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裴翊却只是一动不动地,依旧用他那双黑黢黢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她。
“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我纳妾,可有经过我的同意?还是说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做事全凭自己心意,所以也不会在意我的感受?我给你锦衣玉食的生活,给你裴夫人的应有的尊重与体面,你究竟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是,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沈若宓说:“你给我子嗣,给我裴家大奶奶的尊重与体面,我很是满意,所以我也给你一个妻子应有的大度,温柔和体贴,有何不对?”
裴翊:“是,你没有不对,可是我们二人夫妻多年,我怎么会不明白你的意思,祖母送来的丫鬟,我可以拒绝,但你亲自为我送来,只有一个缘故——”
他顿了一下,声音艰涩,“你不想再遵守与我的诺言。”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若宓才静静地说道:“大爷,这三个月来我一直在想,你与我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是天之骄子,你的母亲是长公主,皇帝的亲姐姐,你的父亲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功勋卓著的定国将军。而我沈年年只是一个乡野间长大的野丫头,如果不是因为我是皇后的侄女,你与我也不可能结合在一起。”
“我不觉得这有何羞耻,但你看不起我,而我这么多年来也始终看不透你。大爷,你为何对我这样好呢?太夫人给二叔三叔和四叔张罗纳妾,唯有你与三叔不肯要。三叔待潘氏如珠似宝,因他深爱她,故而即便她娇纵跋扈,依旧不忍苛责,我厌恶潘氏,却也嫉妒她能得此良缘。”
“那你呢?你扪心自问,你难道是爱我么?我是你政敌的女儿,是你曾经瞧不起的沈家的女儿,你爱我什么?”
“我一直在想,换做是从前的我,听见你与一个妓女有私生子,或许会愤怒至极,会怨恨你为何欺骗我,但我最终还是会接受这个事实……”
裴翊打断她,“那孩子不是我的,我也有我的骄傲,怎么会看上邬氏那等女子?你若不相信,可亲自跟我去与邬氏对峙,等她的孩子生下来,也可滴血验亲,何必给我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沈若宓却继续道:“不,大爷,现在我想明白了,你有私生子也好,也许没有也罢,我都不在乎了,我在裴家过得不快活……”
裴翊问:“是我对你不够好?
沈若宓摇头,“你待我再好,我也不快活,因为这一开始就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她终于明白了母亲真正的遗愿。
她要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回临安去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沈若宓看着裴翊,一字一顿地说道:“大爷,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你曾说想听我的真心话,那么我今日告诉你,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不如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
她顿了下。
“那你待如何?”裴翊立即反问:“你……要和离?”
“对,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既不爱我,当初又为何要答应嫁我?沈年年,你凭什么这辈子可以如此随心所欲,你以为这场婚姻你想离便能离的吗?!”
裴翊觉得可笑。他攥着沈若宓的手腕,每一个字几乎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沈若宓痛得皱眉,他分明知道她为何嫁他,何况自从嫁给他以来,她也没有丝毫对不起他,所以她也不欠他什么!
“你放手……好疼!”
她用力去掰开他的手,直到从他掌中渗出的血迹渗透了沈若宓的寝衣。
沈若宓这才猛然发觉那血不是雪芹的,竟是他手腕上的血,被他不知怎么的用刀削去了一片肌肤!
她瞪大双眼,既惊且惧,看着他蓦然变得阴沉不定的眼神,心中一沉,忽地想到某一夜他也曾莫名发疯险些将她强暴,顿时更加奋力地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桎梏。
“面子你不顾了,女儿不要了,当初誓言你也要作废,是吗?我告诉你,就算你沈年年死了,也得跟我裴孝均葬在一处,你生是裴家妇,死是裴家鬼,你越是恨我,我偏不和离,偏不放手!看你不痛快,我心里就痛快得很,你又能奈我何?!”
“你这疯子!”
