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男人高大俊秀,女子娇小依人。
好一对璧人。
沈若宓摘下兜帽。
她冻得鼻尖通红,琥珀色的瞳仁里闪着水样的光泽,身上披的白色斗篷一尘不染。
“桓大人,请你先出去,我有话对他说。”
“好。”桓易简走了出去。
“这样冷的天,你来做什么?”裴翊问。
“你忘记答应我的事情了吗,裴孝均?”沈若宓沙哑着嗓子开口。
裴翊看着她。
“我没忘。”
片刻后,他一字一顿地道:“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皇后不针对裴家,我裴家必定一生效忠于她和太子殿下,绝不反悔,如违此誓,身首分离,客死异乡。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我的誓言,是你姑姑想要我的命。”
沈若宓说道:“好,那我问你全氏是怎么死的,你又为何要与郭太后密谋废后,密信上是你的字迹,除了你以外,那封信还能是谁所写?”
“全氏之死,我亦没有想到,我不知她为何要在三司会审那一日突然推翻供词,也不知沈越为何会突然出现,信我也从未写过。”
沈若宓又问:“这么说,你全然无知,清白无辜?事到如今,你何必还要再瞒我?”
“你我夫妻一场,我的脾气秉性你应当再清楚不过。我不屑解释,你既不信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便认为都是我做的就好。这辈子我裴孝均做过最后悔的事便是娶了沈氏之女,以你为妻,与你生儿育女,皆抵不过沈皇后的一句话,落得今日阶下之囚的下场,是我咎由自取。”
裴翊站了起来。
那镣铐紧紧地缚住他的手脚,他艰难地从袖中取出休书,亲手递到沈若宓的掌心。
“这是和离书,沈若宓,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吧,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夫妻二人一刀两断。”
沈若宓怔怔地看着裴翊。
他曾对她有过许多许诺与解释,可那时候她从来没有信任过他,是他一次次地以命相护。而她将之视为至亲的沈皇后却一次次地以至亲的名义去利用和伤害她。
所以在来之前沈若宓心中便做好了准备,这一次只要他说没有她便相信他。
起初是不敢置信,他……他怎么当真要同她和离……她的腹中还有他的孩子……他的眼神分明并非冷漠无情,甚至眼眸之中隐约还闪着湿润,为何却要对她说出这般决绝而不留余地的狠话?
忽地她注意到了他同样脑中灵光一现,裴翊说的这话怎如此耳熟,当初二人因雪芹纳妾之事决裂时,自己可不就说过这话吗?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若宓才竭力忍住眼眸中含的泪,“可我生是裴家妇,死是裴家鬼,你越是恨我,我偏不和离,你又能奈我何?”
桓易简从小窗中看见沈若宓走到裴翊面前。
裴翊坐在床上,沈若宓背对着他,他也看不清二人在做什么。
旋即,沈若宓扬起手,一掌狠狠地落在裴翊的脸上。
那清脆的巴掌声,传入了桓易简的耳中。
在沈若宓取走和离书,转身的那一刻,桓易简及时背过了身去。
沈若宓走了出来,田老二替二人关上门,沈若宓直直往前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脚下一软。
桓易简及时扶住,温香软玉跌在他的怀里。
“桓大人,带我回去吧。”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声音中充满了疲惫。
“好,年年,你若累了,便睡吧。”桓易简心疼地说。
他抱着她,将她抱到了马车上。
辇车在经过前门外大街时,沈若宓
“停车。”她说道。
崔伯修离宫下衙,刚出宫门没多久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待他看清眼前之人是谁,心头那无名火“腾得”就冒了上来,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当即便忍不住走了过去出言讥讽。
“县主这么快就琵琶别抱,我真是替我那好兄弟可惜呢,这么说你应当感激我,若非我将孝均送进狱中,县主何来的机会与你这新欢幽会?”
沈若宓冷冷道:“你不必说这些没用的话来激怒我。你囚禁邬月露是为抢夺良家女子,而你身为刑部侍郎,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没有将你送交法办也不过是看在邬月露的面子上。你不仅不认错,反而记恨上他,我今日便告诉你崔伯修,是我放走了邬月露,我不仅放走她,还把我值钱的首饰都资送给了,你又能奈我何!”
“我一共见过三次邬月露,第一次见她时她刚赎身,风华绝代、天姿国色,连我见了都心生妒忌。第二次见她她被你关在府中尚未生产,依旧美貌却心如死灰,为了报复孝均不惜欺骗我那孩子是孝均的血脉,最后一次见她,她犹如一朵已经枯萎的花,才刚刚盛放便要凋零,临走之时她对你毫无留恋全是厌恶!”
“你胡说,是我把她从教坊司中救出来,没有我她这辈子只能在教坊司以色侍人!我费尽心机讨她欢心,我能为她终身不娶,裴孝均能吗?我待她一片真心,为何她眼中从来只有裴孝均,我究竟哪里不如裴孝均,她凭何要恨我,我不信,我不信!”
崔伯修怒不可遏,他赤红着眼上前来要质问沈若宓,又被桓易简拦住。
沈若宓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根本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疯子。
“她因你父亲家破人亡,纵然是她父亲咎由自取,可你又凭什么以为她能放下心中仇恨甘心委身自己的杀父仇人之子?你口口声声说爱她,那你可曾在意过她的意愿,还要逼迫她生下仇人的孩子,你可知晓她内容的痛苦与挣扎,也是你亲手把她变得面目全非!”
