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三面之约
虽然很想早点再见到他——夜尧搓搓掌心,心痛地想——但三天之内,希望还是暂时别遇见了吧。
*
当夜的巡逻,即使有夜尧加入,仍没找见什么进展。
当朝经历百年盛世,京师之地格外繁华,比开国之时面积扩张了一倍有余,地广人多;而犯案者在整个京师流窜,因此,办案的玄宁卫虽然每一个拿出来都是精锐,却面临着人手严重不足的问题。
其他衙门虽然也有派出人手协同调查,面对妖鬼作祟的特殊案件,能帮上的忙却不多,有两个普通衙役甚至在夜巡之时死在了街上。两具殉职的干尸还摆在玄宁卫卫所里,一时之间人人自危,衙门的人夜里同样不敢出门。
好在夜尧抵达京城之后的第二天没人报案,玄宁卫的人稍稍放松了一点儿。一直到第三天下午,忽有周边城镇的卷宗递上来,赫然是同京城一样的干尸案。
“不止是京城,已经波及到周边了。”顾明鹤捏了捏眉心,将卷宗扔在桌案上。
沉沉压力压在薛霖和他的肩膀,顾明鹤连夜里睡眠不好,即使累得半死一时之间也睡不着,俊朗的面容有些萎靡。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你说的‘魅’绝不仅有一只,除了杀我玄宁卫的那只,一定还有其它的出现过。”顾明鹤说。
上个月十五日,整个京城范围里,一夜之间在三个不同的地点死了七个人。三个地点一个在城北郊区,一个在城西,一个是西南方位的一整户人家;后两者相距较近,普通人的脚程两个时辰之内足以赶到,城北郊区那户人家却相隔甚远,可见这三起案件中犯案者至少有两人。
如今京城周边地区也有案起,不知是魅在玄宁卫紧密的追查下跑离了京城,还是魅的数量又增多了,将地盘扩散到了那里。
“还有一点可以确定。”夜尧说。
正在翻查卷宗的薛霖看向他,“夜兄请说。”
“制魅的人,必然要近距离驱使魅,不会放它们离开太远。既然先前的案件都在京城发生,可见……”
薛霖沉声接口:“背后主使者就在这里。”
顾明鹤拧眉,“我已差人反复调查过那些少有人出入、或是废弃的民居房屋、破庙等,并未发现古怪之人。此人鬼魅非常,实在难捉。”
“夜尧,你师父什么时候来?”他不由寻求更强有力的外援。
夜尧无奈地道:“师父还在半路,若是路上遇见什么事耽搁一两日,我也没办法啊。等他到这里,估计圣上给的期限也要过了,我们等他也没用。”
“唉,我也知道,还是只能靠我们几个。”顾明鹤揉捏着鼻梁,深深叹了一口气,忽然嗅了嗅空气,狐疑问:“什么味?你们闻见了吗?”
夜尧嘴角抽了一下,双手拢在袖里,放在桌案下边。
然而迎芳花之恐怖,不仅在于其气味穿透力之强,更在于其气味的多变:沾染到不同的人身上,花液会散发出不同的气味,有的像鱼腥、有的像臭水沟子、有的像食物腐败……
更可怕的是,那人身体状况若有变化,气味甚至还会随之改变:早上起来身上还是放了三天的馊饭味,中午太阳一晒出了汗,那馊饭就像是又搁了半个月,烂成一滩馊水的臭味了。
京城百姓,可谓是人人闻之色变,偏偏宫中某位贵人极喜爱这花的艳丽多姿,其深受圣上宠爱,圣上便下令在京中种了许多这种树。
贵人出行都是乘车坐轿,用不着步行在树下,倒是有心思观赏迎芳花,可苦了切切实实住在周围的百姓。
有经验的人一到这个月份,就离这些树老远,就夜尧初来乍到中了招。
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就是一种血味混杂着一点特殊的气味,十分奇怪的味道,不臭,但有点腥气。
顾明鹤起身寻找气味来源,薛霖轻咳一声,示意他回座,“我没闻见,你也别管那味道了。”
“你们一点都闻不着?不对啊,我感觉有血腥味,还挺浓的,是不是有人受伤了?”顾明鹤满屋子嗅闻,靠近夜尧的时候闻出点端倪,“这个味道好像……啊,是不是卫所里哪位同僚来葵水了?”