情急之下,沈若宓直接用指甲掐进他手腕上还在流血的伤口里。
霎时,他手腕上她亲手所串的那一串金瓜棱珠手串,金黄璀璨的珠子顿时噼里啪啦地掉落了一地,清幽淡雅的香气混合着血腥气诡异地弥漫在一片狼藉的屋内。
裴翊那张英俊的面庞疼得满头大汗,扭曲在了一处,最终被迫松了手。
旋即,他面上又是一痛。
火辣辣得疼。
沈若宓打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不重,没什么力气,在寂静的深夜里却清脆得如雷灌顶。
“爹爹,娘亲。”
门外忽然响起菱姐儿怯怯的声音。
夫妻二人皆是一怔,向门口看去。
菱姐儿怀中抱着她的布娃娃,眨巴着一双委屈的大眼睛,眨着眨着,她“哇”的一声嚎啕大哭了出来。
这是菱姐儿这辈子第一次看爹娘吵架。
只是此时的她还是个孩子,不懂平日里对彼此恩爱的爹娘为何会变成这样可不,她害怕爹娘会不要她。
菱姐儿哭了很久很久,毕竟还是个单纯的孩子,哭着哭着,再被爹娘假意哄几句,累了便睡过去了。
走出菱姐儿的小房间,沈若宓刚阖上门转过身,被他紧紧扣住了手腕。
“沈年年,你当真要与我和离?”他哑声开口。
“是。”
沈若宓挣开了他的手,转身离开。
……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昨夜大房的动静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裴家,听闻这事最开心的莫过于太夫人。
太夫人说:“你大哥从没跟谁急红过脸,看来这次他是彻底厌弃沈氏了!”
“祖母此言差矣,我这几个哥哥里面脾气最好的就属大哥和二哥,大哥那般风度翩翩的男儿能气成这样,说不准这正是沈氏在他心中非比寻常!”
裴曼瑛抚着自己已经六个月的大肚子懒懒地道。
太夫人冷哼,“能把你大哥得罪成这样,她也是本事不小。”
若是太夫人晓得昨夜沈若宓还打了她那宝贝孙儿一耳刮子,且她那宝贝孙儿还一声不吭地走了,恐怕更要气得三尸神暴跳如雷。
好在素娘机灵,勒令芳菲馆众人不许将这夫妻二人争执的内容透露一个字出去,否则立即发卖。
太夫人叹道:“你这笨丫头,不长心眼儿,我老早就看穿了她的真面目,看她平日里不声不响客客气气的,其实内里憋着一肚子坏水!”
裴蔓瑛好奇道:“祖母为何如此讨厌她,我看她平时里对您也是恭恭敬敬的。”
太夫人白了孙女一眼道:“你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忘了先前跟她的那一桩恩怨了?”
裴蔓瑛不以为意,“您是说相看的时候她骂我那回?这有什么,最后我还不是寻到如意郎君了!”
太夫人:“……”
裴曼瑛又说道:“祖母我晓得你说那桩恩怨,当时我确然愤怒,如今却算是想明白了,我早该与陈翰那个蠢材风流鬼绝婚了,他简直连给景熙提鞋都不配!当初若不是他色迷心窍敢去刮剌沈若宓,兴许我还被他几句甜言蜜语蒙在鼓里呢,说来说去也是陈翰不要脸,跟沈若宓有什么关系呢!”
太夫人嘴角抽了抽,这孙女真是心大!
自从嫁了赵家之后,听说裴曼瑛肚子里的这个极有可能是个带把儿的,这金氏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对裴曼瑛异常殷勤。
俗话说一物降一物,金氏也就得裴曼瑛来治她。
当初嫁到赵家去,裴曼瑛就隔三差五回娘家住,赵景熙倒是没有意见,金氏心里堵得就想给裴曼瑛找不痛快,她当然不敢罚裴曼瑛晨昏定省怎么着,就怕肚子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便婚后不多久就给儿子房里送丫鬟。
这不明摆着给裴曼瑛找不痛快么?
