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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夜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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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远山庄徐家,当世武林执牛耳者,根基深厚,商号势力遍布天下。

夜尧先前就有所猜测,如今果然验证,可惜眼下也没什么猜中的喜悦。

他没有打断珑娘,看着她诚挚地对游凭声再次发问:“不知珑娘可否有幸与公子相识?”

游凭声透过幕篱,这一次细细打量对方。

珑娘大概率也是他在幻境之外认识的人。

但他确信,自己看到她的时候,没有任何特殊的感觉。

游凭声懒得在幻境里和过去的熟人第二次认识了。反正早晚会出去,要相认,等出去了恢复记忆再说吧。

“有缘自会再见,到时再说不迟。”他道。

珑娘眸中掠过浅浅的失望,但也没有纠缠,将注意力转移到交战声上。

庙外战声激烈,刀剑清脆的相击伴随着粗野的喝骂,显然对手人数不少。

忽有人不敢置信地道:“有毒!”

三叔怒吼:“你们耍诈?!好卑鄙……!”

震远山庄的人声渐渐消失不见,珑娘面色微变,拔刀站起。

向导早已缩在角落里,吓得面无人色,只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伴随着得意的调笑,庙里进来七八个江湖人。

清一色的深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手里或拖或扛,带着震远山庄昏迷的六个人进了门。

为首之人瘦高个,眼窝深陷,鹰一样的眼睛进门前就将庙里情形扫了一遍。

“呦,这儿还有个女人!”一名手下咧嘴笑道。

美丽的女人,且单独坐在庙宇一侧,的确很引人注目。

习高爽的视线却落到了游凭声身上,心里莫名一跳。

明明是个连脸都看不见的蒙面人,居然让他一个照面,就升起一股不知来由的忌惮。

看了数眼,他才转头看向珑娘的方向。

这伙人都是老江湖,眼神毒辣,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她周围曾有一群人坐下休息的痕迹。

很容易推测,震远山庄的人被他们尽数擒获,现在只剩下一个女人。

扛着徐怀誉的人一把将其扔到地上,大笑道:“美人,这小白脸根本就不可靠,抛下你一个人留在这荒郊野庙,害得你这么害怕。不如跟我们走吧,我们一定能保护好你。”

徐怀誉狠狠一摔,短暂清醒过来,唇边血迹发暗,激烈地咳嗽着。

没想到还没找到藏宝之地,就被人暗算中了毒,徐怀誉一边咳嗽一边急道:“珑娘,你、咳咳,你快走!”

“想走?还能走去哪?”扔下他的人厉声道:“今天谁也别想走!”

珑娘沉声道:“我夫君是震远山庄的少庄主,各位若是聪明,应当明白,伤他性命绝非理智之举。”

“只要放了我们的人,交还解药,我可以代震远山庄发誓,绝不追究此事,且有重谢奉上。我们一定立刻下山,不敢与众位争宝!”

“震远山庄?”习高爽冷笑一声,嘲弄道:“好大的名头。”

他身后的人也纷纷大笑起来。

交上手后,他们就认出了震远山庄的武功路数,不过既然已经抓了人,他们也没那么容易被这名头恫吓。

已经杀了震远山庄一个人,又把其他人折腾成这样,在他们看来,双方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哪个蠢货会信徐怀誉不追究?

这些漂亮话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今天的事但凡走漏一点风声,震远山庄绝不会放过他们!

这些人都是心狠手辣之辈,当然知道该怎么选。

“我们不是震远山庄的人,也要死吗?”夜尧忽然说。

习高爽冷哼一声,刚要说些狠话,瞥目过去,那道黑衣人影又撞入眼中。

心不自觉一颤,狠话顿时熄灭在嗓子里。

习高爽定了定神,话在口中一转便换了个说辞:“三位与此事无关,我等自然不会滥杀无辜。”

“帮主?为何……”一个手下疑惑开口,被习高爽抬手制止。

“在下铁砂帮帮主,习高爽。”他拱了下手,阴鸷的面容甚至有几分和颜悦色,似模似样地邀请道:“看三位壮士的模样,定然也是上山寻宝的武林同道。不如你我同行如何?”

