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再次精贡举
张载语塞。他再次生出外放之心。
欧阳修听着身后两个小辈不太小声的嘀咕,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狄诤和张载立刻很给欧阳修面子的闭嘴。
赵暾逐步重建六部职能,将职能重合的部门逐渐合并,科举的事也重新由礼部统帅。
此次科举小改,开会者主要是礼部官员。
没有宰执参与,还能作出决策的会议,最初官员们不太适应。
但决策作出后,皇帝还是会与中书议定后才会发布诏令,流程上没有问题,官员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官员天生对权臣不满,恨自己不是那个权臣。那么皇帝削弱权臣,又没有大改朝中架构时,他们都很支持。
赵暾被欧阳修拖上马车,在马车上被念了一路。
赵暾捂住耳朵,思考等科举改革结束,就把欧阳修外放到什么地方去。
可惜欧阳修搞文教很出色,改革科举需要他,不然他早就把这啰嗦的老头子外放了。
皇帝到来,礼部官员都直起了脊背,精神饱满地准备发言。
至于皇帝那萎靡的神情,礼部官员就当没看见。
反正皇帝的萎靡神情不是因为宴饮酒色过度,只是因为不想开会,无须他们劝谏。
赵暾让礼部商议的科举改革,即是将科举制度向着十分完善的明清科举制度推进。
宋朝的科举分成解试、省试、殿试三级。宋朝的解试,是后世明清的省试;省试,即后世的会试。宋朝的解试仍旧需要官员推荐。
自庆历开始,有识之士一直在寻求摆脱“察举”,让民间贤才更容易考官,也让贡生更加优良的举措。
范仲淹大兴书院,命令举子必须在州学在校学习三百日,才能参加解试。这便是庆历新政“精贡举”的内容。
庆历新政失败之后,所有政策被废除,此策也不例外。
后世科举制度所增加的童生试,就是范仲淹“精贡举”之策的变种。
朝廷拥有功名、能授官的考试,仍旧是省试、会试、殿试三级,但在省试之前,士人要取得省试资格,就必须入官学。获得官员生员资格的考试,为童试。
因明清地方上为县、州、府三级,所以童生试需要考县试、州试、府试三次,全都通过后才能赴省试。
此举便是把范仲淹要求的士人必须在学校学习的时间,挪到了省试(解试)之前。只有通过学校考试,才能获得正式科举的资格。
后世这个制度很稳定,就说明能用。
赵暾提议后,欧阳修等人茅塞顿开。
既然规定士人必须学习多少时日,士人认为太麻烦,那就不规定在校时间,只考试。连童生试都考不过的人,就别提考解试了。
宋朝的行政划分较为混乱,还在摸索阶段。因为极端的防备地方,宋朝的行政划分稀碎,只有州县二级,州还特别小。
礼部官员对增加童生试没有意见,对童生试如何划分意见很多。
他们已经发现,因为州太小太多,所以赴京参加省试的贡生太多,给京城百姓和官员阅卷都带来不小的麻烦。如果可以再在地方上筛选一遍就好了。
可这再筛选一遍,要按照什么标准筛选,官员们意见不一。
赵暾不想来开会,就是这个原因。
他只需要增加童生试,童生试增加几级考试,他并不关心。明明礼部官员只需要吵出一个结果再禀报给他即可,欧阳修非要他来听废话。
哈……欠。
果然,这些礼部官员吵着吵着,又吵到了行政疆域划分上。
他们一致认为宋朝疆域的地方规划稀烂,需要重新划分。
赵暾的眼皮子开始打架。
“陛下、陛下!”
欧阳修对着赵暾扯着嗓子大喊。
赵暾一个激灵,揉了揉眼睛:“吵完了吗?”
欧阳修正色道:“陛下,地方上只有州县二级疆域划分,就先定下县试和州试,待州试合格,才可考解试。”
赵暾嘴角直抽。
最初拿出的方案就是这个。如果按照现在州县二级划分,也只能用这个方案。
所以他才不想开会啊,开会说的都是废话。
欧阳修又道:“不过陛下,此策乃暂时之策,仍旧很不便宜。陛下可否在州上设府或大州,精简各地组织考试的负担?”
赵暾强忍着哈欠道:“暂时朝廷没有余力重新划分疆域。一步一步地来吧。”
重新划分疆域,就要重新调整地方官结构。那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哪怕他能把明清的官制方案拿出来,但要让官员接受新的官制方案很难,让明清的官制方案适应宋朝现在的形势也是水磨功夫。
一旦疆域重新划分,官制大改,官员要混乱许久,才能恢复行政效率。
反正屎山代码还能跑,赵暾只敢合并,不敢新增代码,等边患解决之后,他再来改。
欧阳修问道:“陛下可是心里已经有策略?”