还有……恐怕今日裴孝均之祸,也与这人脱不了干系。
但沈若宓不好多说,说完这些她便回头上了辇车,只留下崔伯修还在原地喃喃自语,在大雪中又是哭,又是笑。
“我不信,我不信……”
他可怜吗?
失去挚友和爱人,他最终又得到了什么?
沈若宓只觉可悲、可恨。
小五为了帮表姐沈若宓盗走了晋延的太子金印,在桓易简和小五的协助下,沈若宓假扮成婢女随桓易简出宫才得以见到裴翊。
此刻她心中已满是疲惫。
“阿简哥哥,这辈子是我先辜负了你,是我食言嫁给了旁人,你恨我吗?”沈若宓问他。
雪纷纷扬扬落在桓易简的身上,那白色的雪花晶莹剔透,一粒粒凝结在他长长的眼睫和发上。
沈若宓仰起头,看着跟在她辇车旁的男子,望着一望无际的雪地,恍惚有种二人这一路已白首到老的错觉。
恨吗?
桓易简想,如果他恨沈若宓,那也一定是因为他还爱着她,不能与另一个男人分享她。
所以当沈皇后告诉他,令他来陪伴她、安慰她,若是裴孝均与永福县主能和离,便要将永福县主许配于他时,他心中是那样的欢喜。
可是他恨不了,看她现在活得这样隐忍痛苦,看着她再也变不回曾经那个坐在墙头冲他羞涩微笑的明媚女孩儿,他心里只余悔恨。
悔恨当初他没有能够娶到她,没能给她想要的幸福安稳。
就连这一次五皇子盗取太子的金印,沈皇后也是知情的。
她是有意想要沈若宓与裴翊彻底了断。
只是他实在做不到皇后娘娘要的那样,他知道他的年年爱上了别的男人……
每每想到,心中便痛不欲生。
可如果他真的如沈皇后所言狠心拆散他们夫妻二人,就算得到了年年,年年也不会开心,而他又与卑鄙无耻的崔伯修何异?
他耗尽心血等她那么多年,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的啊,即使最后她不爱他了,他也不要恨她。
更不要她恨他。
“对不起年年,”桓易简轻轻地说:“是我让你空等了我,如果这辈子你能过得快活胜意,我也可以从未出现在你的生命中。”
一阵风吹来,如刮刀般,冷得沈若宓闭上双眼,眼眸酸涩,渗出泪来。
……
“如何?”沈皇后问。
桓易简跪下道:“县主有些累,回去歇下了。”
“两人都说了些什么?”沈皇后又问。
桓易简将二人的对话都复述了一遍给沈皇后,最后从袖中取出一物,“这是裴孝均所写的和离书。”
姚姑姑将那封和离书呈上去,沈皇后看了一眼和离书,上面写的是日期与简单几句话,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今年今日,立此放妻书,任从改嫁别娶,断彼此之终身,一别两宽,再无瓜葛。”
这裴孝均倒是个干脆利落的绝情之人,知道自己会连累年年,索性放手了。
“那依你之见,她心中可是预备放下裴孝均了?”
桓易简知道沈皇后会知道崔伯修与沈若宓的对话,所以也没有有什么隐瞒,毕竟沈若宓与裴翊二人夫妻多年,为自己的丈夫说几句话也在情理之中。
“……县主重情义,一时片刻或许放不下,但裴孝均如此绝情,想来二人不会再有以后了。”
沈皇后转过身,她看着地上温润俊秀的青年,微微一笑,上前将他扶起来。
“起来吧,行之,你说的不错,这孩子向来重情重义,她不舍得裴孝均,也是人之常情,你说对吧?”
“是。”
“不过我们女人这一辈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若是往后她再遇见不错的郎君,身为她的姑姑,本宫也不会叫她错过一段好姻缘。你有大才,是本宫想寻之人。如今年年与裴孝均和离,嫁娶随意,你至今未娶,想来心中也有是心结。倘若你能一心一意辅佐晋延,莫说与年年再续前缘,出阁入相也不再话下。”
“你可明白?”
桓易简低着头道:“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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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沈皇后便命宫人去裴家递交了和离书,又将接菱姐儿接入宫中。
既然已经和离,那孩子沈皇后也是要带走的,毕竟是身体里流沈家血脉的孩子。
嘉善长公主大怒,她不肯放走菱姐儿,那是她的亲孙女,从未听说过夫妻感情破裂,和离后孩子归女方的。
奈何这沈家有权有势,沈家的女儿岂能叫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如今裴翊和裴铳父子因涉嫌谋反罪下狱,兴启帝又重病在床,谁能为嘉善长公主做主?
宫人们趁着裴家扈从不备强行夺走了菱姐儿,嘉善长公主勃然大怒,当即便纵马入宫要跟兴启帝讨要公道。
来到乾清宫,却被告知兴启帝睡下了,今日不便见长公主。
郭太后命寿平将长公主请走。
经过郭太后的添油加醋,嘉善长公主对沈皇后的怒意可想而知,恨不得将沈皇后啖其肉、饮其血。
“母后,这是儿臣这辈子第二次求你,第一次你没有应我,我嫁了,这一次儿臣求你救救孝均和阿铳父子,阿铳他本就有风湿之疾,那狱中阴冷潮湿,吃不饱穿不暖,如果他们二人死了,我该怎么办?”
一辈子没求过人的嘉善长公主跪在郭太后面前泪流满面地哭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