夜尧面无表情,铁砂帮可没传过任何好名声。

“山下已被官府围了起来,不许人随意出入,用不了多久,朝廷必会派人上山。”习高爽试图说服他们:“皇帝手下的人数不胜数,高手如云,要从朝廷口中撕下一块肉来可不容易。我等势单力薄,联手取宝才是唯一的出路。”

躺地的徐怀誉急得吐出一口血来,极力仰起脖子,想叫珑娘快跑。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毫无用处,忙对夜尧和游凭声喊道:“铁砂帮素无信义,不堪与之为伍!还请壮士助珑娘逃生,震远山庄必记此恩情!”

喊完这两句,他力气也耗尽了,再次陷入昏迷。

珑娘目光微动,捏紧了手中刀柄。

习高爽不以为意地瞥了徐怀誉一眼,接着道:“只要你我双方联手,又占得先机,山中异宝必然唾手可得。至于这几个震远山庄的人,待我让人料理了,他们身上的东西你我各半,如何?”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了抬手,示意手下去处理珑娘。

咣当一声,珑娘手中刀受惊落地,惊慌失措地远离篝火后退数步。

习高爽甚至不曾瞥去一眼,半分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兵器都吓得拿不稳了?”手下拔刀朝珑娘走去,嘿嘿笑道:“别挣扎了,我会下手快点,不叫你疼的。”

夜尧看过去一眼便收回视线,似乎不打算管闲事。

他问习高爽:“眼下这些都是小财。若到时我们真能联手取得山中宝物,又该如何分配?”

习高爽说:“自然是见者有份,按人头分。”

夜尧:“若宝物只有一件呢?”

习高爽笑了一下,“那便只能有缘者得了。此时就算我承诺将宝物拱手相让,阁下难道会信?”

两人交谈之时,铁砂帮那名手下已走到珑娘身侧,一手拎刀,一手去拽珑娘手臂。

浮于珑娘面上的惊惶之色蓦地消失了。她一把反钳住那人臂膀,矮身一缩,转到他身后,同时向燃烧的火堆里扔出一枚黑色的东西。

那人还在愣神,火堆里轰然一声炸响!

以火堆为中心,一阵极其浓烈的白烟迅速扩散,不到两秒便将那人笼罩起来,烟中顿时传出一阵凄厉的惨叫。

挡在前方的男人躯体轰然倒地,珑娘死死趴伏在地面上,头也不抬地一动不动。

白烟迅速弥漫到整座庙宇。

火焰炸开的前一秒,夜尧便眼疾手快地伏到了地上,顺手还按倒了直挺挺站着的天珠。

铁砂帮的人纷纷向门口飞奔,慌乱中,没人发现这白烟其实只往上走,贴着地面的地方反倒是干净的空气。

一群男人在门口挤成了一团,稍一耽搁便一个个倒在了白烟里,口鼻溢血。

只有习高爽反应极快,脚尖一点,向后疾退。边退,边从怀中取出一把铁扇,扇出一道罡风。

抵达面前的白烟被风挡回,趁此机会,他飞退出了殿门,落在空气流通的院子里。

“想暗算我?班门弄斧!”他怒道,手中铁扇寒光一闪,扇骨间夹着细如牛毛的银针,蓄势待发。

正要激射而出,余光里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黑色的人影悄无声息,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习高爽背后。

风掠过那片黑纱,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与下颌,习高爽打了个寒战,恍惚间在幕篱缝隙里瞥见一只殷红流转的眼睛。

一种刻入骨髓的胆寒从脊背里爬了出来,习高爽颤声说:“你是谁?”

“谁”字还未出口,黑衣人已伸臂而来。习高爽赶忙躲闪,将内力运转到极致,躲过了这一掌,那道掌风却如影随形一般随他侧转,习高爽眼前花了一下,护在胸前的铁扇下一秒就到了对方手里!

习高爽大骇,他自诩已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此人到底是何来路,身法手段居然如此鬼魅莫测!

“等等,有话好——”

铁扇在游凭声手中“唰”的合拢,扇骨一横,拍在他颈侧,习高爽身体晃了两晃,重重倒在地上。

游凭声收势,展开扇面看了一眼,随手别在自己腰侧。

殿内白烟散去,夜尧松开手,先前被他死死按在地上的天珠终于重获自由,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游凭声身后。

珑娘快步跑到殿外,后怕地深呼吸几下,忙问游凭声:“你们没事吧?刚才没碰到白烟吧?”

