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太平盛世了
他安下心来。
看来郎君只是去散心,那他就不催促了。
京中动静有些奇怪,或许郎君暂时躲一躲也好。
尹洙时常进宫,发现禁军三帅都换了人。
皇帝很信任的狄青外放,连刚接替曹琮不久的那庸碌也出京了。如今担任京中禁军三帅的,都是没有名气和才干、空有家势的人。
而那家势,也要追溯到太/祖太宗时期和皇室联的姻,与如今的皇帝关系较远了。
尹洙很奇怪皇帝为什么将京中禁军三帅统统换人,写信询问范仲淹。
曹暾看到了信,冷哼了一声。
范仲淹问道:“暾儿可能猜出陛下想做什么?”
曹暾道:“可能就是想整治勋贵吧。”
曹暾没说实话。如果他告诉夫子,皇帝想来一场烽火戏诸侯,那夫子肯定会连官帽子都不要了,急急回京劝阻。但这场宫变,谁劝阻都没用。
事情没有发生,他们又如何劝阻?
等事情发生,等夫子得知,至少已经过去一两月,尘埃已经落定,他就不怕夫子卷入了。
反正宋仁宗好名,他不是真的想杀谁,不过是在宫里弄出些小小的风波,然后说母亲没有处理好宫务,让母亲承担个连带责任而已。
不伤及性命就没问题。
不说历史中宋仁宗没能成功废后,只要他好名,就不敢公开赐死母亲,那母亲留得命就不怕。
曹暾将视线投向了另一个方向。
河北贝州。
不知道他的书传到了贝州了吗?贝州的人会不会以他书中口号为自己的旗号?
如果贝州人用了他书中的口号,皇帝就该对他动杀心了。
曹暾心头一阵轻松,象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真好啊。
如他所想的,贝州正有人在磕磕绊绊地翻看他的书。
贝州,在后世河北邢台市清河县。
这里本该是很富裕的。
贝州在永济渠的边上。永济渠开凿后,灌溉着这里的大片平原。贝州不仅产粮,还因在商路上,纺织业十分繁荣。许多人都将粮食改为桑麻,纺织布匹以赚取金钱。商船往来,这里可以说是日进斗金,百姓生活富足。
可澶渊之盟后,宋朝惧怕辽国,在宋辽边界占用良田大挖堰塘,并且不准百姓取用堰塘里的水。
百姓无法耕种,便日益贫困了。
这几年年年干旱,百姓试图去挖开堰塘,用堰塘里的水灌溉田地,都被官兵阻拦。
庆历五年七月,宋朝本来与契丹约定停止扩展堰塘。但赵祯派心腹宦官杨怀敏在河北屯田,变本加厉地扩张堰塘。
边臣王果请求皇帝停止增加堰塘。
天气干旱,百姓本来就没有多余的水来灌溉田地。杨怀敏却截断不多的河水,将良田变为堰塘。百姓苦不堪言。
赵祯不仅没有斥责杨怀敏,还惩罚了王果,将王果贬至外地。
从此边臣再不敢擅言杨怀敏之事。
河北农民在这一日一日的水侵良田中,日益贫困了。
王则是逃荒来贝州的农民。
贝州好歹还能依靠永济渠。他的家乡比贝州更早衰败。
他这样的青壮流民,都会被吸纳入军队吃官粮,以免生乱。
王则过了几年好日子,但很快贝州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庆历四年春旱,皇帝派宦官去祠庙祈雨。
庆历五年春旱,皇帝亲自去大相国寺、会灵观的寺庙道观祈雨。
庆历六年春旱,皇帝派使者去各地寺庙道观祈雨。
庆历七年,竟然仍旧春旱了。皇帝更加心忧,便派遣更多的使者,去五岳四渎的神庙祈雨,又亲至西太乙宫祈雨。
皇帝的怜民之心没有感动天地。
尤其是河北,天地逐渐龟裂,河水越来越浅。百姓的粮食和桑麻都日益枯黄,凄惨的哭声震天。
他们一边骂着老天,一边向当官的请求,能不能取用堰塘的水。
不行。
还是不行。
堰塘里的水是阻止骑兵南下的,不是给你们这群贱民用来灌溉田地的。
反而因为春旱,堰塘水位下降,皇帝的心腹杨怀敏下令,要挖更多的堰塘,要向堰塘注入更多的水,不能让堰塘水位下降,令辽国人探得堰塘深浅。
有边臣忍不住向杨怀敏道:“若是辽人冬日来袭,堰塘结冰,根本抵挡不住辽人的铁蹄。倒是春旱严重,河北绝收,恐怕对朝廷影响更大。”
杨怀敏冷哼道:“你有陛下和朝中公卿更懂得辽国人?你要步王果后尘吗?”
