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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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子衡依旧勾唇笑着,“大哥与大嫂当真恩爱,羡煞旁人。”

“你大嫂蕙质兰心,美貌温柔,的确是我贤内助,不过二弟何必羡慕旁人,二弟妹才高八斗,钟灵毓秀,二弟若能收敛玩心,与二弟妹多亲近,定然也是一对神仙眷侣。”

裴子衡听了只是笑着,不置可否。

也不稀奇,崔氏与潘氏是前后脚嫁进了裴家,虽说两人至今腹中都未有动静,但潘氏与裴少廉几乎日日形影不离,崔氏与裴子衡却算得上是貌合神离了。

未成婚前裴子衡房内便有不少的丫鬟,成婚之后他依旧没什么收敛,楚馆勾栏中的常客,府内的小丫鬟、媳妇子都敢上手,家里外头都不曾落下,不知惹了多少风流债。

这崔氏也是个大度的,从不与裴子衡计较。

崔氏乃书香门第,未出阁前便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出阁之后也偶尔操办家中的诗社,太夫人都交口称赞。

她的家世自是比不得裴家,品貌才学也属上乘,然而她的容貌与才学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的。

兼之性情孤傲,裴子衡与她夫妻之情相当一般,一月宿在她房中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出来。

从几年前在山洞中无意碰见裴子衡与府内的一个丫鬟野合之时起,裴翊对裴子衡的男女之事便是相当嗤之以鼻的。

无非是因他这弟弟荤素不忌,年少时裴子衡也曾与裴翊感慨过,别的男人都喜欢贞女,偏他喜欢风情万种,经验丰富的女人,似那等青涩稚嫩的处子他还看不上。

只要那女子有几分姿色,若再添上与他情投意合,不论什么样的性情都能睡得下去,便是他所谓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以裴翊对裴子衡的了解来看,他之所以盯上了自己的嫂子,一则自然是沈若宓貌若天仙,并非裴翊自吹自擂,新婚之夜他第一眼见到沈若宓,从未想过盖头下的新妇会是如此得娇美。

沈皇后能盛宠十余年不衰,在众多嫔妃佳丽中脱颖而出,除了她聪慧的头脑和手腕之外,美貌才是她赖以生存的利器。

二则近水楼台,他这个丈夫不在家的那一年多,正好给了裴子衡机会日日窥探。

至于二人是否有什么,他早已试探过他的妻子,二人根本不可能有私情。

或者说,沈若宓压根看不上裴子衡,根本就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你们下去。”裴翊淡淡地道。

阿松识趣地离开了,茗茶却是一怔,不解地看向裴翊,又看看裴子衡。

裴子衡说:“你下去吧,看看三奶奶收拾好了没。”

茗茶便走了。

裴子衡客气地道:“大哥是有事找我?”

裴翊看了一眼地上的那肥猫。

不得不说这肥猫是懂得享受的,它懒洋洋地翘着尾巴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月台上一块被阳光晒得暖暖的地面处“咕咚”一下倒下去了,露出一侧干瘪的肚皮晒起了太阳。

“大哥,你瞧这猫儿多有趣儿。”裴子衡看着它说道。

裴翊“嗯”了一声,回他:“这畜生,我不想在裴家再看见它,二弟从哪里弄过来的,就从哪里再还回去。”

裴子衡嘴角的笑意戛然而止,脸色渐渐变了。

“大哥是什么意思,这猫儿不是大嫂养的吗,同我有什么关系?”

裴翊向前走了一步。

“子衡,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裴子衡看着裴翊,他的大哥脸上并没有表情,眼神中却透出冰冷的怒意,令他的心急速向下沉去。

他开口,“大哥,你听我解释……”

“砰”的一声闷响,裴子衡捂着自己的侧脸连连后退,险些被这充满力量的一拳掀翻在地。

然而接下来,胸口和腹部也相继被拳头狠狠砸中,拳拳到肉。

裴子衡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腹,他闭上眼,“大哥,你听我解释,这猫儿是我送的,但……我与大嫂是清白的,是我一厢情愿……”

裴翊停了下来,他拽着裴子衡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裴子衡抬起头,喉头有淡淡的腥甜,他的嘴角渗出了血,擦掉嘴角的血,他看向他的大哥,眼前也依旧是他的大哥。

只是那眼神却无比的陌生、充满憎恶。

裴翊一字一句地道:“裴靖,我裴孝均可有何处对不住你?!”

“没有。”

“那你连你大嫂也敢惦记?!”

裴子衡眼睫颤了颤,沉默片刻,说道:“大哥,她是个好姑娘,在裴家受了太多委屈,我只是不想看着她难受……”

裴翊冷笑。

“是我的错,大哥,是我动了不该动的念头,你要打要骂,我绝无怨言,但你放心……”裴子衡苦笑了一声:“大嫂看不上我这浪荡子,她是那般心性坚韧,出淤泥而不染的女子,又怎会放任自流,与我厮混在一处,我为她送猫儿,是不忍见元宝死了,她郁郁寡欢。”

裴翊怒道:“她郁郁寡欢,自有我为她讨回公道,与你何干!”

