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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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自上次在密云一别,赵元清已是许久没有再见过沈若宓。

是以赵元清也压根没想到会在长清这个鸟不拉屎的凤凰山中遇到孤身一人被土匪掳走的沈若宓。

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此刻这个在麻袋中蓬头垢面的女子是沈若宓,登时脸上的笑容不翼而飞,待他冲上去解开缚住沈若宓的绳索,脱下身上衣服披在她身上的时候,桓易简先他一步将自己的衣服披在了她的身上。

只是这一刻桓易简仍不能确定眼前的女子便是沈若宓。

因为,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她快要整整四年。

这四年里她音讯全无,他却几乎无时无刻不再思念着她,印象中他的年年眉眼清俊,纯稚可爱。

而眼前的女子,纵然蓬头垢面,却宛如明珠蒙尘,身上有股难言的尊贵气度,即使满面污秽也遮不住她娇艳妩媚的绝世容光。

无疑,这是个极其美丽且尊贵的女子。

还有她看他的眼神……

也没有年年眼眸中的明亮、天真和羞涩,这似乎不是他的年年,又像极了他的年年,以至于一时之间他不敢出声相认,心中掀着滔天骇浪,颤抖着手许久都没能解开那缚在她身上的绳索。

赵元清站在了他的面前。

“我来吧。”他说道。

他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疑地挡在了桓易简面前,三两下便解开了沈若宓身上的绳索。

几乎是甫一解开,沈若宓的身体便向后栽去,所幸赵元清眼疾手快,迅速抱住了她。

“县主,县主!”

赵元清呼唤了几声,沈若宓虚弱地睁开眼。

“赵大人,我……”

赵元清轻声说:“县主,你莫怕,你得救了,你的婢女随从我们现在立马去寻……有我在,今日一切都不会传出去半个字。这里距离临安只有半日的路程,我们马上就能赶去临安,你若累了,便睡吧。”

沈若宓眨了眨眼。

眼中似乎有泪水流了下来,她想再看一眼身旁的桓易简,看一看那日曾经日思夜想的男人。

可是她不敢。

她害怕看清楚他眼神中的震惊,甚至是愤怒与责备,所以任由自己坠入了无尽的混沌之中。

……

仿佛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什么人都有,有母亲、素娘、静娘、沈皇后,甚至是裴翊。

最后的最后,她竟还梦见了赵元清。

他似乎牵着她的手在往前走,前面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夜,只隐约透出如豆的光亮,她不知二人要走到什么时候,忍不住出声询问。

赵元清转过了身来。

然而一时之间,他那张清癯威严的黑脸却瞬间变作了沈皇后的脸,沈皇后皱起了眉冷冷说道:“年年,你还爱着桓易简,莫非忘记当初是如何许诺我的了?我告诉你,他能得到今日的一切,我也能令他失去这一切!”

“不,姑姑不要,不要——”

沈若宓惊恐地大喊着,直到她睁开双眼,腾得从床上做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才惊觉自己只是做梦而已。

是,做梦而已。

可连她的中衣都被汗水浸透。

床边放着一套叠好的干净衣裙,她茫然而疲惫地换好衣服,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口坐着的是月娘,见她出来月娘连忙站起来,扑上前喜极而泣道:“奶奶醒了,老天保佑,我的佛,幸得赵大人相救,不然我死了也对不住夫人和皇后娘娘的嘱托!”

沈若宓上前打量了月娘一番,见她无事也放心来,赶紧问:“表姐呢?”

月娘说:“姑娘没事,只伤到了脚,一时下不了地,就在奶奶隔壁的屋子里,咱们去看看。”

“赵大人和小桓大人救了我们,现在咱们是在长清官驿里,赵大人说离临安还有三天的脚程。”

二人去看望方蘅,方蘅跛着脚要下床来迎,二人将她扶回床上。

原来这一行人离开京都城后沿京杭大运河,水路和官道并行,到济南下船继续走官道到青州城,万没想到沈皇后拨给沈若宓的这几个侍卫的确是武功高强,但晕船晕得上吐下泻。

因而到了济南城之后沈若宓便就近择了一家客栈叫几人休息,不想在这客栈中她与方蘅、月娘竟直接被几个汉子光天化日之下掳走,侍卫们一路追到凤凰山,毕竟人生地不熟,很快便被这伙土匪给甩掉。

赶路之时队伍里的三个女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都扮作了男子,没想到这“少年”并非少年,绾发的帽子在仓促颠簸间掉落,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显然这“少年”是个“少女”。

土匪头子起了独占的歹心,将沈若宓套在麻袋之中架在自己的马上,若不是遇见赵元清与桓易简,恐怕沈若宓凶多吉少。

“赵大人就在前院的听雨轩,他说奶奶醒后有事随时过去找他。”

