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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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皇帝,哀家实在头疼,除夕宴怕是不能去了,你莫耽误了好时辰,去吧。”太后淡淡说道。

元日的大朝会持续了将近一天,到下晌沈若宓在窗前盯着,见那飘扬的琼珠碎玉终于有了要停的趋势,这才松了一口气。

树杈上沉甸甸地压着积雪,丫鬟小厮们在院子里忙着除雪清扫,再过个把时辰便要入宫为帝后恭贺元日新春。

菱姐儿身上穿着新裁的小红袄,素娘和雪茜在给她扎辫子,这丫头这两天兴奋得像头小牛,一听说要进宫就双眼放光又唱又跳。

沈皇后常说她跟菱姐儿投缘,把菱姐儿当成自己亲孙女似的,每回进宫各式的珍馐美味都捧到菱姐儿的面前,十几个奴仆在她屁股后面陪着哄着,跟个小霸王似的,那派头比起公主也不遑多让,是以这丫头常期盼着能跟爹娘进宫过一把公主瘾。

当然,菱姐儿想进宫还有个缘故,沈若宓估摸着是因为太子晋延。

想到这事她便浑身冒汗。

这丫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非常喜欢她这个晋延哥哥,每次一分开就哭得要死要活。

上回小年她领着菱姐儿进宫玩,离宫的时候菱姐儿抱着晋延的脖子哭得肝肠寸断,好说歹说才将她从晋延怀中抱出来。

待裴翊兄弟几个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沈若宓连忙将他拉进内室,帮他换上新衣服。

“怎么回来的这样晚,可是路上雪太大了?”

“街道上的积雪都清理了,是近来江浙一带暴雪暴雨天灾不断,淹没城镇,也冻死了不少人和庄稼,陛下与进京送贺表的使臣商议耽搁了些时间。”

“江浙一带,那岂不是离山东极近,可有危及山东?”

裴翊说道:“你忘了,一年多前岳丈曾倾山东之力重修了黄河大坝,想来极其稳妥,不会危及山东。”

一切收拾完毕,裴翊抱起菱姐儿,一家三口上了马车。

皇宫之中则是歌舞升平,人潮涌动,宫婢来往进献美酒佳肴。

菱姐儿从裴翊怀中跳下来,便迫不及待冲向人群中笔直站立的那一人,甜甜叫道:“啾啾!”

那人身着太子冠冕,腰背挺直,浓眉大眼,气质清贵,是个十足的美少年。

听到这熟悉的叫声,晋延一怔,四下看着无人,突然察觉衣角被人拽着,低头看去,原来是个小丫头拽住了他。

抬起头时,沈若宓匆匆走了过来去拉菱姐儿的手,歉疚地道:“贺太子殿下新春千岁金安,是菱姐儿调皮了。”

晋延一笑,“表姐见外了。”

菱姐儿见二人都不理她,气得直跳脚,不停地“啾啾啾啾”叽叽喳喳叫着。

晋延这才听明白,原来菱姐儿是在叫他“哥哥”,因为她现在还发不出来“哥哥”的音节。

他便把菱姐儿从地上抱了起来,菱姐儿奶声奶气地自言自语起来,沈若宓能听懂一些,无非是在说好久不见她想晋延,还亲了晋延一口。

晋延听不懂她说什么,被她这一口亲的还有些害羞。

沈若宓大感丢人,红着脸要去把这臭丫头抱回来,晋延却摆摆手笑道:“有些时日没见菱姐儿了,菱儿竟会说这么多话了。”

虽然他听不懂,对菱姐儿却有种莫名的亲近之意,好似是他的亲外甥女一般。

裴翊和沈若宓又给沈皇后和兴启帝请新年安。

沈皇后见到菱姐儿精神一振,连忙示意姚姑姑将菱姐儿抱到她身边来。

“呜祖母吉祥一一!”菱姐儿想起母亲教她的吉祥话,连忙搂着沈皇后的脖子喊道。

这可把帝后二人逗得合不拢嘴。

八岁的五皇子、六岁的六皇子见状也围着凑了过来。

晋延记得菱姐儿喜欢吃云片糕,捧起盘子递到菱姐儿面前,五皇子和六皇子稀奇地看着看着菱姐儿用雪白的米粒牙齿艰难地啃着云片糕,兄弟两个笑得前仰后合,起哄让菱姐儿说两句吉祥话,却被大哥晋延一眼瞪得不敢吱声。

沈若宓和裴翊夫妻俩与沈皇后叙了会儿旧便回自己的座位上吃席了。

“怎么除夕夜也不见太后,莫非是凤体违和?”沈若宓好奇地问裴翊。

太后素来深居简出,虽说一些宴席她不爱出风头吧,但是这除夕夜也不来,实在有些失礼了。

裴翊说:“估摸着她不是身子不痛快,是心里不痛快。”

沈若宓连忙凑过来小声问:“什么意思,是谁又惹她不痛快了,难不成是我姑姑?”