薛霖:“……”你别说,还真像。
薛霖默默看了一眼夜尧,干咳。
顾明鹤也咳嗽两声,不好意思地往窗外看了看,见没人来才继续说:“这段日子太忙了,总是熬夜,听说这样对女人特别不好。实在不行,大人你给这位同僚放半日假吧,反正我也睡不着,今晚我就熬夜干两个人的活好了。”
“不过要怎么跟她说呢……”他自顾自开始忧虑起来。
“不舒服的话,她们会大方说出口的,她们没你这么羞涩。”玄宁卫中的女同僚都强壮彪悍得很,薛霖看着这个白费脑筋的单身汉,不由扶额,“好了,别管这么多了,快坐下。”
顾明鹤“哦”了一声,一头雾水地坐回位置,完全没意识到不远处的好友才是气味传染源。
“继续说吧。”夜尧袖着手,一本正经道:“这两日我仔细看了所有卷宗,按照案发频率排了一下,如果没推测错的话,在今日之前,京中的魅应该有三个,背后主使每隔半月左右炼制出一具新魅,命案也因此越来越频发。”
“半成型的魅更不稳定,需求的生气比真正的魅更多,每隔几日就得害人。而每至月中,便是魅最活跃、需求最旺盛的时候。届时如果吸不到生气,半成型的魅会饥渴到丧失理智,四处徘徊。”
薛霖凝重道:“如你所说,半成型的魅体生黑毛,容易发觉,但最初出现在相府的那一只,面上十分光洁,听见过它的相府下人说,那人甚至十分好看,令人过目难忘。难道它是炼制成功的魅?”
“我听说过那件事的前因后果。”夜尧思忖道:“也有可能真凶另有其人,毕竟没人亲眼看见那人作案。”
顾明鹤:“如果被抓进相府的那人是无辜的,他怎会在魅手下活下来?除非他在魅闯进房间之前就逃脱了?”
薛霖说:“无论此人是否是真凶,都要找到他问话,悬赏暂时不撤,但我们必须在相府抓到他之前找到人。”
三人就相府之事短暂讨论片刻,话题重新回到下一步计划上。
最后夜尧断言:“月圆之夜,三只魅必然都会出现。若让它们害更多的人,日后只会越来越难对付,我们必须在那晚抓住它们。”
终于对这些鬼东西的动向有了些许了解,薛霖和顾明鹤对视一眼,紧张的同时,都微微兴奋起来。
……
月上中天。
接近月半,夜空中那轮圆月宛如银盘,散发着皎洁的光亮。
游凭声站在一座塔顶最高处,安静仰头看着那轮月亮。
本该柔和的月光,在此刻的他眼里好似蒙上一层血雾,微微泛起红光。那亮度也分外刺眼,周围一圈光晕一收、一放,好似有生命一般正在缓慢呼吸着,在他眸中收缩放大,带来一阵难耐的刺痛。
游凭声倏地垂下眼,一滴被刺激出的泪水溅上长睫,又随着眼睫的颤抖滚落。
闭目缓了许久,他眸底涌出的不自然的血色才逐渐消褪。
游凭声深呼吸了几下,感觉到身体异常地躁动,身体仿佛在渴望什么。随着月亮越来越圆,他体内的血液好似也在沸腾,驱使他抛弃理智,乘着这轮血月,大肆获取力量。
现在他是不是能写一本《关于我转生变成狼人这档事》……啊不是,画风不对。
“应该是《转生异世界~变身食人鬼魅的冒险生活》才对。”
游凭声幽幽道。
掀起右手衣袖,露出的小臂上,赫然是大片血淋淋裸露在空气里的血肉。
当初在相府那道伤口,早就在他吸了相国公子之后愈合了,这道伤是两天前,他被馄饨热汤溅到产生的。
