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玛瑙草莓·修:牛牛的妮儿种牛牛的草
但达瓦和普布一点也不担心。
因为从种这片地开始,祝余每天都会来田里,和他们一起,就算他们不懂她也会手把手教的。
丹巴旺堆拿着自己的笔记走过来,他最近把之前落下的藏文都捡回来好多,认真地问:“明天,葡萄搭架子——一面墙的篱架?”
单壁篱架?
祝余大惊:“这个我还没给你们讲是不是?天啊我居然忘了——副组长们快过来!”
她大声把大家喊过来。
然后,众人就经受了新一轮知识的洗礼。
……
“听说你干得不错?”
祝余正在食堂狼吞虎咽地吃胡萝卜鸡蛋馅儿的包子,她下午在田里忙,耽误了吃饭,还好提前让大师傅给她留了三个大包子。
她正就着青稞粥啃包子,就听到了满孝安的声音。
“诶,你怎么听说的?”祝余抬起头,捂着嘴含含糊糊地说:“不过我感觉我干得是挺不错的。”满意地拍了拍自己。
满孝安看着她吃饭不忘哄自己,就忍不住笑,“农业部说的,说去下去跟互助组的组员做调查,大家说你干得特别认真。”
说祝余天天盯着大家干活,把苗子当祖宗似的,每颗苗浇多少水都有严格要求。当然,她自己也这么干,大家也就念念叨叨地照做了。
要是她宽于待己严于律人,那就该被骂了。
祝余美滋滋:“夸奖!这是夸奖!”
满孝安笑道:“反正你干得挺好,这么干下去就行,院长也很支持你,”她拍了拍祝余的肩膀,“慢点吃,别噎着了。”
祝余感觉自己是个饿死鬼。
可能是因为干活,她天天起早贪黑地奔波,骑自行车疯狂来回——因为大田离农科院不近,所以她天天借院里的自行车,所以她最近饿得很快,一个包子感觉囫囵个儿就吞下了肚。
大师傅惊叹地看着她狼吞虎咽,“祝余啊,你中午咋不在那边吃呢?”
“那边又没食堂,在老乡家我也吃不惯,”祝余能说自己第一天就这么干过吗,她去过丹巴旺堆家,后来还去了达瓦家,大家都很好地给她做了好吃的,但她确实吃不太惯。
后来普布扎西邀请她,她就婉拒了。
还是骑车回农科院吃吧。
累是累点,就当锻炼大腿肌肉了。
……
在首都,六月明星草莓就能开始结果,而在同一时期的拉萨,五月还没进入花期。
六月花芽分化。
七月上旬果子开始陆续成熟,见到鲜红硕大的果实时,大家齐齐蹲在田里大呼小叫。
“好像红珊瑚!”达瓦惊奇地说。
他蠢蠢欲动,很想伸手摘一个尝尝,但看到一旁的祝余,又很不好意思,“它熟了吗?”
“全红的就熟了。”
祝余看出来他想吃了,但她也不能说大家可以尝,这地也不是她的,于是她默默转过身出去溜达了一圈,再回来,大家已经开始大肆谈论味道了,见到她回来又齐齐噤声。
祝余只当没看见,咳了咳,对丹巴旺堆说:“采收要点已经跟大家说了吧?咱们明天就开始采收果实,接下来大半个月都是采收期。”
丹巴旺堆点头:“好。”
他又翻出怀里的小册子,祝余每到一个时期就开一回小课堂,他就抄一回笔记,现在他基本已经把大半本小册子抄下来了,没事就看看。
他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这二十亩草莓种死了,见到它终于成熟这一刻,长长松了口气。
“采收完,还要处理?”他问。
“对,要处理的步骤还挺多的,要给越冬积累养分,要追肥,后面还要防冻……”祝余随便一念叨,看丹巴旺堆脸上的笑都苦了,立即放下手说:“别怕,别怕,都不难的!”
只是有点琐碎而已嘛!
