不想看对方的脸,他觉得整个车厢的人都在嘲笑他。
钱亮道:“你招惹谁不好,招惹他呢。”
白新羽刚哭完,嗓子还哑着,一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听上去特别委屈:“他怎么了?”
“听说那个人很有背景,考上军校却不念,跟我们跑昆仑山遭罪去,你说他怎么想的?”
白新羽咬牙切齿地说:“脑子有病呗。”不然能干出那么禽兽的事儿吗!
第二天,他们终于下了火车,转而被塞上军用大卡车。此时他们已经进入昆仑山脉,即使现在还是夏天,气温也偏低,白新羽感觉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好大的劲儿,他高原反应不像昨天那么严重了,但也没舒服到哪儿去。车上有不少比他壮的都上吐下泻的,比起那些人,他还算幸运的。
又经历了八小时大卡车的运输,白新羽觉得自己就像一头待宰的牲口,被送到了屠宰场。
军营建在一个非常偏僻的地方,手机连信号都没有。背靠雪山,面朝一望无际的白杨树林,这一趟走过来的路,形状跟奶酪差不多,深深浅浅全是坑,白新羽的腿肚子直抖,看到这样的景象,他觉得自己该哭,可他发现眼泪早不够用了。
指导员分配好宿舍,就让他们去休息。
白新羽抱着行李,拖拖拉拉地往宿舍走。他浑身没劲儿,身上没一个地方不疼,而且这行李真重啊。白小少爷打小没干过活儿,扫帚倒地上都不会扶,哪儿提过这么重的行李。
白新羽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宿舍门口,突然,他的肩膀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害得他脸差点儿砸墙上。他就是再迟钝,也知道这是故意的,他愤怒地回头,对上了一双充满揶揄和不屑的眼睛,那双眸狭长明亮,波光流转之间,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只是这脸长得虽然人模狗样的,人却是缺德得不行。这人正是在火车上把他关厕所里,害他一天没吃下饭的那个王八蛋。
白新羽虽然恨得想咬他,但也有些怕他。他从小就这点儿胆子,欺软怕硬,碰上厉害的角色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那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娘们儿。”
白新羽瞪了他一眼,却不敢回嘴,心想这么快就出现恶霸了,而且自己好像还被盯上了,这可怎么办呀。更可怕的是,那人一闪身,拐进了他的宿舍,白新羽眼前一黑,差点儿坐地上,他真是倒了血霉了,居然跟这煞星一个屋,这不是要他命吗!
白新羽在门口悲切地站了半天,才认命地走了进去,他寻思着去找指导员给他换宿舍。
那人见他进来后,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冲他笑了笑。
白新羽吓得一哆嗦,赶紧扭过头去。
宿舍是大通铺,三排床位,中间预留过道,同一排床位的床之间都挨得非常近。一想到要二三十人挤在一个屋子里睡觉,白新羽就直反胃。
白新羽找了个离那煞星最远的床位,他刚把行李放下,后颈领子就被人揪了起来。戏谑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谁让你睡这儿的?”
白新羽心惊胆战地回头,看着那个煞星。
煞星指指里头的一个床位:“睡那儿。”
白新羽一看,得,那不就跟这煞星的床位挨着吗,说句难听的,这煞星翻个身都能滚到他身上,他要是睡那儿,得少活十年!
他赶紧摇头:“我睡这儿……就可以。”
煞星轻扯嘴角,露出一个邪气又帅气的笑容,不客气地拎起他的行李,抓着他的衣领把他弄到了自己床边,不容置喙道:“你睡这儿。”
白新羽看了看周围的人,都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没有一个人伸出正义的援手,他只觉得眼前发黑,欲哭无泪。
等那煞星松开手,他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直冲指导员办公室,也不管自己这几天给指导员留下了多么差的印象,大言不惭地说:“指导员,求你给我换宿舍吧。”
王顺威眉毛一横:“啥意思?”
白新羽就差抹眼泪儿了:“给我换一个吧!”
王顺威板起脸来:“新兵连的住宿环境稍微艰苦一些,但这点艰苦是可以克服的。我知道你以前生活比较优越,可到了部队,大家要一视同仁,不允许任何人搞特殊,我没有理由给你换宿舍。”
“指导员,我求你了,给我换一个吧,我不是嫌宿舍条件差,不是,宿舍条件确实挺差的,不过这不是主要原因……”白新羽求了半天,王顺威越来越不耐烦。眼看换宿舍无望,白新羽突然想起临走前他妈跟他说过的话,说他哥给他找了个人照顾他,叫什么来着?他犹豫道:“指导员,你知道一个叫俞……俞风城的人吗,他在哪个宿舍?他是我老乡……我要找他。”
王顺威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你要找他?”
白新羽点点头,特别迫切地看着他。
王顺威突然热心起来:“走走走,我带你去找他。”
白新羽不明所以地跟在他后边儿,走来走去又走回了自己宿舍。他惊讶道:“他跟我一个宿舍?”他心里窃喜,希望这个人够厉害,能制得住那个煞星。
王顺威露出看好戏的表情,在宿舍门口喊了一嗓子:“俞风城同志。”
白新羽瞪大眼睛搜寻他的救世主。
只见那个让他又恨又怕的煞星转过头来,挺直腰板朗声应道:“到!”
白新羽只觉得自己眼前的世界瞬间皲裂了。
王顺威满眼揶揄,指着白新羽道:“他要找你。”
俞风城长长地“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走过来:“你要找我干什么?”
白新羽脸色惨白,哭都哭不出来了。
俞风城看着他跟雕像似的那么站着,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出了宿舍,拐进走廊的僻静处:“说啊,你找我做什么,皮痒?”
白新羽嘴唇直哆嗦,说不出话来。
俞风城将他逼到墙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白新羽吧。”
白新羽的目光中闪过惊讶。
“看你那怂样儿我就猜到了。”
白新羽怒道:“那你为什么……”
俞风城露出恶劣的笑容:“就你这德行还敢来混部队。你想找人照应?你以为部队是托儿所?”
白新羽吸着鼻子:“你不管我拉倒呗,谁求你管我了,你别找我麻烦就行。怎么说我哥跟你舅舅也是朋友,你多少卖个面子吧。”
俞风城邪笑道:“我不卖又怎么样?”
“你!”
俞风城低下头,微眯着眼睛瞪着白新羽:“我看你这副孬样儿就来气,你哪里像个男人?”
白新羽鼓起勇气回嘴道:“关你屁事。”
俞风城贴近他耳朵,低笑道:“你想我罩你?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得当我的小弟,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白新羽心里直骂娘,他一把推开俞风城:“你港片儿看多了吧你,有病。”
俞风城也不恼,只是露出一个让他胆战心惊的笑容:“不愿意啊?那你就做好准备吧,我等着你哭着喊着跪求我的那一天。”说完戏谑地捏了捏白新羽细嫩的脸蛋儿,吹着口哨走了。
白新羽欲哭无泪,这昏暗得一眼望不到头的走廊,仿佛预示着他接下来的部队生活。
俞风城,你等着,小爷绝不会向你屈服的!
他做了半天心理准备,才磨磨蹭蹭地回了宿舍。一进屋,俞风城就慢条斯理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假装没看见,不情不愿地回到自己床位边,开始整理行李。
突然,背后传来大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那动静很像是故意弄出来的。下一秒,他的帽子就被掀掉了,他猛地回头,见俞风城拿着那把生锈的剪子朝他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