“你不是给过提醒了吗。”游凭声说,“做得不错。”

珑娘一怔,方才的不安与踌躇忽然轻轻化开了,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好似某种罕见的肯定,让她底气莫名足了几分。

她捡起自己的刀,走回殿内,几巴掌扇醒一个铁砂帮的人逼问解药。

院子里,习高爽瘫倒在地,艰难地仰着头,在看到浑身是伤行尸走肉般的天珠时,更加胆怯三分。

“接下来问你什么,就答什么。”游凭声垂眸看着他,“不然这人就是你的下场,明白吗?”

习高爽丝毫不敢犹豫,连连点头。

游凭声:“说说山下的情况。”

“哪、哪些方面的?”

“官府围山,你们是怎么上来的?京中来人都有谁?有什么说什么。”

习高爽听出他声音里的隐隐不耐,连忙如实道出。

“现在确实有不少官兵在山口设卡盘查,不许任何人出入,但山这么大,总有野路能上来……我们、我们请了个山民做向导,叫他带我们上山的。”

和游凭声想的一样。洪岭很大,不可能完全封锁住,有对山间野路了解的村民带路,便可以避开官兵绕山而上。

与此同时,夜尧在庙门旁边找到一个满脸惊恐的中年人。他正是被铁砂帮“请”来带路的村民,不知被铁砂帮哪个人点中穴道放在这里。

解开穴道后,中年人瘫软在地,吓得两腿发抖,“死、死人了!死人了!”

殿内角落里,还趴着震远山庄请的那名向导。刚才他被夜尧用石子击中腿部倒地,才没吸入毒烟。

夜尧替他解开腿上穴道,他惊魂未定地大哭,早知如此,就算给再多钱他也绝不敢来了!

江湖人刀头舔血,横行无忌,落到这些村民头上便如同一场噩梦。

夜尧从铁砂帮的人身上掏出银子,分给两人,让两个村民结伴下山离开。

回到游凭声身边时,正听见习高爽的后半段叙述,铁砂帮的线人在京城搜集到不少相关消息。

“听说之前玄宁卫办案不力,惹恼了皇帝。不过洪岭的事一出,皇帝叫他们戴罪立功,全员出动进山取宝。不止在任的玄宁卫,就连上一任玄宁卫的正副指挥使这次都出动了。”习高爽道,“还有大理寺神捕兰芮,和她手下那几个徒弟……还有,皇帝身边那群方士,除了留下几个保护皇帝,剩下的都出京了……”

朝廷这次派来洪岭的队伍极其庞大,高手辈出,显然势在必得。

即便如此,江湖上仍有不少人打算来分一杯羹。

像震远山庄这样的正道巨擘,在洪岭异动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抵达此地,铁砂帮这样望风而动的帮派更不会在少数。

富贵险中求,其实这局势不难想见。

那姓刘的猎户自山中逃出,不仅返老还少,还变得力大无穷,如此奇异之事,谁能不为之疯狂?

每个人都能从中看到自己渴望的东西。皇帝想要长生不老之法;徐家、铁砂帮之辈,想要能让其独步天下的武力传承,亦或是富可敌国的奇珍异宝;就算是他们鹤山派这样的所谓方外之地,门中之人难道就全能摒弃贪念,毫无所求吗?

夜尧垂眸,微微叹息。

即使是他,也在为之奔走。虽然不知道游凭声去那里想做什么,他少不得要替他争上一争。

习高爽吐尽了消息,正要开口谈条件求一条活路,游凭声弯下腰,直接扭断了他的脖子。

直起身时,他瞥见夜尧的神情,“想什么呢?”

“我在想——”夜尧弯了弯唇角,“这一趟,我可是舍命陪君子了。山里那宝贝最好别让人失望。”

游凭声想了想,摸出一件东西扔给他。

“那你现在就回本了。”

夜尧接在怀里,眼前的黑夜骤然点亮。

那是一颗极其罕见的夜明珠,柔滑莹润,在黑暗中散发着清幽的冷光。

夜尧怀抱着这价值连城的珍宝,低低笑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拢住了一簇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