边臣便再次不敢再言了。
杨怀敏力排众议,引水保持堰塘水位。
百姓没有反,辽人没有来。六月下雨了。
旱情随之解除。
皇帝得知此事,褒奖了杨怀敏,大夸杨怀敏有远见。
杨怀敏结束屯田,终于能回到皇帝身边领赏。
河北的农民呆怔地望着天空的雨。
春季播种的时候没有雨,现在雨来了又有何用?
补种吗?可是他们已经没有可以补种的粮种了啊。
官府见流民太多,又带走了一批青壮为兵卒。剩下的人,他们就不用管了。
官府靠不住,百姓们只能燃起了香火。
劣质的烟雾中,弥勒佛的笑容和蔼可亲。
传说弥勒佛是未来佛,他老人家的眼中看得进去贫苦百姓。他会取代现在不长眼睛的老天,成为贫苦百姓的佛。
是……这样吗?
王则作战勇猛,胜任了宣毅军的小校后,开始有机会识字。
弥勒教传教的时候,也会教导核心教徒识字。
弥勒教只是民间传播,没有什么佛经经典可以背诵,也没有大和尚来说什么戒律。
他们拜佛,只是拜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王则从来不爱读书,识得几个字不过是为了读懂军令。他从未这样认真地读书。
今日他读的故事,是汉高祖刘邦的后裔在海外仙山中再次揭竿而起的故事。
张峦坐到王则身旁:“我无事了。要我为你念书吗?”
王则将书递给张峦。
张峦的声音抑扬顿挫,很有韵律。
王则蹲坐在小凳上,听得十分入神。
一本读完,不过片刻。张峦合上书,道:“你真不用书中的口号?”
王则摇头。
张峦笑道:“也是。我们是必死的,但写这书的人,最好是活下来。”
他轻轻抚着书,道:“你知道吗?这个作者,还是个垂髫孩童呢。”
其实张峦已经说过无数次这话。王则听过无数次。
张峦押送贝州贡品进京时,悄悄寻了写了《杂闻》的作者。
他总是会以同样的话开头。
那还是个垂髫孩童呢。
真是不敢相信。
在张峦又说起他见过那《杂闻》,那《狂人日记》的作者的事时,曹暾在青州度过了自己六周岁的生日,转眼到了中秋。
李璋早已经去澶州上任。他上任的时候,与回京的杨怀敏擦肩而过。
青州枣红透了,贡品早已经押送去京城。
远在真定的曹佾得了范仲淹的暗示,向皇帝送去密信,说曹暾是回江南所住的宅院了。他已经派人去阻拦曹暾。
曹佾询问皇帝,等阻拦曹暾后,是将曹暾接到真定,还是将曹暾送去京城。曹暾害怕,恐怕不敢回京城。曹佑年少,也不能做主。他可不可以一同回京。
赵祯见曹佾已经找到曹暾,心里便不慌乱了。
他有些犹豫,去信迟了些。
曹暾在青州,已经待到十月了。
赵祯终于作出决定。他让曹佾先亲自把曹暾送回京城,之后的事,之后再提。
曹暾摸了摸养出的脸颊肉,对曹佾伸出双臂。
曹佾抱起久别的小侄儿,原地转圈圈,看得曹佑不由后退了几步。
“暾儿有没有想我啊?”曹佾总爱这样问。
曹暾笑眯眯道:“有想。”
曹佾开开心心地捏了捏曹暾的脸颊:“终于养出肉了。佑三郎,辛苦了。”
曹佑这才走过来:“不辛苦。”
曹佾笑着放下曹暾,对着范仲淹和富弼行礼:“我带暾儿去京城了。范公,富公,保重。”
“去吧。”范仲淹微笑颔首。
富弼冷哼一声,没有说话。曹暾这几月,显然又气了他几次,他不想和曹暾温言告别。
范仲淹看着曹暾的笑容,心里安定不少。暾儿终于从阴霾中走出来了。
曹暾对范仲淹和富弼挥挥手,与二叔叔、小叔叔一同回京。
他们走得不急不缓,待回京的时候,已经十一月。
贝州如历史中一样,本打算在正月初一起义,但事情败露,便提前在冬至揭竿而起。
他们在脸上刺了“义军破赵得胜”,传唱着歌谣。
狗皇帝,挖堰塘,淹良田,阻水渠。义军就要挖了你的龙脉!喝你的龙血!
原本历史中,王则自称“东平郡王”。这一次,他选了个更容易传播的名号,竟然自称“弥勒王”。
他乃是弥勒下界,肃清昏君奸臣。
“弥勒佛,弥勒王,弥勒来了不纳粮!”
贝州瞬间被义军攻陷。冀州、德州、齐州纷纷响应,尤其是村中农民,自发举起了画着弥勒的旗帜,冲击县城。
消息传到京中,赵祯正在与群臣欢庆。
李元昊死了!大宋之危解矣,太平盛世终于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