几滴热汤,过去迸溅到身上只会留下几个红点,甚至不会残留疼痛;此时却让他的皮肉都溃烂开来,两日之内,伤口几乎蔓延到了整只小臂。
如果那姓夜的道士真有几分本事,看到他现在的模样,闻见他身上弥漫的腐烂气息……绝不会认错他非人的身份。
游凭声放下衣袖,轻轻叹了口气。
再这样下去,毫无疑问他整个人都会烂完。
从夜尧口中得知“魅”这种生物……勉强还算他是个生物吧,总之,他了解到自己不像夜尧口中的半成品魅一样,会因过分渴求生气而失去自我,这是好事;但这同时也意味着,若再不采取行动,他将保持着理智,眼睁睁看着自己烂成一滩烂肉。
到那时候,或许死还是解脱,谁知道失去这具凭附的身体之后,他的灵魂会落到什么样的境遇?
本就是异世之魂,变成孤魂野鬼留在这里,说不定连个能交流的其它鬼魂都遇不着,简直凄惨到一定境界了。
“我可不想变得那么可怜。”游凭声轻声自语。
刚刚醒来没多久,他意外之下吸过一个人。虽然那人前一刻已经死去,残留的生气不算很多,但那种美妙的滋味游凭声仍然能清晰回忆起来。
从和平世界来到这里,跨出了这一步,他本该恐惧,本该感到恶心,然而震惊之后,他居然接受得很平静。
可见人的阈值不测一把,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接受能力有多强。
高空之上,他黑色的衣衫在风中猎猎飞舞,站在高耸的塔楼顶端,底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道黑影突然掠过街道,没入墙角屋檐的阴影里,好似街边偶然蹿过一只狸猫,不惹人注意。
游凭声却在一瞬间盯上了它,瞳孔微微收缩。
犹如用凌厉眼神盯住猎物的猎人,他忍不住舔了舔唇。
……
天一黑,家家闭门落锁,京师陷入一片沉寂。
只有城西一片毗邻护城河道的区域,此时还亮着灯光。
原本繁华的花街柳巷中人丁寥落,只剩下店门口高挂的红灯笼还点染着几分热闹气氛。
青楼里,鸨母龟公唉声叹气,这段时间,一到傍晚街上的人就没了,哪还有人晚上来光顾。
正愁眉不展的时候,大门忽然被敲响。鸨母眼前一亮,飞快让人去开门,发现来的是一位熟客。
“呦,原来是冯公子,您可有日子没来了!”鸨母喜笑颜开地迎上去。
还好,还有这些极为好色、几天不喝花酒就浑身不舒服的老客。这些人一来,就干脆整夜住在这里,包宿钱加酒菜钱,每个人花在楼里的钱都比原来更多。
鸨母正盼着这种老客来好开张赚钱,表现得格外热情,很快叫来两个姑娘招待对方。
冯公子左拥右抱,迫不及待上了楼。
熟悉的调笑声从屋中传来,下一秒,忽然变成一声尖利的尖叫!
“啊——!!!”
“救命啊,有怪物,快来人——!”
声音戛然而止。
惊恐之下这声尖叫穿透力极强,满楼的人几乎都听了个满耳,却没人敢上楼去查看。
鸨母缩在楼下大气不敢出,那些手持棍棒,向来对姑娘们耀武扬威的龟公也软了腿,一动都不敢动。
一秒,两秒,三秒……那间房里毫无声息。
鸨母狠狠推了一把身边的龟公,尖声道:“快去报官!不,直接去找玄宁卫!就说来晚了,咱们楼里的人都要死绝了!”
