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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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下三司会审,全氏之死又过于惨烈,闹得满城风雨,几乎是把沈家架在火上炙烤。

这桩案子三位主审官如何做出评判,更是万众瞩目。

裴翊因与沈越有姻亲关系主动退出了三司会审,隶属于大理寺的主审官换成了大理寺卿周瑾。

到了裴翊生辰这一日,沈若宓想回家,太久没回家,她也想菱姐儿,来向沈皇后请辞。

沈皇后说:“你安心在坤宁宫住着吧,等本宫病好了,再送你回去。”

沈若宓想说什么,沈皇后跪在佛前,头也没抬地道:“我累了,青筠,送县主回殿休息。”

沈若宓明白了,沈皇后这是找了个借口要将她扣在坤宁宫,在密云围场和淄川时裴翊没有丢下她,今日她也绝不会丢下裴翊和菱姐儿,丢下他们父女二人。

沈若宓一动不动地对沈皇后道:“姑姑,裴沈两家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沈家出事,裴家也不可能置身事外,我信孝均不会干出草菅人命之事,何况他为何要陷害二弟?完全没有道理,主审官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且二弟若是没做亏心事,何惧人言?倘若他当真做出了如此卑鄙龌龊之事,杀了他也是为沈家清理门户!”

“一派胡言!”

沈皇后猛地抬头,尖锐愤怒的利光射向沈若宓,“沈年年,你宁可相信裴孝均一个外人也不肯信自己的亲姑姑和亲弟弟?你可还记得你自己姓什么,你姓沈!是不是以为嫁到了裴家,他待你有几分好,你就真成裴家妇了!”

“我告诉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是沈家,你二弟今日死了,明日你我也休想置身事外!你生是沈家的人,死也是沈家的鬼!”

沈若宓冷冷道:“什么裴家妇沈家女,我不懂这样的道理,沈定奚恐怕也不懂,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自个儿心里有数得很,他曾经一心想除掉我给他的亲妹妹让位,他不拿我当姐姐,凭什么我要拿他当弟弟!孝均真要害你,黄河大坝案时他便早就动手,可他没有,而是还了所有人一个公道!”

“孰是孰非,自有公理定论,若沈定奚是冤枉的,三位主审官也不会平白冤枉了他!”

“好啊,好一个永福县主,沈年年,你莫要忘了当初你怀菱姐儿快要临盆的时候是谁在欺辱你?是裴家人!你莫要忘了你嫁到裴家时吃的那些苦都是谁带给你的,是裴孝均!但凡他给你露出一两分的好,便叫你忘了自己姓什么。如果沈家落败,明日你就是裴孝均的下堂妇,如果裴家落败,你这一辈子都是沈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永福县主,你自己算好了这笔账,日后别后悔!”

“来人,将县主请回去!”

回到暖阁,素娘说:“奶奶,娘娘这是逼你表明立场。”

沈若宓低声说:“我知道。”

素娘又叹了口气:“其实娘娘说的也没错,我晓得姑爷如今待你很好,奶奶也不喜欢沈家,可沈家倒台了,奶奶在裴家也是无依无靠,姑爷能护姑娘一时,能护得了一世么……”

“好了,你不必多言,”沈若宓打断了素娘道:“我想静一静。”

门口太监婢女轮番守着,殿外是成排的侍卫看守着,沈若宓回不了家,只得写一封信打发素娘送回去。

姚姑姑将信拿来,先给沈皇后看过了。

看到的确是一封报平安的家书后,沈皇后摆摆手,随意点了个婢女把信送回了沈家。

沈若宓在坤宁宫又住了数日,这几日她出也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住到第五日,一日清晨,沈皇后忽命人将她请到花园去。

临近冬日,万物凋零,园中才腊梅却才开始渐绽芳蕊。

沈若宓却无心欣赏,她匆匆出门,到花园中没有看见沈皇后,是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桓易简背上背着画箱,他低着头在台下候着。

“县主万福金安,是皇后娘娘命下官进宫作画。”

“坤宁宫是是非之地,你回去吧,别再来了。”沈若宓轻声说。

她转过身,桓易简却叫住她。

“县主,既然来了,下官为你作一幅画再走吧。”

沈若宓哪里有心画画,心不在焉地蹙了眉道:“阿……桓大人,你回去罢,我今日不想。”

桓易简说道:“柳郎君被放出来了,我昨日去看过他,他断了一条腿,日后怕是……”

“什么?”沈若宓愣住了。

桓易简见她有兴趣,才继续说:“他入狱时身上便受了重伤,裴大人卸任主审官后,眼看着案子没有头绪,三司便……严刑逼供,但他性情刚烈,始终不肯承认,后来刑部的刘大人便将他无罪释放。”

沈若宓想到那年在金鱼池见到风华正茂,与她谈笑风生的青年郎君,如今竟硬生生被人污蔑断了一条腿,指尖死死地掐进了掌心肉里。

他即将要过观政期,马上便要有一个似锦前途,却因沈越的一己私仇被构陷关入刑部大狱中断了一条腿,光凭这一点,沈越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

“沈二呢?”

