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造势·修修:八月一枝独秀的妮儿
祝余拿剪刀“刺啦”一声整齐裁开。
她倒着信封抖了抖,里面掉出来两张纸,一张是汇款单,不多,才几块钱,祝余放到左手边的盒子里,另一张是回信,她扫了一遍,交给迫不及待要看的余姥爷。
“这个青年报我投的是知识青年该如何为工农阶级学习支援,”祝余肯定地说。
余姥爷美滋滋收下,看完一遍,重新叠好,决定放进自己的宝贝箱子里。
祝余开始拆第二封。
“《农民日报》……这个投的是怎么肥料发酵、保持水土。《工人日报》……怎么利用碎片田地种菜养殖,”祝余每拆开一封信,都能说出对应的文章主题。
余姥爷最开始还兴致勃勃,但拆到第十几封的时候,他就有点麻木了,怎么这老些,以前没见着小妮儿这么爱投稿啊?
而且这些报纸这么好上吗?
祝余一边拆一边念。
“第二十四封,”祝余说着,把最后一封得意地抖开,“《人民日报》!”
余姥爷耷拉下去的眼皮又猛地抬起来了。
他小心翼翼接过那张《人民日报》的回信,虽然高兴,但还很困惑,“你最近怎么寄出去这么多稿子?不是上班吗?祝小妮儿,你不会天天不睡觉写这些吧?!”
他的老虎眼睛瞪起来了。
祝余心虚地左看右看。
“也没有天天……”坐不住了,她一个弹跳而起,“别揪耳朵,别揪——哎呀,我最近有大事要做!”
余姥爷不高兴,这孩子怎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粗声粗气:“什么大事儿!”
祝余的一只耳朵还被他薅在手里,但余姥爷一点没用力,她还是那个得意洋洋的样儿。
“当明星。”
余姥爷:“?”
……
祝余说得一点也没错。
整个八月,全国的报纸——从工农相关到《人民日报》这样的综合性报纸——都频繁出现了“祝余”这个名字,署名非常明确。
首都农业机械化大学农学系祝余。
绝不给人认错的可能。
她公开写了那么多农业相关的文章,从肥料、水土,到果树作物,不是那种动辄八千字的学术论文,而是那种放到通用报纸上的技术小文章,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好使”。
因为不好使的祝余根本没写。
她敢在这个时候放到大众目光之下的,都是得到千万农民和研究者认可的好法子。
整个八月,24篇,24个“首都农机大的祝余”,除了让注意到的人怀疑这学生的精力是不是旺盛到离谱了,就是让这个名字迅速冲进了上层视野。
以一种入室抢劫般的速度出了名。
按照祝余的话:这叫造势。
祝余不仅写稿子,当有读者对此来信时,她还会认真地回信,当然,写的也都是农业相关的知识,从字里行间、到全文主旨,完美营造了一个朴素天才的农学青年形象。
还很热情。
她起码回了几十封信!自掏邮票和钱!
求求了,有眼睛的都睁开看看吧,谁敢说一声她祝余不够红不够专不够积极正确?
祝余的名气迅速扩大,实习结束的那天,赵意终于知道祝余这段时间起早贪黑是在写什么了,她佩服地说不出话,直竖大拇指。
牛啊,太牛了。
整个八月的农学是祝余的八月。
离开学还有小半个月,袁玉还有点舍不得祝余呢,但她确实有点太忙,婉拒了她的邀请,捧着盖了章子的实习书回家。
是的,这还算成学校正经实习了呢。
祝余的付出是有用的。
《首都青年日报》的记者迅速注意到了祝余,也没法不注意到,她短时间内发了那么多篇知名报纸的文章,一模一样的署名。
大学生、青年、首都人……这不是给他们报纸天造地设的采访人士吗!
记者火速联系到祝余,询问能不能采访。
祝余表面矜持地点头:当然可以。
实际上心里打滚欢呼:等到了!终于等到了!她就知道她这么营销是有用的!
放在几十年后,她咋也能当个明星经纪人?
嗯,也可能是无资质营销号。
……
开学的前一个周末,祝余一家一大早起床,祝余一出来,就看到余姥爷站在院子里,穿着还带折痕的灰色中山装,一看就是压箱底好多年,今天特意翻出来的。
祝余吃惊地抬头看了看天。
晴朗,温暖,没错啊……她痛心疾首地说:“姥爷!这是八月!你不用为了见记者把自己闷出痱子来啊!”
这穿上俩小时人不得热中暑了?
余姥爷脸有点红,“不行吗?”
他还有点不舍得换。
余颖穿着一件雪白雪白的衬衣,挺直的裤子和小皮鞋出来,有点不自在,但是红光满面,迫不及待地问:“我呢?我这身咋样?”
祝余哑口无言。
她客观评价:“能当场去大礼堂领奖了。”
隆重,太隆重了。
祝同义穿着一件普通整洁的七成新蓝色短袖出来,胸前带着主席头像胸针,他得意地笑道:“我就说你妈这身太新了,不朴素!看看,爸这身合适吧?”
