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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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皇帝的视线始终胶着在王玉英身上,反复打量——她穿了件宽大到没有腰身的圆领袍,腰带也极度松垮,却掉不下来。

良久,皇帝先开口:“你不问问朕,独留下你是有什么要商量么?”

王玉英随意拱了下手:“陛下何事相商?”

皇帝旒珠微晃,一阵轻响。

又过了许久,他两手攥着龙头扶手,轻声发问:“你这回去北疆,有没有回我们以前住的家里?”

“没有。”王玉英旋即答话。

皇帝侧首,瞥向龙椅旁因为阳光投照形成的道道阴影:“别的呢?”

他们一起在北疆走过了许多地方,有很多……格外美好的回忆。

片刻,王玉英作答:“臣途经了冰湖。”

又是一阵旒珠响,半晌,皇帝艰涩接话:“多谢你……当年救了朕。”

“陛下要真想谢,就赏赐臣一点黄金良田作为补偿吧!”王玉英旋即道。

徐恒闻言,心立马颤动得厉害,有一种这份情也即将两清的难受和惶恐,心里地小人叫囔着不要赏她,却又清楚只有照着她说的做,她才痛快。

那就让她痛快!

“王将军忠勇无双,朕赐你京畿良田八百顷,黄金三千镒。”

王玉英抱拳:“谢陛下隆恩。”

五个字,字字如刀,扎在徐恒身上。他深吸长吐了好几回,方才能撩起眼皮,用一双隐约泛红的眼睛再次看向王玉英。

瞥见她额上的汗,微白的唇,他心里又禁不住冷笑,稍觉舒畅:呵,她在害怕?

怕什么?

他心知肚明,故意缓步下阶,亲自提壶斟了两杯酒:“英娘,朕要单独再敬你一杯。”

他将其中一杯递至王玉英面前:“你之前说要领兵驱虏,斩贼首级,”话语稍顿,微眯着眼盯着她,唇噙笑意,“恭喜你,如愿了。”

提及斛谷须弥,王玉英心一抽,但很快重新全神贯注到同徐恒的对峙上。

她冷眼瞥着他手背上的道道青筋,知道他的指节在暗地用力,不由得愈发警备,几近屏息。

徐恒一直举着金樽,就杵在她眼前。片刻,王玉英缓慢接过,掌覆金樽外壁,拇指摁着金樽边沿,一动不动。

徐恒勾了勾唇角,举起自己手中那杯,同她隔空虚碰:“朕敬你。”

等不到她碰杯是意料之中,徐恒微笑着仰脖,一饮而尽,将杯放还盘中。

王玉英依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听不见,不苟言笑,肃穆死寂得像殿里没她这个人。

徐恒直勾勾盯了会,敛起笑意,幽幽发问:“你怕什么?怕朕在这里头下毒还是下落胎药?”

王玉英一眨不眨盯着他,按杯的手不动,冷冷接话:“究竟下什么,陛下自己清楚。”

一股愤恨旋即涌上徐恒心头:“你就觉得朕是这样的人?”

“不错!”他未执杯的手拂袖,“朕的确考虑过堕胎,但一晓得会伤了你的身子,就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舍不得伤害她啊……他甚至、甚至备的这两杯都不是酒,而是对胎儿无害的晨露!

徐恒激动得手抖唇也颤,组织不了词句。

天知道当他瞧见密报上说以她的身子,兴许这一辈子就只这一次机会,一个孩子时,他唯一的念头竟是千万不能让这胎儿没了,不然她得多伤心。

他可以……也当成自己唯一的孩子。

他是真悔了,不仅仅是生出那两鬓被掩饰起来的白发,还有做事之前开始考虑她的立场和感受。

“你为什么不信朕呢?”徐恒哽咽着问。

回应他的是她的沉默,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徐恒咧开双唇,笑得僵硬——天道轮回啊,从前他站在江梅那边不信她,如今她也完全不信他舍不得伤害她。

俄顷,徐恒猛地夺过王玉英手中金樽,一仰饮尽,将金樽倒置展示给她看,一滴不剩,里头他没有下毒也没有下药!

