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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二十年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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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二十年够吗

耶律仁先故意行礼时态度散漫。

赵暾没有在意, 招呼道:“进来坐吧。”

他转头对富弼道:“富先生要与朕一起吗?”

看着装模作样的赵暾,富弼觉得眼睛疼。

但他实在是担忧耶律仁先狡猾,还是点头道:“臣与北朝隋王乃是旧识, 想念已久。”

富弼和耶律仁先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都有小火苗。

富弼每次出使辽国, 商定宋辽大事,对手都是耶律仁先。

当年宋夏战争,辽国趁机勒索宋朝, 增币割土要公主,不然就在宋夏开战时大军南下。

富弼舌战一番,终于议定只增币。辽国不甘心, 便在诏书上做文章,要让宋朝“纳”岁币。

这用了一个“纳”字, 宋辽就从兄弟之国, 变成宋朝向辽国纳贡了。国格尊严有时候就在外交辞令中的一个个字眼间,富弼当然严词拒绝。

眼见着富弼在辽国皇帝那里赌命了,耶律仁先使了盘外招,直接去找上了富弼的顶头上司,宋朝皇帝赵祯, 结果便是宋朝给辽国“纳”岁币了。

富弼一直将此事当作耻辱,朝廷赏赐也不接受, 说自己没有功劳。

但耶律仁先也并非没有在富弼那里吃瘪。

太子刚归位时,赵祯重病,南疆侬智高和西夏没藏讹庞同时来袭, 耶律仁先说动辽兴宗南下。

以耶律仁先的战略眼光, 他看出此刻是辽国南下入主中原的良机。

即使辽国朝中因为拿着宋朝纳的岁币, 过得实在是太滋润, 不愿意与宋朝开战,耶律仁先也劝服了辽兴宗,可以再敲诈宋朝一大笔。

辽国朝中想着可以再让宋朝纳一大笔钱帛,都战意昂扬。

按照以往经验,耶律仁先以为此次谋划十拿九稳。谁知富弼使了个拖字诀,一拖二拖,拖到了岭南和西北都传来了宋军的捷报。

富弼使拖字诀的时候,耶律仁先并无发觉问题。他以为是辽国一方为主动,拖着不谈也是辽国自己的计策。

耶律仁先遗憾地发现,朝中仍旧不想真的与宋朝开战,只能以增币割土作为此次目标。岭南情况他不清楚,但以宋夏战争时宋朝和西夏的焦灼情况,宋朝西北边患至少要持续一年。所以在富弼故意表现得很焦急时,耶律仁先就建议皇帝拖延一段时间,然后派自己去汴京,与宋朝皇帝直接商议。

招式重复没关系,好用就成。宋朝皇帝能惊慌失措一次,在他重病卧床,那不知真假的太子也年幼的情况下,肯定会比上次更加惊慌失措。此次商谈辽国肯定会大获全胜。

谁知道,宋朝迅速平定南疆西北边患,勇猛的就象是宋太/祖复生。

当富弼露出计谋得逞的笑容,请辽国皇帝撤兵时,耶律仁先知道大势已去。

如他精准地抓住宋朝皇帝畏惧辽国的弱点一样,富弼也精准地抓住辽朝的弱点——当宋朝的边患已解,辽国并不愿意与宋朝全面开战。

而且那神秘的太子也让辽国的情报机构大惊失色。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宋朝皇帝还偷偷藏了一个如此厉害的太子。

对宋朝的情报出问题,辽国就更不愿意打了。他们宁愿浪费此次出兵的钱粮,也不能冒战争失利、辽国吃不到宋朝岁币的风险。

对耶律仁先而言,这是他在富弼手中吃的最大的亏了。

两个老对手走进了遮风避雨的帐篷里。帐篷里阴暗潮湿,大白天的都要点燃篝火以驱寒照明。

火光灼灼,光影在几人脸上跳跃。

赵暾身后的侍卫在赵暾和富弼要坐的椅子上铺好兽皮,又点燃小炉,给两人备上热水。

耶律仁先见没人给自己铺兽皮、上热水,眉头挑动了一下。

这是……给自己下马威?

他正思索着,一个小宦官默默地从阴影里钻出来,站在耶律仁先身旁伺候,给耶律仁先添水。

富弼没好气道:“你站着干什么?坐!”

耶律仁先:“?”我不是坐着吗?

侍卫沉默着坐在了富弼身旁。

耶律仁先狐疑地看向那寡言冷面的侍卫。虽然他知道宫廷侍卫大多是官宦勋贵子弟,有官职在身,但当值期间,不应该站着吗?他曾经当侍卫的时候,也没坐着啊。富弼是不是对自己太不客气了?

耶律仁先再次确定,富弼可能是故意给自己下马威,好掌握主动权。

耶律仁先警惕心拉满,已经预见宋帝一定会故作强硬。

赵暾没理睬耶律仁先的疑惑,也很没礼貌地没打算特意为耶律仁先介绍小叔叔。

没看富先生都很不礼貌吗?作为小辈,他当然要站在富先生这一边。

“听闻隋王乃是大辽名将,朕对隋王仰慕已久。”赵暾对耶律仁先微微颔首,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很温和。

他没说谎。谁对萧峰的原型没有仰慕已久?

