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这样啊。”
并非大事,云瑾灿倒也没着急,转而提笔在这一行账目上记录了一下,打算回头再问。
刚搁下笔,门前侍从捧着一张请帖躬身入内:“启禀王妃,蒋夫人向您送来了春酿宴的请帖。”
云瑾灿抬眸,伸手接过请帖。
蒋家世代经营酒坊,祖上传下来的酿酒技艺在京城颇有名气,既是宫中内务府指定的供酒商之一,也在市面上售卖,京中不少酒楼都从蒋家订货。
蒋家每年开春都要在画舫上办一场春酿宴,这事在衔月楼开张时蒋夫人就同她提起过,说是若有瞧得上的新酒便谈个生意,往后衔月楼卖的酒蒋家可以长期供应。
云瑾灿当时应下了,但时隔几月她都快忘了,此时一经提醒才想起,那时说的正是这个时候。
云瑾灿收起请帖道:“派人给蒋夫人回个消息,我会准时赴约。”
*
春酿宴设在城南的寻烟湖上,蒋家的画舫三层楼阁,雕栏画栋,暮色初临时便已张灯结彩,远远望去像一座浮在水上的楼台。
云瑾灿的马车在湖边停下时,天色将暗未暗,湖畔已停了不少车轿。
她下了车便有蒋家的仆从迎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引着她上了画舫。
画舫二层摆了十几张长案,案上放着酒盏果品,四周挂着轻纱帷幔,夜风一吹,便悠悠荡荡地飘起来。
来的客人多是京中酒楼的东家管事,也有不少文人雅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说话。
云瑾灿未被引至二楼喧闹之地,顶层专设雅室恭迎贵客,与楼下喧闹隔开,自成一隅清静。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参见王妃,王妃大驾光临,妾身不胜荣幸。”
蒋夫人笑盈盈地走进来,在桌案前恭谨热络地向云瑾灿行了一礼。
云瑾灿微微颔首:“夫人客气了,我似乎来得早了些,方才见宴席还未开场。”
“王妃来得正是时候,不知王妃是喝茶还是品酒,妾身这儿新酿陈年都有,若王妃想先尝尝,妾身让人端几样上来,若想先歇歇,咱们喝茶说说话也成。
云瑾灿道:“先喝茶吧,酒待会再品不迟。”
聊了一会,蒋夫人将要告辞,临走前道:“今日戌正安排了烟火表演,画舫上就数这间雅室窗前视野最佳。”
云瑾灿:“夫人有心了,夫人去招呼其他客人吧,不必顾着我,雅间清静,又有好茶好景,我自得其乐便是。”
蒋夫人道:“那妾身便不叨扰王妃了,酒已备好,待会妾身让人送几样上来,王妃若有瞧得上的,咱们改日再细谈。”
说着起身,又吩咐侍女好生伺候着便退了出去。
蒋夫人离开后,雅室内恢复了安静。
云瑾灿说是自得其乐,实则有些无趣。
这屋子里连个陪她闲谈的人也没有,她又不好真让蒋夫人这个做东的一直在这陪着她,怠慢了她的其他客人。
早知该邀沈蕴或赵令茵她们若是得闲就一同前来。
如此想着,云瑾灿再度看向窗外。
正如蒋夫人所说,这间雅室的窗前视野极佳,整片湖面尽收眼底,远处岸边的灯火与天上初现的星辰遥遥相映,确是一幅好景致。
可她想象着自己一个人裹着夜色立在窗前的画面,再绚烂的烟火落在眼里,似乎也会显得有些寂寥。
距离宴席开场还有一段时间,云瑾灿思虑一瞬,打算下楼去四处看看。
她只带了自己随身的一名丫鬟,没让画舫上的侍女跟随。
二楼的甲板比雅室低了一层,视野虽不及方才开阔,却多了几分人气。
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初春的凉意,拂起她鬓角的碎发。
云瑾灿站了一会后,偏过头问身后的丫鬟:“我的披帛呢?”
丫鬟一怔,面上带了几分窘迫:“奴婢粗心,方才未能想起带上……”
云瑾灿道:“无妨,那便回去吧,让人把酒也送上来,该是时候品品蒋家的好酒了。”
她转身正要往舱内走,视线忽然一定。
隔着几丈远,一道身影撞入眼帘。
云瑾灿竟然看见江敛也出现在这艘画舫上,他今日怎会来这里?