裴子衡却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道:“不,大哥你不会为她讨公道。在我与少廉讨论女人是什么滋味的时候,你每日都在琢磨案子该怎么破,你心思缜密,为人谨慎,但从不会花费在女人身上,或者说……没用的女人身上。”

“你向来绝顶聪明,聪明人的心肠也很冷,对吗?你何尝不知你离家这一年大嫂会受什么样的委屈,可你在意过吗?你知道你不在家的这一年,老太太又是如何纵容底下人欺辱她的?一个女人,在裴家无依无靠,她才十六岁,还要为你挺着大肚子,在快要生产时被祖母训斥做错事在她房门外受罚!如果不是沈皇后将她接入宫中待产,菱姐儿能不能顺利降生还不一定。”

“才刚出月子,她就要继续管家理事,累得晕倒在春华堂也不敢告诉任何人,生怕被人瞧见说她娇气,只能自己偷偷去请大夫,这些你知道吗?你自然能猜到,但你不在乎,因为她不值得你去花费心思护着,或者说,她不是你想要的妻子,所以你自然能够做到冷酷无情,你说我愚蠢也好,滥情也罢,每日朝夕相对,看她受这样的委屈,我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就连这一次潘氏害死了元宝,你堂堂大理寺少卿,怎么会查不出凶手是谁,不错,潘氏害死元宝的事在府中是人尽皆知的事了,但你有表过态,当着众人的面公布潘氏罪状、责罚潘氏吗?顾忌着兄弟之情,你不想少廉为难,那你便要大嫂为难吗?!”

“这么说,你向来风流成性的裴二爷是如此大公无私,对自己的嫂子好也完全出自一片好心?”

“是,我是风流成性,连你也这么想我,大哥,我对你的性情了如指掌,可你实在不够了解我。你与我、少廉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兄弟之情同如手足,亲密无间,我从未想与你争抢什么!可是大哥你扪心自问,如果你不是大哥,我才是裴家长子,她今日嫁的人该是我裴、子、衡!”

说到此处,裴子衡低低地笑了起来,眼中却笑出了泪。

“是我投错了胎,没能耐投生到长公主的肚子里去,从小又生母早亡,有你珠玉在前,裴子衡永远都只能是裴孝均的陪衬。”

“是,大哥你是智谋无匹的裴家宗子,可你在她身上,却也辜负许多,令她受尽了潘氏和祖母的委屈!既然你不能保护她不能给她爱,凭什么我不能!”

“你再说一遍!”

裴翊的每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裴子衡却闭了上眼,束手就擒。

他觊觎自己的大嫂,有错,认错。

话已说完,无需再多言。

拳风拂落他两鬓的发,意料中的痛意却并没有。

裴子衡睁开双眼,一怔。

他的大哥,那一拳分明就抵在他的笔尖,可是始终没有落下来,他深深地皱着眉,五指陷入肉中,那双漆黑如墨的瞳仁中流露出的竟不再是愤怒和憎恶,更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片刻后,裴翊松开了手。

“你说得对,是我对不住她。”

他回忆着,眼底涌起一抹苦涩与无奈,又似轻轻叹息。

裴子衡,说的分毫不差。

他总以为自己是长子长孙,便该担负起自己宗子的职责,兄弟、夫妻、父母、各房,他都想要相安无事。

孩童时裴子衡、裴少廉喜欢的玩具,他即便再喜欢也会让给他们,长大后厚德帝在世家中遴选勋卫,裴子衡虽聪明,但文成武不就,是他让出了自己的名额给裴子衡,转身去了西州建功立业。

可是裴翊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沈若宓不是他的附属品,他受委屈可以,但他不能大公无私地强迫她也受这些委屈。

这不是无私,而是道貌岸然。

这就是她始终与他离心离德的缘故吗?

不过转瞬之间,裴翊神色便又恢复如常。

“裴子衡,没有下一次了。”他冷冷地道

不愧是他的大哥,这么快他便能从愤怒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又变回了他那个向来从容睿智的大哥。

“大哥,你从前不会这样。”裴子衡看着他说。

“也许吧,人总是会变的。”

“你……喜欢她吗?”裴子衡又问。

“她是我的妻子,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

“那你会对她好吗?”

“她是我的妻子,无需你多言。”

裴子衡便笑了,好像了却了他的一桩心愿般。

裴翊看着他面上的笑意,忽然反问:“子衡,你对崔氏好吗?”

裴子衡面上的笑意遽然隐去,表情就变得有些勉强。

裴翊说道:“大道理谁都懂,但落在自己身上便不尽然了。你既娶了崔氏,便该为她守身如玉,对她一心一意。否则沈氏又与崔氏何异?你守着眼前人,却望着不属于你的月,对崔氏何尝不是一种折磨与屈辱。”

“适才你对我说的这些话,现在我也原封不动地送给你,共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