下午,工商处、食品厂和农业部的人都来了,甚至陶院长和副院长朗达也过来了。
一众扎着腰带穿着衬衫的领导,站在草莓田边说着什么,祝余正在葡萄田那边检查防风架呢,是达瓦跑过来,急急忙忙说:“有领导来!”
嗯?祝余眯着眼往远处看,明白了。
她走过去,戴着草帽穿着汗衫,脚上的鞋沾满了泥土,七月的午后又热又晒,阳光毒辣,祝余的脸都被热成了草莓色。
要不是这过分显眼的身高和脸,几个领导差点没认出来。
“祝余同志?”
“下午好啊!”祝余欢快地打招呼。
她摘下草帽,在自己脸边扇了扇风,问领导们怎么过来了。
钱川:“这片草莓种得很不错嘛。”
肉眼可见的长了很多果实,大半还是白的,星星点点的红色玛瑙一样,点缀在翠绿的叶子间,甚至连一片发黄或者枯萎的叶子都看不到。
“大家伺候得很精细,也挺辛苦的。”
这热天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祝余没办法,把草帽又扣回自己出了汗的脑袋上,“这草莓是我培育出来的新品种,质地硬,个头大,比较耐储存,领导们要不要尝一尝?”
嘴上问着要不要,但祝余已经弯腰开摘了。
当然得尝,不尝咋知道她这草莓多牛。
她掐了几颗近处的,左右找了找,正好有刚打过来还没浇的水桶,她在里面随手涮了涮,“这草莓不脏,施的肥都是腐熟过的。”
然后就递给了几个领导。
钱川先低头仔细看了看,这草莓确实个头很大,比得上婴儿拳头,轻轻一捏,感觉是比较脆。他试着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很甜嘛!”农业部领导说。
“是的,糖度是12左右,我测了,不过因为酸甜适宜,显得非常甜!”祝余兴致勃勃地说完,又指着身后的二十亩草莓田说:“今年是第一年结果,亩产应该是八百斤左右。”
这片田用肥量不算少,而且祝余中间多次少量追肥,加上西藏的长日照,让糖分积累到一个非常可观的地步,和明星草莓是不一样的好吃。
祝余说:“这种草莓比较适合鲜食和做果酱,做罐头的话适合精品罐头,因为个头很大,颜色漂亮,一定能卖出更高的价格。”
食品厂的领导笑道:“我们等你这批草莓长好,可已经等了很久了,确实,没让大家失望。”
祝余笑嘻嘻。
朗达看着还在田里兢兢业业浇水的大家,佩服地说:“你的组员,很认真。”
以前种青稞都没这么仔细过。
“嘿嘿,大家相处很融洽的。”
祝余笑着说完,又薅了一把草莓,一人分上一颗,再多领导们也不好意思吃了,她又带着大家去葡萄架那边看了一眼,领导们才离开。
第二天,祝余还没赶去大田,陶院长先一步在食堂叫住了她,“祝余,这阵子把你的新品种做一份报告出来,我提交给首都。”
祝余先惊后喜,“那我自己起名咯?”
陶院长刚要答应,就意识到眼前这是个非常活泼的年轻人,话锋一转:“你要起什么名字?”
祝余不忘初心:“大圣一号!”
陶院长:“……你挺喜欢《西游记》?”
祝余刚要点头,忽然想起后面有段时间似乎是禁看四大名著的,她长叹一声,不情不愿改了口:“那要不叫珊瑚?玛瑙?还挺有特色的。”
这边大家都很喜欢戴珊瑚玛瑙,格外名贵的还有天珠。
陶院长想了想:“那玛瑙吧,听起来就红艳艳的,漂亮。”
于是祝余在田里开始写报告。
最近写藏文写得多了,转到汉字时简直有点生疏,在达瓦眼里,就跟在一个个方块里画画似的——祝余之前说藏文写起来像小蝌蚪。
他好奇地问:“你在写什么?”
之前祝余一直在写小册子,给他们看的,一本草莓,一本葡萄,很少写其他东西。
祝余奋笔疾书:“新品种的报告。”
她说着,朝葡萄那边努了努嘴,颇带点得意地说:“等葡萄结果,我相信我还会写报告的!”