方蘅腿脚不便,沈若宓便自行去见了赵元清向他表示谢意。

听雨轩。

门外无人。

沈若宓敲了敲门,也没人应声。

她推门进去,屋里很干净整洁,一张书案摆在窗下。

她慢慢踱步走到书案边,那书案上摆着一副女子的小相,画中的少女柳眉杏眼,单衫杏子薄,双鬓鸦雏色,发上戴着一片青色的头巾,耳边簪着一朵盛放的琼花,那双美眸中盛满了天真的笑意。

“县主醒了。”

没有丝毫的脚步声,身后那人突然轻声开口:“可有觉得画上之人相熟?”

沈若宓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手心。

身后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是有些眼熟。”

她终于转过身。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在看见那张脸的那刹那,桓易简的心脏依旧像被重重击了一下。

一瞬之间,他呆愣在原地,嘴唇、双手禁不住地颤抖起来,近乎失声失态地上前想要紧紧抱住她。

“年年!”

“桓大人是吧?我想你可能认错人了。”

对面的女子却语气无比平静地道。

这一句话,宛如一桶冷水蓦地浇在了桓易简的头上。

眼前的女子纹丝不动,眼神冰冷而陌生看着他。

“我乃永福县主,当今皇后娘娘的亲侄女——”

他眼中的光亮喜悦骤然寂灭,两道挺直的肩膀也垮了下来,茫然无措地看着她,一个身高七尺的男儿,像个受伤的孩子一样呆呆看着她。

那一刻,沈若宓的心同样痛极了。

泪水几乎便要夺眶而出。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与他再次重逢的景象,却没想到一切是如此地猝不及防,以至于她心中还没有丝毫准备,没有。

明明日夜期盼着见到他,可在真正见到他之时,她竟露了怯,也生了惧。

是她先违背了诺言、嫁了旁人、生了孩子,她没有脸再与他相认。

无数个日日夜夜她都在悔恨与矛盾之中挣扎,幻想着当初若是她没有去京都城,而是在临安等着桓易简功成名就回来娶她,会不会如今一切都会不一样。

原本早已在脑海中模糊的那些记忆,那些美好的记忆好似突然之间又涌上了心头,那时的风、那时的他、他的微笑、他的承诺……

一切的一切都还是那么清晰,仿佛就在昨天发生,就在一刻钟之前发生。

她还能配得上他吗?

如果他不计前嫌,她也不顾一切想要跟他重归于好,会不会令无辜的他遭受裴翊与沈皇后的记恨,从此仕途全毁?

她不敢去赌。

沈若宓强忍的眼中的泪水,她害怕自己失态地大哭出声来,便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手心,飞快地走了出去。

几乎是在扭过头的那一瞬,眼中的泪水便不争气地滚落了下来。

……

“……大人、大人这是怎么了?”

张肃叫了好几声,才看见桓易简回魂一般看向他。

“何事?”

张肃关心地问:“大人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在打土匪的时候伤着了?”

桓易简说:“我没事,约莫是有些累了吧。”

张肃才说道:“大人,小人是来问问你,那几个土匪咱们如何处置?”

桓易简:“先关押着吧,你与平山负责去保护永福县主和方姑娘,其余人去看管着那些匪徒,待回县衙里再行处置。”

这些土匪说来也是可怜又可恨,暴雪成灾,地里颗粒无收,赔的血本无归,无力担负家中生计,无奈之下占山为王,落草为寇。

山东一带灾情不重,又因开仓放粮及时,故而损失不大,他们便拥入山东占山为王,落草为寇,本该是可怜之人,偏偏又为祸乡里,临安富人不多,他们便专门欺负过路的这些穷人。

殊不知这些过路人,不过是同他们一样的可怜人罢了,本事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想来是沈若宓一行穿着打扮过于华丽,引起了他们的主意,这才遭此一难。

本朝对于贼寇的处罚极其严厉,念在首犯已死,本着教化之心,桓易简想着将剩下的几个土匪都判处流放之刑,放他们一条生路。那两个跑丢的土匪,他便根据记忆画出画像,命张素等人去追踪恶人的踪迹。

至于那几个保护沈若宓的禁卫,也打发人去将他们引到长清驿站之中。

与此同时,沈若宓也在床上辗转反侧。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繁星点点,细白的光射入帐中,她却依旧没有困意,迷迷糊糊之间,忽闻到一股烧焦的糊味。

待她醒来之时,那火光已烧到了床帐前,她急忙下床赤足奔向房门,却发现房门的位置早已燃起了熊熊大火,她压根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