赵暾点头。
欧阳修先是欣喜,然后遗憾道:“可惜臣已经年老,不知道能否看到那一日。”
赵暾无语道:“你哪里老了,才刚五十出头。放心,我一定争取在你有生之年改革官制。”
正在唏嘘的欧阳修嘴角猛地一抽搐。
陛下的话本来应该是感动人心的好话,但说出来却让人十分暴躁。
不过有赵暾这席话,欧阳修还是安心了不少。
人人都知道宋朝这官制需要改。可如何改,谁心里都没数。
陛下似乎很有自信,他要相信陛下。
赵暾至今为止做出的决策都没有错误,臣子不自觉地逐渐信任和依赖他的判断了。
童生试的县试考算术和帖经,州试考经义和诗赋。
同时解试和会试、殿试也有改变。
解试和会试不再以首场考试为重,而是并重。殿试只考策论。这一点在上两届科举已经开始实施,只是以诏令的方式正式确认。
赵暾暂时没有取消解试和会试的诗赋比重,以让考生适应。
增加童生试之后,科举之路更加艰难。制科考试变成官员再考核之后,士子还失去了一条晋升的路。
为了补偿士人,赵暾下令,自这一届科举起,殿试只排名,不罢黜。
赵暾还考虑,要不要把四年一届改成三年一届。不过他见只宣布殿试不罢黜之后,士人就已经欢呼雀跃,没有因增加童试而议论纷纷,就没有再改。
等下次他大刀阔斧改革官制的时候,再将三年一试抛出来。
不进一步限制荫补,裁减冗官,三年一试就算选得了人才,他也没有官位给这些人才。
一想到朝中还有那么多只拿俸禄不干活的官员,赵暾就头疼不已。
说起殿试不罢黜,这本来是赵祯在嘉祐二年试行的制度。
对于这次决策,后世议论纷纷。南宋有个人在自己的笔记小说里写,是因为在庆历战争时有个殿试被黜落的考生张元投靠了西夏,还写诗嘲讽韩琦和夏竦,所以赵祯君臣心惊胆战,从此不敢在殿试黜落考生。
这个野史特别野,后世民间多喜欢这个说法。
不过现实没那么野。
赵祯宣布殿试不罢黜时,宋夏战争已经过去二十年。宋朝君臣如果在意张元,不会二十年后才改革殿试。
实际上宣布殿试不罢黜时,君臣的考量就写在史书中。
赵祯和重新回到朝堂的庆历君子们试图继续推行精贡举的政策,从根本上遏制冗官的隐患,欧阳修改革科举文章体裁,韩琦和富弼等人精简科举人数,欧阳修还为此遭到了考生的死亡威胁。
但赵祯君臣为了安抚考生,既然参加殿试的考生变少了,那么殿试就不罢黜了,而且考试时间也缩短了。
自嘉祐二年起,不仅殿试再不罢黜,科举时间从四年一次变成两年一次。
这样一安抚,科举人数精简了个寂寞。虽然此次改革让宋朝散文得到极大发展,促成了宋朝文学的兴盛,但在吏治上并无影响。
到了宋神宗的时候,宋英宗终于找到了一个“圣王舜三年一考功”的借口,将科举延长至三年一次,才算勉强遏制住了科举入仕人数。
赵暾就吝啬许多。
他收集贡生意见,见贡生已经被殿试不罢黜这个诱饵钩住,就不愿意撒出新的诱饵了。
贡生也不知道自己本来还该有更好的待遇,就全部安静下来。
尤其是这一届贡生,一听说这一届殿试不罢黜,他们踊跃支持陛下的新策。
解试前多了童试?反正他们又不用再考了。
贡生们振振有词,解试和会试本来也要考帖经和经义,童试只增加了算术,难道你还不识数吗?
能考上解试和会试的士人,通过童试轻而易举。这有什么好反对的?
而且获取考试资格变成通过童试之后,士人再不必去向当地地方官寻求推荐。
士人只需要参加当地官学招生,由官学审核士人的身份户籍和家庭关系,只要符合条件,不限制名额,一律入学。
陛下这是要将天下士人全部收入囊中,是明君!
“从此士人只需要考过童试便可以科举,无须拜访州官。该不会是那些想要收受贿赂的州官在雇人反对吧?”
“极有道理!”
就象是野史不野就传播不广一样,阴谋论不够阴谋也不会博人眼球。
不仅不是权臣的官员厌恶权臣,还没当官的士人也天生对官员有颇多意见。当这个阴谋论出现后,连原本反对新策的士人都赞同新策了。
仔细想一想,不需要给州官送礼就可以参加科举,确实很好啊!