达瓦很难想象人写这么多字怎么还会高兴。
他把自己的藏袍下摆拎起来,在她旁边坐下,祝余来这儿都会带着个可以伸开缩起的木头小马扎,他也做了一个,放在田里是很方便。
达瓦问:“你好爱学习。”
他最开始还不知道,但后来知道,祝余念过大学——反正就是上完初中高中还要继续往上念的学校,和夜校不一样。
“在社会里生活也是一种学习,”祝余说着,把手里的笔记本翻过一页,刷刷刷写。
“那不一样。”
达瓦反驳,他的汉语比去年好了很多,起码说话前不用像收音机卡壳一样停个半天,“他们说,你有文化,所以在农科院当技术员。”
祝余“唔”了一声。
她拿笔帽挠了挠下巴,慎重地问:“要是我没文化,啥也不懂,那我来教你们种这二十亩地不是很可怕吗……”
这和不懂装懂的人混上了部门领导与什么区别。
不仅浪费自己的生命,还祸祸别人的。
达瓦睁大眼睛,好像是这样的。
要是祝余没有文化,就不会当技术员,不当技术员,就不会来拉萨,上面的领导也不会让丹巴和大家都听她的,他们就种不出来好吃的果子。
“所以大家都要有文化?”他困惑地问。
“没错!”
祝余有力地说完,然后看着他迷茫的表情,又补充:“你们的先辈没能念书,那是时代和历史的原因,但现在不一样了,比如你,在夜校学藏文学汉语,这不是很好吗?”
她连报告都顾不上写了,势要教导小孩。
“你能看懂我的小册子,哪怕没有我本人在,你照着做也能种草莓,还有我之前借你的书,你不是也看得很好吗——这个别告诉别人啊。”
达瓦觉得她说得对。
“我觉得,我念的书还不够多,”他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学得很多了,但是每次一见到祝余,他就总觉得还不够。
之前她说什么磷什么钾的肥料,他不懂,后来问她,结果发现涉及了更复杂的知识——化学。
祝余看他是认真的,于是开始思索。
“你们本地青年,应该是可以去进修的吧,你要不去初中先打打基础?不过得加强汉语,我感觉一般老师很难用藏语教好理科。”
比如磷钾肥,她现在都不知道它在藏语里怎么说,更别提书面的藏文怎么写了。
达瓦看着她,用力点头。
“我会努力学习的!”
祝余欣赏地看着他,握拳挥舞,“有志气!好好学,说不准以后我们能当同事呢!”
达瓦挠挠头,再次用力点头。
“你说得对!”
一瓶瓶罐头和果酱从生产线的轨道上传出来,被工人码进箱子里,同时,祝余的玛瑙草莓新品种报告和样本也坐上了飞机。
和它们一起的,还有祝余新鲜出炉的论文。
《高海拔地区草莓的栽培技术研究》。
这是祝余牌面最高的一篇论文了,下了飞机,直送种科院,依秀然刚刚来院刊拿书,正好迎面撞上取了急匆匆走来的干事,手里抱着本论文。
“这个月的新论文送来了?”她笑着问。
干事手里就一份,“是投八月稿的。”
依秀然下意识扫了眼,还没看清那行论题,熟悉的锋利字迹先吸引了她的注意,“祝余?!”
“祝余?”干事也一愣。
对于这号人物,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干事刚才取了论文就赶回来,根本没顾得上看论文是谁的是什么,听到她的惊呼,才低头扫了眼,眼睛顿时睁大了。
“还真是祝余的!她不是现在在西藏吗?!”
听说梅组长一直想把她招进自己组里,她去了西藏,他可惜的不得了呢。
除了院刊的编辑,其他人不能随便看投稿,依秀然恋恋不舍地看着干事进了院资料室。
她回了办公室,摊开信纸,迫不及待地给雁东归写信。
她要夸小师妹去了高原还不忘写论文。
而且还是能投《农业科学通讯》的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