“他也不肯认罪。”

“他当然不肯认,他只要认罪便是个死罪,他如何舍得去死!”沈若宓恨得咬牙切齿。

桓易简说:“你也以为是他做的?”

“他这人睚眦必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初只因我抢走了他妹妹的裴夫人的位置,他便屡次要置我于死地,这样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桓易简叹道:“可县主,如果沈大人真的认罪伏法,皇后娘娘亦不能置身事外了。如今这不是他一人之事,而是整个沈家之事,旁人会说是皇后与二位国舅爷教子无方,纵容之过,朝中文官为了替柳郎君讨回公道,再度提及废后,你没有发现吗,陛下已经数日未曾来过坤宁宫了。”

“我自然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沈若宓苦笑:“从黄河大坝案时我便知道了,如果沈定奚死了,她会失去一切,失去今日来之不易的一切……她是待我好,可她也一直在利用我!今日她还逼我在她与孝均之间做选择,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家啊……”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簌簌而下。

桓易简心中一痛,他下意识地向前想去抱住眼前的这个女孩,却突然记起自己的身份早就不是那个当年在临安城中寒窗苦读的普通少年,她也不再是那个只一心悦慕他的邻家少女。

她成了亲,生了子,嫁作他人妇。

在她的人生中,桓易简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名分的过客。

于是他也只能硬生生地顿住自己的步子,看着她彷徨无措的泪眼心疼到极点。

“我明白,我都明白。”

忽地天旋地转,腹部绞痛,沈若宓的身子向后倒去,另一只手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腹,桓易简再顾不得什么礼数,急忙上前抱住险些昏倒的沈若宓。

“县主,县主!”

桓易简的母亲早年体弱多病,久而久之他也略通一些岐黄之术。

看着沈若宓苍白的脸颊,事急从权,桓易简伸手隔衣向着沈若宓的脉搏探去,沈若宓却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强撑着站好,佯作若无其事道:“我没事,只是这几日没有睡好罢了。”

“我去请太医过来。”桓易简说。

“别去!”

沈若宓拉住他的手。

桓易简顿住。

这时,她才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慢慢顺着桓易简的目光向身后看去。

一片枯叶由风吹着,落在他的脚边。

裴翊站在月洞门外看着她,他的双目一动不动,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

从他幽深的目光中,沈若宓仿佛感到了刻骨的寒意,她的心咯噔一下。

尚未等她出声,裴翊便已转身离去。

他什么都没有说。

沈若宓连忙追上去。

没有人阻拦她,她走出花园,裴翊却没有离开,而是在花园外的抄手游廊上等着她。

“年年,我们回家吧。”他轻声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看见。

“好。”沈若宓毫不犹豫地应道。

裴翊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十指冰凉,他用力地攥住那双纤纤柔荑,仿佛一旦松开下一秒就会失去她。

沈若宓忍不住小声解释,“我昨夜没睡好,有些头疼,桓大人他刚刚是怕我晕倒……”

“现在呢?”裴翊立即问。

沈若宓支吾道:“现在……我这不是跟你……”

裴翊将她搂进怀里,叹道:“现在可还头疼?”

沈若宓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们回去看大夫。”裴翊将沈若宓抱了起来。

走到快殿门时姚姑姑在那里候着,她对沈若宓道:“县主,娘娘说如果你今日与裴大人离开坤宁宫这扇大门,她就当……没有你这个侄女。”

“为什么?”

沈若宓挣扎着从裴翊怀中站了起来,既愤怒又不解,“姑姑说我不肯信她,可她为了沈越那个卑鄙小人就要抛弃我吗?”

“是了,我明白了,我算什么,沈越他才是她的掌心肉,而我不过是她的一枚棋子,棋子是不能有自己思想的,对不对?”

姚姑姑看着裴翊,倒抽一口凉气,上前压低声音道:“县主,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如今皇后娘娘被逼的进退两难,她平日里最是疼爱你,你难道能眼睁睁看着她孤立无援么?倘若你能留下来安慰她、或是劝得她回心转意,其它的都可以从长计议……”

裴翊看着妻子脸上因愤怒而生起的两抹红晕,他明白此时妻子的去留早已不能随着他们二人的心意来,而是成了以沈皇后为代表的沈家势力与文官集团的博弈。

如今沈皇后与沈继宗铁了心认为是他陷害了沈越,要对裴家动手。而以他对兴启帝的了解来看,纵使他全然清白无辜,却没有把握裴家能赢。

如果沈家输了,他可以救她,但一旦裴氏满门吃了挂落,她的性子绝不肯在危难之时离开他。

何况他怎么忍心看着她为难和受苦呢?或许也只有留在坤宁宫,才能保护她。

“你再去见一面皇后娘娘吧,年年,我在这里等着你。”裴翊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