祝余对他竖起大拇指。
“对!对!就要这个感觉!”
余颖白了祝同义一眼,回屋换衣裳去了,她换了件米白色的圆领短袖,旧旧的,戴上主席胸针,还想着要不要把低跟皮鞋换成破布鞋。
“也不用妈,”祝余恳切地说,把她那双比自己年纪还大的老破布鞋蹬走,“咱家到底也是个双职工,穿太差了也怪假的。”
她是要营造人设,又不是作秀!
余姥爷有些失落不能穿中山装,但换回短袖,感觉是挺凉快的。他瞅瞅院子里互相打扮的兴奋几人,把自己的老布鞋蹬上了。
这个纯粹是他平时就喜欢穿布鞋。
打扮完了,祝余满意地看看三人,干净、整洁、朴素,又带有城市家庭的优良面貌,再看看自己,嗯,也很不错。
她今天这一身也是特意打扮过的。
她昨晚特意洗了头,今早把炸毛的头发蘸了水梳得服服帖帖,上身是白衬衫,但是很早之前旧的那件,手肘那里打了个浅色的补丁,不明显,但就要这种隐隐约约不做作的感觉!
黑色长裤旧皮鞋,胸前佩戴红胸针。
完全一个大好青年嘛!
四个人进了屋,凑在一起进行记者来前的再次提醒,祝余拍着手强调:“积极、朴素、进步——这就是咱们家的临时家训!哦哦,还有最重要的,根正苗红!”
余姥爷用力点头。
祝余从三天前收到记者的信就在念叨这句话,他耳朵里的茧子都记住了。
余颖有点紧张,绷紧了脸。
祝同义笑道:“放心,放心,绝对不给你拖后腿,说话这不是爸的强项吗!”
今天正是施展他嘴皮子的时候!
一家人嘀嘀咕咕半天,早饭都是随便吃的,一直到将近九点,记者来了。
“有人敲门!”
余姥爷猛地站起,祝余也连忙起身,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摆,挺胸抬头去开门。
“您就是白记者吧?您好您好。”
祝余拿出了自己平生最阳光的笑容,语气都温温柔柔,一边开门,一边伸出手来。
白记者仰头看了看祝余,心里有些惊讶,但同样热情地伸出手,“你好!”
祝余朝着周围探头探脑的邻居们眨眨眼,请白记者进来,严阵以待的家长们从余姥爷开始,依次伸出手,“白同志您好!”
白记者仰头看了看一家人,挨个握手。
白记者信上就说了,要了解一下祝余本人和养育她的家庭,眼下四个人站在一起,确实一看就是一家人,形似也神似。
她被请进正屋坐下,旁边有窗,擦得像是一层透亮的空气(余颖大早上拿报纸蹭了三遍),一看就是爱干净的一家人。
白记者拿出记录本和钢笔,采访之前,先对着年纪最大的余姥爷笑了起来。
“您就是祝余同志的姥爷吧?你们祖孙俩可真像。”
余姥爷嘴笑得都要合不拢了,谦虚地摆摆手:“哪有哪有,这孩子可比我聪明,从小到大,周围成绩就没有比她好的。”
白记者笑着问:“祝余同志是农机大的高材生,从小应该就成绩很好吧?”
此时还没到祝余发挥的时候。
余颖自觉接上,温柔(是的,平常讲话从来没这么温柔过)地说:“祝余从小就非常聪明,最早上我们单位的职工幼儿园,后面小学中学,基本都是第一呢。”
白记者有些吃惊:“那祝余同志可真是优秀,怪不得能写出那么多好稿子呢。”
祝同义微笑着,白净的脸,浓眉大眼,看着就特别让人舒服,他温和地说:“我们祝余从小就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带着其他小孩玩,我们胡同里的家长都很喜欢她的。”
可不是嘛,从小孩子王,带着其他小孩一起上房揭瓦,最后她没挨揍人家挨揍。
还好脑瓜聪明,把人哄得明明白白的。
白记者笑了笑,看了看一边端坐着、只是偶尔眨巴眼睛的祝余,又看向墙上几乎挂满的相框、奖状。一大片,想不注意到都难。
照片有单人的有一家人的,至于那些奖状,红得耀眼,她仔细分辨了下,发现不止有祝余的——这就有意思了。
他们家不是只有祝余一个孩子吗?
白记者感兴趣地问:“我能看看这些奖状吗?”
祝余露出一个矜持的微笑。
她就知道,昨天忙活一晚上,把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挂上去是有用的!
白记者拿着记录本,走过去挨个看。
她看到一个“余维红”的名字,上面是某届首都厨艺技能大赛的特等奖,她看看三个家长……最后吃惊地问:“这个是余老同志的吗?”
余姥爷谦虚而骄傲地笑了。
“是的,都是十几年前我得的奖状了,也没什么,就拿过这一次的奖状。”
白记者下意识问:“后面没参加吗?”
余姥爷更不好意思地一笑,莫名看着,和祝余平时很像,“后来我都当评委了。”
白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