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还不如夏竦
狄诤虽然也是暾儿同龄人,但性格太闷了。
被曹佑嫌弃性格太闷的狄诤也在屋里为护卫。
他因与曹暾同龄,常充当曹暾书吏,与曹暾坐卧一处。
但他性格太过沉稳低调,许多人都会忽视他的存在。
李璋也差点忘记了狄诤。待曹暾用眼神示意的时候,李璋还吓了一跳。
李璋:“你是鬼吗!吓我一跳!”
狄诤:“?”你无视了我,还反骂我是鬼?!
曹暾背过身,肩膀颤抖。
曹佑按了按曹暾的肩膀。
他就说,暾儿还是以往的模样,很是孩子气。
李璋离开时,赠送给曹暾五百银。
曹暾离开京城,前往江南赴任后,他的月俸便停了。李璋担心曹暾回京花销太大,过得太苦。
不过曹暾已经攒了许多钱,在江南时他都是花公家的钱和富户的钱,很少动用自己的存款,所以还是豪富。
何况他还有稿费。
章衡和章楶都没能留在京城,统统外放为判官,但他们留了人在京中张罗小说出版。
章衡收留的流寇竟然对他忠心耿耿,将账务记得十分清楚。
曹暾等人每隔数月就将攒好的稿子寄回京城,《杂闻》从一月一更变成两月一更,从未断过。曹暾的稿费攒了许多,回京就能支取。
曹暾拒绝资助,李璋笑道:“你不是叫我表叔吗?长辈的赠予,你怎能不收?”
曹暾便收了:“成,我就当你贿赂。等我当了皇帝,我给你个县官做。”
李璋忍俊不禁:“好好好,我等你给我授官。”
狄诤嘴角抽搐。李璋贿赂曹暾五百银,官职从知州降格为知县,这贿赂真是太有用了。
几人聊了一宿。到天色拂晓,李璋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待曹暾回京,他就要装作和曹暾不熟悉了。
李璋悄悄地来,也悄悄地离去。
曹暾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天色拂晓,却浓云密布,不见朝阳,令他心情也有些阴沉了。
在望海县虽然忙碌,但他远离赵祯,行事是自由的。
“暾儿,快去睡觉。”曹佑揉了揉曹暾的脑袋。
曹暾叹气:“小叔叔,我已经长大了,别揉我脑袋。”
曹佑又揉了揉,道:“我可没发现你长大了。”
曹暾试图辩解,但懒得想辩解的话,便乖乖去睡觉了。
待曹暾关上门,狄诤抱着手臂对曹佑道:“你心真大,竟对暾弟与以往一般无二。”
他得知曹暾的身份之后,行事都不能将曹暾再当孩童。曹佑竟然还将曹暾视作稚童般照顾。
曹佑笑着摇摇头:“前世如何,那是前世的事。今生暾儿确实还是个孩童。你也一样。”
狄诤嘴角扯了扯:“我做不到。”
几年了,他仍旧没猜出曹佑的身份,但他猜出了自己为什么猜不出曹佑的身份。
因为曹佑早就是“曹佑”了。
他与曹佑不同。曹佑在看着前方,在坚定不移地往前走,而自己却是“过去”的亡灵。
曹佑仍旧微笑,没有争辩。
虽然狄诤如此说,但曹佑认为狄诤也已经快从过去走出来了。
因为困在过去阴影中的人,是不会为了帮朋友维持神童人设,写了几十首应付不同场合的词,逼朋友背诵的。
曹暾气得哇哇大叫,半眯的眼睛都瞪圆了,狄诤也不妥协。
最终曹暾还是气鼓鼓地背完了额外的功课。
暾儿对朋友无关正事的任性总是这样,没有半点脾气。曹佑好笑地想。
不过既然狄诤坚称他没有从过去走出来,曹佑就不多说了。说多了,狄诤会恼羞成怒。
狄诤是绝不承认他与曹暾相处的时候十分幼稚。
得知皇帝大喊曹暾谋逆,曹暾和身边的人都心平气和。
连范纯祐都不在意。只有包镱在骂。
范纯祐没好气道:“好歹他现在是真的病了才胡言乱语。他没病的时候,不也指使王贽污蔑救驾的皇后是宫变幕后主使?王贽又换地方当知州了吧?他当了张贵妃的谏官,也没落得好啊。”
张载冷哼:“活该。”
王贽在张贵妃刚当上贵妃,就被赵祯外放。
曹暾在望海县的三年,他几乎一年换个地方当知州,也是很忙了。
张载犀利评价道:“以陛下性格,连夏竦的人品都能容忍,恐怕将王贽外放,不是厌恶王贽的人品,而是王贽在他眼前,他就会想起宫变,心里不舒坦,便把证人远远地驱逐了。”
“别胡乱揣测陛下,这是对陛下不敬。”范纯祐忙提醒,并附和道,“我也是这么想。”
曹佑无奈道:“范天成!”
范纯祐闭嘴了。
张载仍旧冷哼。包镱还在骂。
狄诤对曹暾道:“很困?去马车里睡。”
曹暾打着哈欠道:“我已经放出我今日回京的消息,得让百姓看看我。”
狄诤道:“再气一气那位?”