不仅如此,江敛今日的装扮与平日格外不同。
他身穿一袭天青色的常服,长身玉立,正微微侧首听身旁的人说话。
这是新婚那年春季她为他制的新衣,但很显然江敛不喜欢这样的颜色,一贯也不是这样的衣着风格,衣裳送去后他收下便没了下文,她后来再也没见他穿过,她也再没为他制过这样的衣服。
云瑾灿以为江敛早就命人将这身衣服处理了,没想到他竟还留着,今日更是穿上了。
远处灯火映在他脸上,面庞轮廓被这身衣着衬得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润。
他本就生得好,只是素来冷峻,显得冷肃且不易近人,此刻换了这样一身衣裳,整个人气质一下就变了,远远看着宛如一位书香门第的矜贵公子。
云瑾灿被吸引了目光,久久没有移开,看得有些出神。
江敛来此是为军务吗,还是别的什么事,云瑾灿想不出他是何事务会与蒋家的宴席有关。
正想着,江敛似是有所察觉,忽然侧过脸朝这边看来,一眼就对上了她的目光。
两人隔空相望,皆是一愣。
江敛下意识有迈步要向她走来的动作,但随即又止住,摇曳的光火模糊了他面上神情,让人看不清晰。
云瑾灿一时也不知是何情况,很快见有人来到江敛身边,他不得不移开了视线,转而融入那片喧闹中。
云瑾灿回到雅室内,侍女已将蒋家的酒一一摆上桌,又陆续上了几碟精致的小菜。
侍女将门轻轻掩上,丫鬟在一旁替她斟酒。
云瑾灿品尝着,却有些心不在焉。
江敛的突然出现扰得她心绪有点乱。
她想起之前在衔月楼偶然遇见他,因见他与同僚在一起,她只点点头就离开了,这人还气急败坏追来说她在外见了他不打招呼。
那这次算什么,是他自己先转头走开的,便算不得她的过错吧。
回头他若再莫名其妙让她保证什么,那她就把这笔账翻出来。
如此想着,又斟了半盏,仰头饮尽。
酒是好酒,入口不觉得烈,后劲却渐渐涌了上来。
云瑾灿靠在椅背上,目光散漫地落在窗外。
不知距离烟火表演还有多久,未见江敛前还不觉有什么,见他与她同在一处,一人赏景的寂寥不知怎的就变得格外难忍了。
那这事就得再记他一笔,是他的不是,之后定要他为此保证认错,还要自己惩罚自己。
云瑾灿昏昏沉沉地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她皱了皱眉,示意丫鬟去瞧瞧。
丫鬟刚走没两步,外面的动静已大到难以忽视,闷响声夹杂着压抑的惨叫声。
云瑾灿顿了一下,不由也起身跟着走了去。
丫鬟打开房门,云瑾灿站在屋内几步外,竟看见江敛带人在走廊上将什么人围住了。
云瑾灿顿时酒醒大半,僵着身子瞪大了眼。
走廊上,几名灰衣侍卫正将一个人围在中间,地面酒壶碎片酒水洒了一地,混乱不堪。
那人蜷缩在地上,半边脸红肿,嘴角渗着血,狼狈至极。
云瑾灿双手捂嘴,倒抽一口凉气,随即认出那人竟是李砚。
下一瞬,一道天青色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江敛不知何时走来,高大的身姿遮住门外那番景象。
可他一走开,蜷缩在地上的李砚就声嘶力竭地呼喊起来:“王妃!在下知道不该来,可实在走投无路,才冒死前来见王妃一面,那日之后,镇北王将我抓去关了数日,我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替王妃送手稿便被那般对待,今日我只是想来向王妃赔罪,在下实在冤枉啊……”
余下的话被一名侍卫蹲身将一团棉布塞进他嘴里,完全堵住了。
云瑾灿听着这些凄惨的话心里却有些不舒坦。
那日她怪江敛不分青红皂白打人,还把李砚抓走,是因那事来得突然,她没弄清情况,且李砚是孤山先生的弟子,她对他确有几分包容。
可她回头想起江敛说的那些话,若李砚真有什么不干不净的念头,那实在是令人嫌恶。
后来她心里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迁怒,若不是他不规矩,她也不至于和江敛闹一出矛盾了。
云瑾灿心烦地不想细想那道呼喊,只上前半步拽住江敛的衣袖,低声问他:“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江敛低头看她,目光沉了沉:“我查到这半年来李砚一直与人勾结,他蹲守王府,暗中跟踪你,上次抓他不慎被他跑了,今日他扮作画舫小厮,欲要上三楼给你送酒,我提前截住了他。”
云瑾灿闻言又惊又气,她全然不知她以为的孤山先生的弟子,在这么长时间内居然在对她做这种事。
她后背涌上一股凉意,心里更是后怕不已。
随之也反应过来,所以江敛上次才那般愤怒冲进来。
江敛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他在酒里下了药,我将酒灌给他自己了,药效很快就要发作了,你先进雅间去。”
江敛声音沉静,没有太大波澜,一如既往的很难给人安慰。
但他就如一堵高山般挡在她眼前,杂乱的走廊,地上形态惨烈的人,都被他隔绝开了。
云瑾灿站在他身旁什么龌龊画面也看不见。
但她没往回走,又往前迈了半步,几乎是本能地往江敛怀里贴去。
江敛垂眸,看见怀里那张紧绷的脸,眸光闪动了一下。
他伸手指尖在她脸颊旁轻抚上去,拇指蹭过她泛红的肌肤。
“醉了,还是害怕?”
云瑾灿下意识又往前,彻底把自己整个人都贴在江敛怀里,脸颊贴着他结实宽阔的胸膛,才微不可闻回答:“……都有。”
话音落下,江敛唇角忽有一抹浅淡的弧度,手臂环过来,紧紧握住她的腰肢:“别怕,那我进去陪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