耶律仁先忙抱拳道:“臣不敢当。”

赵暾没有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他一向不喜欢说话绕来绕去,有事就直说。

他现在都当皇帝了,就能懒得委婉了。

“朕已经决定填平北疆防备辽国的堰塘,并迁徙百姓来复耕筑城。”赵暾开门见山道,“如果隋王不来寻朕,朕也要去请隋王来商议此事。”

耶律仁先心里做了许多准备,但赵暾这句话没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看向富弼。

富弼却闭上了双眼,装成了一个精力不济的老头子,半点没有接话的打算,任由小皇帝亲自与老奸巨猾的耶律仁先交谈。

耶律仁先看见不算太老,但倚老卖老的富弼,真是增长了见识。

富弼在出使的时候总是圆滑的、尖锐的。两者看似矛盾,但这就是富弼身为辽人尊敬的使臣的魅力。他知道宋朝对辽国处于弱势,做事总能圆滑得滴水不漏;在关键时刻,他又尖锐得无坚不摧。

无论哪种模样的富弼,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是满带防备,从言行到礼仪,不让别人找到一丝疏漏的。

这样……松弛的富弼,耶律仁先还是第一次看见。

见耶律仁先不回答,赵暾没有给耶律仁先思考的时间,继续告知耶律仁先他已经决定好的事。

“南北朝约为兄弟之盟已经安稳几十年,边疆百姓互通有无,亲如一家。朕相信宋夏两次冲突时,北朝皇帝都没有趁火打劫,南北朝一定能继续长久安宁。”赵暾睁着眼睛说瞎话,道,“朕会率先放弃修建堰塘,以做表率。”

耶律仁先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十分震惊。宋朝没有燕云之险,华北平原一片坦途,无险可守。宋朝和疯了似的挖堰塘,人为制造“水墙”,以阻拦辽国骑兵。宋人会改性子?

赵暾看着耶律仁先的反应,心里嗤笑一声。

在华北平原上挖堰塘,对阻拦大军南下没有任何用处。任何后世人听到这个“边防重策”,都会满头问号。

可宋辽不愧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宋人敢说,辽人就敢信。

宋辽外交许多小摩擦,竟真的围绕着堰塘展开。不准宋朝挖新的堰塘的条款,白纸黑字地写在双方慎之又慎地盖上的皇帝印玺之下。

赵暾见耶律仁先这等良将也被宋人洗脑,不得不感慨,后世网友有个玩笑话可能是真的,“宋化”真的很了不起啊。

赵暾道:“怎么?隋王不信朕?”

“不是不信……”谁敢信啊?耶律仁先道,“陛下属意南北朝和平,臣很感动。只是事情重大,臣要先报禀陛下,才能决定。”

赵暾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敷衍的失笑表情,道:“朕不过是告知你,我朝即将做的事,无须北朝做何决定。”

富弼合着的眼皮抖了抖。

曹佑忍住了差点叹出的气。

暾儿,偶尔真的很会气人。你看,耶律仁先的脸都青了。

赵暾摆了摆手,道:“朕很快就会下旨,填平多余的堰塘,迁徙百姓屯田。留下的堰塘也非防备北朝,只是灌溉之用。因南北朝争端,河北已经荒芜许久,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已经四海承平,朕看着北朝陛下也是个崇佛的仁和之君。朕就在这里打开了窗户说敞亮话,率先表现出朕的诚意。”

耶律仁先忙起身,拱手道:“陛下英明!”

赵暾颔首道:“你将朕的话回禀北朝皇帝吧。接下来朕就无事了,还是说你还有要事?快禀来,朕还有许多政务要忙。”

耶律仁先只是来打探赵暾的性格,他能有什么要事?

耶律仁先道:“臣只是听闻陛下北巡,特意前来拜见陛下,并无要事。陛下,可容许臣陪同陛下?”

赵暾道:“可。”

“虽然……”耶律仁先惊讶道,“可以吗?”

赵暾这次真的失笑了:“不是你的请求吗?朕准了,你惊讶什么?”

赵暾起身,道:“富先生,别睡了,我们河堤还没有巡视完。”

富弼睁开眼,看了耶律仁先一眼,道:“真让他跟着?”

赵暾道:“既然南北朝已经和平多年,朕很坦荡,没有什么不能给隋王看的。”

两国没有交战,又不是排兵布阵之类的机密,哪怕把耶律仁先带进军营,耶律仁先又能看出什么?

看出宋军将士仍旧有恐辽症吗?

虽然韩琦治军几年,北方宋军的战力应该不会太差,但只要宋人没有在主动进攻中迎过辽人一次,整个宋朝的恐辽症仍旧严重。

至于宋军赢了辽人一次,会不会从恐辽症转变成宋军传统轻忽冒进症……哈,赵暾不愿意想这个。

赵暾一片坦然,让耶律仁先这个见多识广的能臣冒出了冷汗。

他看不懂赵暾言行背后的用意。

无论怎么想,宋朝自废边防都不符合这位少年皇帝以往的言行。

如果说宋朝皇帝对辽朝不再防备,坚信南北朝真的能永远和平,耶律仁先就更不信了。

赵暾的行为他看不懂,耶律仁先只能留在赵暾身边,进一步打探虚实。

至于赵暾所说的什么填堰塘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赵暾已经说完了自己要说的话,告知了辽人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之后,就恢复以前行程,就象是干活中途站起来接了一杯水似的。

身边多了一个辽人,赵暾的行为也没有改变。

他就当耶律仁先不存在,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吩咐官吏做事也没有避开耶律仁先。

倒是赵暾身边几个大臣一直警惕地盯着耶律仁先,并试图用身体挡住耶律仁先的视线,生怕耶律仁先多看皇帝一眼,就对皇帝不利似的。

耶律仁先感到了安心。

宋臣这样的行为,才符合他的了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