裴翊实在不明白旁人的隐私闲话对沈若宓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吸引力,但看着妻子那双瞪大的双眼,里面写满了期待的四个字:快告诉我。

见他剑眉一蹙,斜眼睨她,眼神里似有嫌弃之意,沈若宓赶紧又晃晃他端放在膝上的手,那傻憨的样子与菱姐儿活脱脱亲母女。

“城北有处景致极好的园子,名叫李园,历来是武清侯李氏的私园,几年前太后喜欢上李园,李氏便每逢太后生辰时用这园子给太后祝寿,前不久太后想将这园子要来定王永慧,被陛下拒绝了。”

李园沈若宓听说过,那园子据说占地广十里,被称为江淮第一,园中景致宜人,游廊高阁,壮丽繁复,有各种各样的珍禽异草。

也难怪太后和定王会喜欢了。

兴启帝素来孝顺,如若太后真的喜欢,他强要来李园给太后又能怎样,怕是李氏也不敢去置喙。

裴翊仿佛知道她在疑惑什么,解释道:“武清侯平生无别的爱好,唯独爱这李园,李园倾注了他半生心血,且他戎马半生,力克东南倭寇、平扫西北动乱,为朝廷南征北战,说是立下汗马功劳也不为过,自古忠孝难两全,陛下首先是一个仁义之君,才是为人子,怎能因一时之好而夺人所爱?”

沈若宓明白了。

兴启帝乃是一国之君,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从到道理上讲他自然可以强取豪夺李园。

偏他是个英主仁君,宁可得罪太后,也不愿寒了一个老臣之心,她这位皇姑父为君这么多年依旧能够保持一颗仁君本心,着实叫人敬佩。

沈若宓不禁想,太后表现上仁慈大度,深居简出,为了自己疼爱的小儿子去为难大儿子不说,还要强占一个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的老臣钟爱的私园。

且如今为了这个园子,与兴启帝置气不说,连除夕宴也不肯给面子出席,这实在与她平日展现出来的“仁慈恭俭”大相径庭!

多想无益。

这一天光是贴对子,发封红准备除夕宴便累得沈若宓够呛,在家里忙活了一天,面对桌上的美酒佳肴,她倒真有些腹中轰鸣起来,索性将心中烦恼疑惑丢到脑后去大快朵颐起来。

裴翊在一旁给沈若宓剥着虾,忽然阿松走进来在裴翊耳旁说了几句话。

“何事?”沈若宓问。

裴翊说:“子衡吃多了酒,在外头与人争执起来了,我去看看。”

“不能吧,二叔办事向来妥帖谨慎,怕是有误会。”

裴翊皱眉道:“那你是想错了,他本就不是个妥帖之人!”

旋即起身匆匆走了。

沈若宓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裴翊在恼什么,哪有这么说自己亲弟弟的?

坐着等了一会儿,依旧不见裴翊回来,她与梅氏说了会儿话,梅氏与她有个相同的癖好,都好着杯中之物。

沈若宓便召来宫婢,示意那宫婢将葡萄美酒继续满上,谁知那宫婢手一抖,将酒液洒在了她的裙摆之上。

“县主息怒,奴婢不是有意的!”宫婢慌忙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沈若宓摆摆手,示意她起来。

宫婢道谢不迭,只是这裙子泼洒上酒水脏了大片,便延引着沈若宓去更衣室更衣。

元旦宴摆在兴启帝的寝殿乾清宫中,沈若宓带着素娘,由那宫婢引着出乾清宫右转,来到一处略小些的宫殿。

那宫殿门口左右各有两个侍卫把守,进门后宫婢又领她进入一处灯火通明的暖阁。

“你下去吧,这儿我来伺候。”

素娘对宫婢说道。

宫婢应喏,随后走出去关上了门。

世家贵族参加宴会多半都会备两套衣服以应对不时之需,素娘从包裹中取出再先备好的衣裙替沈若宓更衣。

更衣完毕后素娘摇了摇床头的铃唤那宫婢进来,摇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动静,便自行收拾好脏衣裙随沈若宓出门了。

宫闱重重,又是深夜,沈若宓对这宫殿不熟,一时寻不得出路,这时素娘指着一处亮着灯的暖阁道:“怎么好像是有大爷的声音。”

二人便提着灯笼向循声那暖阁走去,暖阁外没有人看守,里面传来一人压抑愤怒的嘶吼,在空荡寂静的长廊之中不停回响,令人听之而毛骨悚然。

“……从小到大我唯你马首是瞻,将你视为挚友,你竟夺我爱妻,朋友妻不可欺,你堂堂大理寺少卿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你将我引来,便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另一人冷冷道。

裴翊的声音。

他怎么会在此处?

素娘看了一眼沈若宓。

她停了下来,双目紧紧地盯在窗纱映照出的那个人影上。

“你告诉我,月露的孩子究竟是不是你的!”

崔伯修抓着裴翊的衣襟,他的声音也因愤怒而颤抖,然而每一个字却都准确无误、清晰无比地传到了沈若宓的耳朵里。

沈若宓脑中“嗡”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