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筹备·修修:家里进贼啦
“妈,我都多大(呕),你还给我买鱼肝油(呕),我不想(呕)——吃。”
她坚强而倔强地说完了这一句话。
余颖置若罔闻,在单子的“鱼肝油”这一项上划了道线,“买都买了。”
祝余悲愤,“我不爱吃这个!”
不知道余颖听谁说的,鱼肝油对眼睛好,那时候祝余上小学,每天跑到学校的图书室里去看书,她生怕祝余眼睛坏了,逼着她吃鱼肝油。
每天晚上一勺,塞进她嘴里,然后拔出勺子捂着她的嘴巴摇晃,想吐都吐不出来。
她跑都跑不过!
祝余偷偷摸摸接近那两瓶鱼肝油。是的,还是两瓶!试图给它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来。
余颖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不许动。”
祝余跳起来嗷嗷叫唤,“这不说给老年人吃预防软骨病吗?应该是我姥爷吃!”
余颖:“你姥爷也有。”
祝余:“……”
她无话可说,悲怆倒地。打开鱼肝油盖子,试图看看这么多年过去是不是变了味儿,结果一嗅,一股甜腥味儿直通天灵盖。
“呕!”
……
祝余愤怒了。
她愤怒的表现就是,光明正大的偷拿家里的洗发香波、肥皂和毛巾,别说,她家有好多新毛巾,都是几个家长单位发的福利。
她挑着白的厚的抱进怀里,偷笑着呲牙。
——节约了自己的小金库。
余颖在旁边准备针线盒,是的,她甚至给祝余弄了个小针线盒,免得她衣服破了袜子破了都没法补。一回头看她那美滋滋跟耗子偷了油的样儿,好气又好笑。
“出息!就这两块毛巾能花几个钱?”
“一分钱也是钱!”祝余振振有词。
她把毛巾放到一边,还从袋子里挑了几双没用过的棉线手套,还有胶皮手套,跟在家里抢劫似的,扒拉着扒拉着,全扒拉进自己怀里了。
她还很理直气壮:“东西放着不用多浪费啊,我帮你们消耗消耗!”嘻嘻,立省五块钱。
她怎么就这么会过日子呢?
劫富济贫,劫富济贫。
家长们富,那她不就是那个贫吗?
祝余恨不得把自家的卫生纸也卷走。
但因祝同义要上厕所,发现家里进了家贼,事情败露。祝余被余颖捏着耳朵归还赃物。
……
七月中旬,这天是周五,余姥爷扛着用干净的尿素袋装起来的大包,祝余手上拎着两个稍小的包,爷孙俩大摇大摆走过小豆胡同窄窄的路。
“哎呦,小桃儿是今天走吗?!”
一个在胡同口坐着唠嗑的大娘惊得站了起来,旁边几个人叽叽喳喳的,不敢置信。
“不是,不是,”余姥爷忙说。
“我们就是先把行李寄过去,”祝余把两手的褥子和枕头棉衣往上举了举,笑嘻嘻道:“不然大老远的,我长八只胳膊也拎不过来。”
祝余不喜欢扛着太多东西出远门。
太狼狈了,逃荒似的,有种连路边的狗都应该给她一个怜悯的眼神再给她鼓掌的感觉。
大娘奶奶们面面相觑,跟上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尤其最近祝余一家早出晚归,每回出现还行色匆匆的,大家都知道是在给祝余置办行李,也不好意思耽误。
今天是个难得打听的好时机。
孙大娘几步走到祝余身边,伸手帮她垫着点重量,趁机问:“小桃儿啊,你真要去西藏?那么老远,你就不怕回不来吗?”
“我不怕!”祝余振振有词。
她嘴上说得相当体面,昂首挺胸,说要去艰苦的地方为国家做贡献,实际上心里想的是自己肯定会回来。她还有一大家子呢!
她的原生家庭这么好呢,咋能扔了呢!
祝余甚至想每个月都回来。
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一个月四天假加起来不够她单程火车的,但一年也许行?
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祝余对自己有信心。
大娘们唉声叹气。
“你说说你,在首都多好哇,我们都以为你能去大单位当领导呢。结果……”
这胡同里的文曲星去了西藏高原。
那他们的娃娃上这个学有啥用?还不如考个初中就算了,赶紧进厂当个工人。
祝余多敏锐啊,立刻察觉到言外之音。
“上学呢,当然是非常有用的,”祝余咳了咳,不得不举其他例子,“要不是我主动报了西藏,我可是能去种科院的。什么是种科院?种花农业科学院!全国农学第一单位!”