曹暾摇头:“我可没这么想。只是他传我谋逆,我还是要防备一二。等他清醒,得知我仍旧深受京城百姓喜爱,就会努力为我澄清谣言了。”
几年前那一场登闻鼓,有一半是为自己而响呢。
曹暾不喜欢被人围观,所以原本准备低调地进京。
李璋带来赵祯诬蔑他谋大逆的消息,曹暾就只能咬牙高调了。
曹暾假装低调地骑着小毛驴入京。
他梳着总角,穿着破旧但宽大的衣服,面色因没睡好而苍白如纸,眼下的阴影更衬得他弱不禁风,好生可怜。
范纯祐等人带着大部分家丁化整为零各自进京,只有曹佑带着几个壮仆,驮着不多的行李,随曹暾入城。
曹暾刚进城,就被等候已久的百姓团团围住。
百姓激动道:“暾儿,你回来啦!”
曹暾竭力压制着自己心里的尴尬,乖巧下驴,对百姓作揖:“嗯,我回来了。”
百姓激动道:“那《杂闻》能一月一更了吗?”
曹暾:“啊?”
他茫然四顾。
百姓目光炯炯,手中都拿着书册。
曹暾深呼吸。
不不不,等等,我没预料到这个!
曹暾知道百姓还记得他。如果他回京,就算百姓不是真的敬佩他,但以京城百姓喜欢看热闹的性格,他们肯定会来围观自己。
京中百姓凑热闹的行为,落在百官和皇帝眼中,就不是凑热闹,而是真心爱戴。他们回忆起前几年敲响的登闻鼓,自然不敢对自己如何了。
曹暾万万没想到,百姓居然不是来凑热闹?
至少他面前这群百姓不是。
曹暾退后了几步,头皮发麻。
等等等等,百姓不是来凑热闹,那他还能顺利离开包围圈吗?
大宋也要来真人催更这一套吗?不要啊,好可怕!
“小叔叔……”曹暾眼巴巴求助。
曹佑慢悠悠道:“我不同意你冒险,你非要冒险,那你自己承担后果。”
曹暾眼泪要冒出来了:“我受伤了怎么办?”
曹佑声音柔和:“不会的,暾儿,你看,他们怕吓到你,都没靠近你。”
曹暾扫了一眼。
确实,百姓都怜惜他只是个孩子,所以似乎有人提前过来维持秩序。
他们伤不到自己,只是……催更。
曹暾往曹佑背后躲。
曹佑毫不留情地把曹暾露了出来:“去安抚百姓。”
曹暾眼泪汪汪。
曹佑目光坚定。
曹暾耷拉着脑袋:“哦。”
曹佑收起心中不忍,催促曹暾。
回到京城后,曹暾的性格又有些偏激,做事十分激进,自身安全也能当筹码。
曹佑见不能劝服曹暾,便伪装之后亲自进城帮曹暾向百姓传递消息,并让章衡、章楶留在京城的人组织了这么一场读者聚会。
曹佑知道,曹暾有时候会下意识地忽视自身,但如果对方是炙热的善意,那么他就会十分尴尬,许久不能释怀。
曹暾能淡然地承受恶意,但不能承受别人过于夸张的吹捧。
这也是小侄儿优秀的一面。曹佑自豪地想。
虽然事情发展出乎曹暾的预料,但影响符合他的期望。
朝中百官很快得知曹暾回京,被京城百姓热烈欢迎的事。
宰执都在叹气,王尧臣忍俊不禁。
王尧臣笑道:“我们本就在举荐曹暾。百姓爱戴曹暾,证明我们举荐无错。诸公该高兴才是。至于陛下病中之语,当不得真。”
宋庠犹豫道:“陛下若是坚持……”
王尧臣收起笑意:“宋公,曹暾如果谋大逆,开国勋贵曹彬一脉就该被悉数抹除了。曹家可以败落,但无论是陛下还是你,都不能把曹家族灭。”
宋庠气得双眼赤红:“我是担心陛下伤了小贤臣的心,你当我说什么!我又不是还在污蔑富弼的夏竦!”
王尧臣道:“当初曹暾在秘阁读书,夏竦怜惜曹暾孤苦,爱惜曹暾才高,对曹暾很是照顾。他亲自为曹暾介绍秘阁官吏,时常来询问曹暾生活。”
宋庠惊讶:“……还有这事?”
王尧臣颔首:“我亲眼所见。”
宋庠立刻坐立不安。
他犹豫了片刻,一拍大腿,咬牙道:“宫中的事瞒不了多久,我等需要拿出态度安抚曹暾,不能伤了孩子的一片赤诚之心。”
如果曹暾不是后族,宋庠早就亲自去安抚曹暾了。他一直犹豫,是不想掺和进后宫争斗。
但连夏竦都不在乎曹暾的身份,他如果犹豫,岂不是还不如夏竦?
宋庠当即下定决心。
王尧臣在心头一叹,假装惊讶之后,附和了宋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