裴曼瑛哪里能忍着鸟气,扭头就换着法儿的去折磨赵景熙,有一回大冬天的金氏看见儿子在冰天雪地里坐着看书也不屋里去,可把她给心疼坏了,怎么催促儿子都不肯动弹,只是一味地冻得发抖。
直到裴曼瑛拉开屋门,淡淡地叫赵景熙进门,赵景熙才乖乖地进门去。
金氏才知道,原来因为她给赵景熙房里添了三个丫鬟,裴曼瑛责罚赵景熙在屋外站了三天,每天在外头站两个时辰才能进屋。
说来也是好笑,这赵景熙堂堂七尺男儿,居然当真听裴曼瑛的话纹丝不动不敢进屋去。
便是如此,他每天都巴巴儿地凑到裴曼瑛身边,金氏给她添的丫鬟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金氏气得险些仰倒,又气又恨,偏又不敢动裴曼瑛分毫,骂也骂不过她,常叹口气,只能打掉牙齿往肚里咽,从那之后不敢再给儿子房里塞丫头了。
不过太夫人可没裴曼瑛想得开。
当初相看沈若宓的时候,长公主虽然态度冷淡,但明眼人都看出来她心里愿意。
无她,这沈氏表面上看起来真真比她几个妹妹都稳重漂亮,知书达礼,一副闺中千金小姐的模样。
若不是与沈皇后肖似,她简直要怀疑沈家为了把塞人塞到裴家凭空变出来一个女儿!
然过于漂亮,甚至是美艳了。
看的出来皇后是破费了一番心思将这个侄女往端庄打扮,可惜她这个侄女肌肤白皙,下巴尖尖,那双琥珀色如猫眼般的杏核眼大得出奇。
漂亮是漂亮,却一眼就看着不像是安分守己的女子,更别提她与沈皇后还有六七分相似。
是以第一眼见到沈若宓,太夫人就不喜欢她。
归根到底是因为她不喜欢沈皇后。
这种不喜源于沈皇后的一些早年秘闻。
那沈皇后年轻时是个丧夫的小寡妇,亡夫还是韩王潜邸时的拜把子兄弟,全靠勾搭上了当时还是韩王的兴启帝才飞上枝头变了凤凰,太夫人是个保守传统的老妇人,对这些事自然极是不耻,将沈皇后视为妖女。
这也是当年知晓内情的长公主为何坚决反对沈玉萼封后的缘故,不过讨厌归讨厌,有一点太夫人很是佩服沈皇后,即便当年裴家如此反对她封后,当上皇后之后沈皇后反对裴家愈发恭敬,甚至把自己的亲侄女嫁到裴家来。
凡宫中宴席她都会亲自写帖子使身边女官递到长公主和她的手里,不得不说,这女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情理之中。
这些秘辛太夫人自然不会告诉嘴上没把门的裴曼瑛。
那日二人在芳菲馆大吵一架之后,当夜裴翊便离开了将军府,此后数日他索性就住在了大理寺,再没回来过。
沈若宓已经准备好了动身的行李,预备在清明节前到临安,从京都城到临安紧赶慢赶也得进一月的车程,时间还来得及。
她将这事先告诉了太夫人和长公主,自然没有告诉他们真相,借口是最近这段时日旧梦缠身,身体不适,想去京都城郊的道观中休养一段时日,太夫人乐得赶紧把她打发走,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倒是长公主还关心了她几句,命她走后将菱姐儿接到佛堂来,这段她不在的日子她来照顾。
有长公主照顾菱姐儿,沈若宓仍觉不放心,又将贴身的素娘留下,日夜守好菱姐儿。
抚摸着菱姐儿稚嫩的脸蛋,她在心中暗暗发誓,待她找回自己的身世,回来便与裴翊和离。
届时菱姐儿是去是留,她要女儿自己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