大家一听,更咂舌了。
“那你这是图啥呢?”一个奶奶忍不住问。
“图理想!”祝余严肃地说,正经了一秒,立即又对他们说:“娃娃们还是得念书啊,不念书,进厂都只能去车间!但要是上了高中,那争取争取就能去拿公文包坐办公室了。”
邻居们咂咂嘴,感觉说得对。
确实,祝余这辈儿还没太看出来,有几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有的念完了小学,有的念到中学,基本上都是进厂干活的。这当然不错。
但再不错也没有坐办公室当干事舒服啊。
又体面,又轻松,还没那么累。
当干事的年轻人属于相亲市场的王牌!
——祝余不算。
全胡同没有一个人敢给她介绍对象的,除了老余家人眼光高外,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不敢。
啥男的能配得上祝余啊?
脑瓜子聪明,长得俊,长得这大高个(虽然在这会儿不算优点,做衣服都得比别人多扯一尺布,但起码说明了家里吃得好营养足!),而且一家子不是退休的就是正式职工!
他们觉得,就算是干部子弟也配不上祝余的。
这孩子在自己家过得多好啊。
唯一吃过的苦——不,就没吃过什么苦。
大家看祝余嘻嘻哈哈,余姥爷也不像之前那么苦大仇深了(被祝余哄好了),于是气氛也轻松起来,一边说笑,一边去邮局寄包裹。
“同志,寄到西藏拉萨的农牧科学院,研究员祝余收。”
祝余是计算好的,这些被褥棉衣应该是在她到拉萨的前两天到,就算晚了也没关系,那么大的单位,总不能让她半夜露天睡吧。
就算露天还能看星星呢,西藏的星空一定很漂亮。
空手往回走,正好碰到下课回来的学生们,这几年有的学校实行二部制,学生们轮流上课,所以有时候中午就背着书包回家了。
祝余一眼看到几个小豆胡同的小孩,小五斤也在其中,背着一个打着补丁的旧挎包,人是灰扑扑的,但一双眼睛格外亮。
“小桃儿姐姐!”
她看到祝余就跑了过来。
一个奶奶笑眯眯说:“胡同里这些小孩就喜欢小桃儿,”看到她都哒哒的往上凑。
走进胡同时,小五斤家的院门锁着,那个奶奶想了想,“他家的好像十点多钟那会儿,带着光宗耀祖两个出去了?”
那应该是出去玩不带小五斤呗。
祝余翻了个白眼,直接把她拽到了自己旁边,“走走走,去我家玩儿。我跟你说,我家大嘴都会被语录了呢。”
她特意教的!
小五斤立即跟上了她。
祝余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包括那些小山似的吃的调料和日用品衣服。
她打算到时候那些占地方又不重的充门面,实际上大多放进加速器,还省得路上被偷了。
“来,大嘴,背个语录。”
祝余点了点鸟笼子,现在天气暖和,大嘴的笼子就挂在桃树上,鹩哥收着翅膀站在横杠上,身上的羽毛黑得油亮。
它瞪着绿豆似的黑眼珠子,不叫。
祝余不满:“你这孩子,叫你表演节目呢,大大方方的啊,快点!”又点了点鸟笼子。
小五斤咯咯直笑。
在祝余给它捏了一小捏米粒以后,它才勉强地张开尖尖的橘色喙,字正腔圆地念了。
“青年是整个社会力量中的一部分最积极最有生气的力量……在社会主义时期尤其是这样!”尾音甚至是扬起来的。
念完了,鹩哥骄傲地昂首挺胸。
祝余立即鼓掌:“背得好!快,小五斤,给咱们大嘴鼓掌!”要不她姥爷说鹩哥聪明呢,说赶得上几岁小孩,听听,这背得多溜啊。
小五斤配合地用力呱唧。
她惊叹地叫道:“小桃儿姐姐,大嘴和你说话的语气好像!”
“那可不,这句就是我教的,”祝余得意。
余姥爷在厨房做菜,大中午的,热得很,人没什么胃口,他决定随便挑个料汁弄个酸甜辣味儿的凉拌菜,多做点,把小五斤那份儿做上。
而外头,祝余拉着小五斤坐在了门槛上。
她看着小孩的眼睛,黑亮亮的,在太阳底下闪着矿石似的光,她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小五斤是短发,细细软软的,像小动物的毛。
小孩都跟小猫小狗似的。
好的很简单,坏的也很简单。
祝余措辞着,纠结地问:“那个,小五斤啊,你想上大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