要怎么剖开他的心!

“现在信了吗?”徐恒似哭似笑地问。

下一霎,一阵急凶绞痛袭来,他以为犯真心痛,抬手捂住胸口,却发现这剧痛并非起源心口,而是来自胃部。

瞬时领悟,彻骨冰寒。

他怔怔看向王玉英——她刚才指腹摁在杯沿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在抹毒。

原来她戒备的是这个。

她是不是等着他一死,就让那条她的好狗率领京郊大军改朝换代?

徐恒拧着眉,弓起背,暂缓疼痛方才有力气出声:“楚雄。”

传唤隐于梁上的暗卫。

王玉英体内那股浪潮般的剧痛越来越强烈和频繁,亦有些站不稳,但知机不可失,强忍着弯腰拾起盘中空樽,朝地上狠狠一扔,掷杯为号。

徐恒睹着,冷笑一声。

楚雄提刀现身,冲王玉英袭去,半途中徐恒怒喝:“不是她,去外面!”

楚雄急急收刀,下一刹人就消失不见,不知打哪出的殿。

徐恒则回想王玉英方才掷杯时,眸内流露出的,之前被她隐藏的兴奋和厌恶。他只觉心寒、绝望,忍着剧痛,胸脯起伏:“你是半点不念我们从前在王府、在北疆的那点情分……”

王玉英的脸色也很难看,巨痛从浪潮变成了洪水,再不会退,而方才那一掷又好像用光了她所有力气:“别老追忆那些不愉快的事。”

少年夫妻的缱绻深情最终被她定性成不悦往事,徐恒唇角扯高,凄凉一笑。

毒起得格外迅速,腹内痛若盘缠,力气丧失,他由站改蹲,最后坐到地上。

王玉英想对毫无抵抗力的徐恒动手,可她同样一步都迈不动,于是扭脖望向窗外。

遥远处响起短兵相接声,王玉英和徐恒俱竖耳听,离垂拱殿还很遥远。徐恒心头冷笑,她在等荆野,还是她那个婢女来?

他转看王玉英,却很快察觉不对劲:她自己怎么不对他动手?相反的,她脸色恍白,整个人还在……抖?

“英娘?”徐恒询问,随声呕出一口黑血。

王玉英再站不住,兀地往地上一坐,原本瞧着仅略微隆起的腹部骤变成巨凸,徐恒瞬间双目刺痛,却在见到她身下迅速蔓延开的水痕并红血时,消散其余所有情绪,只剩恐慌。

他急急朝她爬去,王玉英满脸是汗,剧烈颤抖,阵阵恶心:“我、我要生了。”

她朝殿外求救:“来人!”

徐恒爬到近处,一把抱住她,同样呼救:“来人,快救救朕的孩子!”

二人自以为大声,但其实都弱如蚊蝇,只有对方能听见。

王玉英咬牙切齿反驳:“这不是你的孩子。”

“这就是朕的皇嗣!”徐恒斩钉截铁,他可以补录彤册,再不济他和她感情至深,思念成疾,梦交有孕。

王玉英不再看他,紧紧盯着殿门口,之前已经和阿野布置好了垂拱殿外,怎么没有人来?

她祈愿自己的人先进来,徐恒亦瞧门口,真厉害,连庆福她都能给支开。

想到这胳膊不由自主将她箍得更紧,羊水全流到他的龙袍上,他唇角渗出的黑血亦滴至她肩头。

二人几乎同一时间,听见一个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两双好看的眼睛俱燃起希望。

殿门被推开一缝,更强烈的白光投进来。

“陛下!”来人尖声尖气,竟是庆福。

外面武威将军荆野率心腹百人直犯宫禁,已经四处乱起,他知晓以后就急急跑回垂拱殿,进门就见皇帝抱着废后躺在地上,皆奄奄一息。

徐恒扬高唇角,只有真龙天子才有先下手为强的好运气,别人学不来。他笑着喘气:“唤稳婆、御医。”

稳婆给她接生,御医给他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