门外,黑暗深沉,楼内,正发生血案,真不知道哪一边更危险。那龟公左看右看,咬咬牙,一头撞进了夜色里。
*
楼上,房中的情形却并非众人想象的那样,三个人都死在怪物口里。
熏了香的艳丽衣衫被扔了满地,那姓冯的嫖客刚才心急火燎地将它们脱下来,却在奔向床铺之前就倒在了地上。
他脖颈上嵌着深深的血洞,人已经僵直成一具干尸,是被怪物掐着脖子拎起来,活活吸干了生气。
半成型的男魅吸完冯公子,本打算向两个姑娘伸手,洞开的窗户却闯入了另一个黑衣人。
猎物与猎人的身份陡然翻转。
脖颈勒出淤痕,脚尖碰不着地,高大劲瘦的怪物被游凭声掐在手里。
任它如何挣扎,那只手稳稳箍住它脖颈,坚如磐石,纹丝不动。
半成型的男魅十指指甲暴涨,用力插向前方男人的眼珠,下一秒,只听咔嚓声响,伸出的手骨折断在半空!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两个姑娘瑟瑟发抖,几乎吓晕在当场,又坚强地忍着没晕过去。胆大的那个忍不住扭头想要看清事态,一道微哑却悦耳的男声响起:“别转头。”
姑娘一抖,僵住身体。
“捡起地上的衣服,盖住你们自己。”游凭声淡淡说,“要离开这里,背对着我。”
一旦看到对方的样貌,她们就得死!两人惊恐意识到这一点,战战兢兢照做,头一寸都不敢扭,推开门撒丫子跑了出去。
实际上,游凭声无所谓被不被看见,他现在这张脸本来就不是他的真实样貌。
不过他又不会易容,能改妆的面孔有限,要是这张脸也被挂到通缉令上,下次他就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化了。
而且……他刚才突然想起了夜尧,想起那玩笑的“三面之约”。
如果他这张脸也被悬赏,以夜尧的敏锐,很有可能立即把他和之前的通缉犯联系起来。
那么下一次,他就得彻底改头换面,不然很难躲过对方的追查。
易容术是好文明,可惜这具身体没掌握这门手艺。
思索间,那只半成型的男魅已被他折断了反抗的四肢。
在对方痛苦惊惧的目光里,游凭声平心静气将它提到面前。
过往吸食生人、以及刚刚吸完的冯公子的生气,就这样一丝丝从它口鼻中溢出,被眼前之人掠夺得一干二净。
男魅挣扎颤抖的身体逐渐不动了,双瞳凝固在血红的颜色上,犹如两块被抽走灵气的红色石头。
而那些光泽,尽数涌入了另一个人眼底。
游凭声扔下手里的干尸,眼中血红流转,温暖有力的气流流淌至四肢百骸,不用看他也能知道,衣袖下的伤已经痊愈。
闭目十秒,他看向屋中的镜子,仍能看到一片血色。
看来这回吸收的力量够他好好消化的了。
面生黑毛的怪物被他吸食殆尽,这画面看起来,真不知到底哪一个才是怪物。
又或许,两个都是,表象更像人类的那个,反而怪异得更深。
游凭声仍然不恶心、不害怕,也没有心理上凌虐的快感,有的只是一种诡异的镇静。
除了那双血红的眼睛和苍白面颊浮起的红晕,他的神情与平时一般无二。
他品味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心想这算堕落吗?
变成非人类,想要继续活下去就要接受这样的生存代价……他居然不怎么纠结,毕竟除了坦然接受,也没有其他办法。
甚至没有什么形而上学的思考,例如他现在还算不算人、还是不是他自己之类的哲学问题。
不知道这种沉稳有几分是被这具身体影响带来的,不过游凭声默认这是好事——
可能他就是这样务实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