本来许多州官都上书反对新策。
范仲淹规定参加解试的考生必须在官学上三百日学,就让地方官觉得足够麻烦,纷纷出声反对,现在还要增加两级考试?那不是更加麻烦。
反对,反对,强烈反对!
一想到每年增加那么多事,州官就头疼。
他们是来享福的,不是来干活的。监督官学和主持童试这些事他们逃不掉,一旦做不好,贡生肯定会闹到汴京。科举舞弊一向是不能沾染的大污点,他们再懒也得好好做。
一想到每年都要甄选童生,他们会少多少宴饮的时间啊,难受。
当阴谋论出现后,汴京的百官就不再支持州官的上书了。
已经在京中为官的官员,哪怕外放,只要有政绩就很容易再次入朝为官。他们需要政绩,一年一届的童生选拔,就是他们的政绩来源。他们的喜忧与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入汴京为官的大部分州官不相通。
原本他们反对新策,有的只是见新就反,有的是觉察出这是庆历新政“精贡举”的变种政策而反。
但贡生都支持新策,并议论反对者是想要贪贡生钱的州官,既然新策符合他们的利益,反对又会惹一身污水,他们就默许了。
赵暾对着回京的富弼,大骂这群为反对而反对的人:“什么叫党争?这就叫党争!他们清清楚楚地明白此举对他们只有好处,但就因为这是庆历新政的延续,他们就要为反而反!”
富弼大骂赵暾:“别岔开话题!什么叫把我绑回来?这是皇帝该说的话吗!”
赵暾继续骂那群党争入脑的混账官。
富弼继续骂不知礼的皇帝。
一老一小你骂你的,我骂我的。兴致勃勃来迎接富弼的韩琦扶着额头,十分疲惫。
他想,还好欧阳修忙于会试,没有来。
欧阳永叔见到这一幕,恐怕又要捂着胸口大喊大叫。
唉,永叔的嗓门越来越大了。
韩琦无奈地挤入两人中间,劝说两人都息怒。
陛下啊,那群为反对而反对的人不是已经醒悟了吗?既然他们已经支持了新策,你就原谅他们吧。
彦国啊,陛下只是和你开个玩笑,担忧你的身体而已。陛下对待你如同晚辈对待亲近的长辈,你就别把他当陛下,当家中撒娇弄痴的晚辈好了。
富弼不敢置信道:“韩稚圭,你怎能说此谄媚之话?”
韩琦:“……”
赵暾耷拉着的眉毛扬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富韩的友谊终究还是要走上历史上决裂的老路了吗!
兴奋不已的赵暾见富弼随口说了一句之后便继续骂自己,没有和韩琦决裂的意思,韩琦也没有将富弼的无心之语放在心上,顿时大为遗憾。
赵暾对知情人狄诤长吁短叹。
狄诤道:“我该外放了。我请求去北疆。”
赵暾挠头:“被我气的?”
狄诤深呼吸。原来你有自知之明吗!
狄诤冷静道:“不是。我已经熟悉了朝廷,可以外放了。辽人时不时南下打草谷,我想试试能不能治一治他们。”
赵暾顿时收起故意装出来的憨傻神态。
“我与你同去。”赵暾道,“要我杀人后,你才好杀人。”
狄诤皱眉:“不必,太危险。”
赵暾摆了一下手,道:“我意已决。你跟随我即可。”
狄诤便只能叹气。赵暾下定决心的事,谁也不能改变。
赵暾和狄诤所说的辽人打草谷一事,是自澶渊之盟后,辽人对宋朝的边疆政策。
虽然宋辽大致和平,但辽人会在每年秋冬季脱掉军装,以百人为一队,骑马越过边境。
澶渊之盟规定宋辽都不可在边境营造大型防御堡垒。辽国无所谓,他们是骑兵为主。
宋朝为防备骑兵,除了宋人最“擅长”的挖堰塘,还会在道路上种树、建篱笆,以阻拦骑兵突入。
宋朝知道每年秋冬打草谷的辽人,绝对不可能是辽朝自言的“国内的流寇,我们也无能为力”,便是因为那些南下的小股骑兵会专门来砍树和填堰塘。
谁家强盗花大精力砍树和填堰塘啊!
但因为宋朝少马,少优秀的骑兵,能率领骑兵的骑将更是从未出现过,宋兵好不容易跑到打草谷的辽兵那里,辽兵立刻上马扬长而去,宋兵根本抓不到活口。即使抓到了,辽人也矢口否认,并感谢宋军抓到了辽朝的流寇。
北疆边臣禀奏,不是他们不想让百姓复耕,实在是辽人打草谷扰民太甚,他们无可奈何。
战马四岁就可以服役。
自赵暾上次整顿马政已经过了四年,新养出的马,可以装备出一支撵得上小股辽兵的精锐骑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