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蛊毒与蛊毒
海底漂浮着一些独特的发光生物,有的耐低温影影绰绰地闪烁,有的冻死在冰髓蔓延的力量里,还有一类发光的小乌贼冻结成了一盏盏冰雕小灯笼,瞧着有趣,两人各抓了一盏到手里。
游凭声正在循着牵厄蛊的指引寻找婪厌。
婪厌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正被黑刀和招魂幡所迷,随手把对方捅了,现在清醒后才回想起来。
在进地宫之前,他根本就没感应到婪厌的接近,也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手段,但毫无疑问,婪厌的出现恐怕与胡杨不无关系。
向归墟城外沿行进的过程里,冰髓的力量渐弱,为了节省灵力,夜尧将溯世镜收了起来。
两人并肩而行,周围越来越暗,一片死寂,只剩下两只乌贼小冰灯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夜尧把玩着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小冰灯,说:“不如捉几只放到溯世镜里养?”
“还有几种肉质不错的海兽,来一次洪荒海不容易,走之前我要记得引些海水进溯世镜,每种好吃的鱼都抓几只……”他琢磨了一会儿,没得到游凭声的回应,侧头,看到他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为何,夜尧也安静下来,微微屏住呼吸,仿佛在等待某个不同寻常的时刻。
游凭声忽然说:“其实我……”
话音刚落,两人转过一堵倒塌的城墙,游凭声声音一顿,看向前方。
“你想说什么?”夜尧追问。
“出去再说。”游凭声指向坍塌的城墙底部,“在那里。”
夜尧看他一眼,将目光转向那些沉重的砖石废墟堆,挑了下眉,“这位婪教主难道被石头压死了?”
“他还活着。”游凭声说。如果人死了,牵厄蛊的感应也会消失。
“没死?那就是被压扁了。”夜尧:“以后是不是要叫他婪扁厌?”
声音里不掩幸灾乐祸。
“……”看出来你讨厌婪厌了。
石堆里的确没人,但有一个残破的布袋。
——囚人的法器。
夜尧用裁云剑尖挑了一下半系不系的破布袋口,灵光一闪,一道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咳、咳……”虚弱的婪厌未语先咳,看着游凭声目光飞快闪过一丝复杂,唤道:“尊上……”
叫到一半,他好似才反应过来游凭声告诫过他不许在夜尧面前暴露魔尊的身份,声音一滞,发现夜尧面上居然没有惊愕之意,他顿了顿,才低下头继续道:“尊上……”
夜尧心说叫魂呢,“有话说话。”
婪厌好似没听到他开口一般,只将视线直直注视游凭声,接受他凌厉冰冷、让人骨髓生寒的扫视。
衣衫血迹斑斑、露出的皮肤没一块好肉、琵琶骨被穿……游凭声打量着婪厌,他只在碧幽宫里看过婪厌这么狼狈的模样,自从登上教主之位,这人要多有钱有多有钱,全身上下都贵气得不得了。
婪厌忍住身体隐隐兴奋的颤栗,与此同时仿佛也能感觉到隐藏在暗处的燕竹那如附骨之疽一般的目光。
——先将他的修为废掉,就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高高在上的魔尊跌入泥潭,一定是无上的美景……
——跟随游凭声这么多年,看得见吃不着很难受吧?事成之后……
那邪恶动人的诱惑响彻在耳边,恍惚间,婪厌仿佛与燕竹一同看到了他脑中畅想的美妙景象。
片刻后,终于听到他的尊上开口询问:“囚你的人?”
婪厌嘴唇动了动,垂下眼眸说:“我是在揭阳城被燕竹抓到的,被他装在口袋里,一路带到归墟城。”
……只要把游凭声定住三息。
能锁住他的天一追魂锁,对修过魂的游凭声更有强效,只要三息之后——
“燕竹?”游凭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回忆这有些熟悉的人名是谁。
多傲慢的男人,燕竹几乎为他疯狂,他却从未把这不值一提的小人放在心上。
游凭声掐着他的脖子塞入牵厄蛊、游凭声冷眼看着他蛊毒发作在脚边臣服、游凭声拽着他的头发砸向树干……一幅幅画面在婪厌脑中崩溃。
只要三息之后,他们多年的恩怨、他们扭曲的纠缠,一切就都结束了!
“醉艳天是吧。”游凭声想起来了,“燕竹在哪?”
“他在……”婪厌抬起头,闪烁的眸光幽暗无比。
黑雾骤然以他为中心爆发!
一息,比招魂幡迷阵还要浓郁阴冷的黑雾缠上游凭声和夜尧的身体,让他们身形一僵。
婪厌捂住心口,身体佝偻起来,牵厄蛊在体内爆发。
二息,两人五感尽褪,亡魂之力入侵灵脉,灵力堵塞,犹如沉入粘稠的烂泥。
熟悉的痛苦让婪厌双目充血,他却咬着牙,睁圆几乎淌出血泪的双目直视游凭声的脸。
三息,恐惧、焦虑、沮丧……数不清的负面情绪塞满两人躯体,几乎瞬间捣毁神志。
“哈哈哈哈……”婪厌喉咙里溢出嘶哑的笑声,混杂在雾里的属于他体内最剧烈的毒素肆意入侵着两人七窍。
第四息,疾风自不知名的隐蔽方向袭来!
一身黑衣的燕竹转眼间潜行而至,如套中一只心仪许久的强大猎物,将手中两道锁链灵活飞出。
天一追魂锁毫无滞涩穿入游凭声的琵琶骨!
牵厄蛊的发作被打断,婪厌电光火石间捡回一条命,挥手从下至上将一把剑斜插入夜尧的胸膛!
……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
燕竹的嘴角咧开到了极致,眼中射出兴奋震颤的光,他操纵两道锁链飞入黑雾中央……却陡然落空!
手感不对,燕竹大惊失色,甚至来不及转身便后退逃窜。
他快,游凭声比他更快,黑雾收缩,一双暗红色凤眸映入燕竹眼帘,那双美丽到锋利的眼眸中如有红莲怒放,鲜血般的花瓣飞旋着撞入他的眉心。
媚术。
燕竹再次坠入媚术的迷蒙里,意识被碾压、神识被淹没,他的眼前天旋地转,最后变成一片血红的颜色。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他回过神时,已经浑身剧痛地栽倒在地上。
婪厌从畅快的痛楚和大笑中直起身体,将手中剑刃钉进他的丹田。
剧毒顷刻间爬满燕竹全身。
“果然,羽化之后,你的‘百毒不侵’体质便消失了。”婪厌说。
“你竟然反水——”燕竹在剧痛之下痉挛着,目眦欲裂,“难道你对我说的话不动心?你明明也想……!”
那些污言秽语被婪厌打断,“我没你那般龌龊的心思。”
婪厌渴望打败游凭声、期待得到魔尊的认可,也的的确确做梦都想杀了他。
但他从未产生燕竹那般折磨游凭声的兴趣。
黑雾彻底散去,游凭声的身形显露出来,长身玉立,神色沉静。
燕竹肝胆俱裂,甚至不敢多看过去一眼,满腔愤恨对婪厌嘶吼:“你忘了命还在我手里?”
“——我死也要你陪葬!”
说着,他立即催动牵厄蛊。
婪厌身体颤抖,发出一声痛呼,在燕竹露出快意的目光后,却又施施然挺直脊背,扫了扫衣袖,发出一声嗤笑。
燕竹发觉自己的牵厄蛊居然断掉了联系,愕然睁大爬满血丝的双目,“你分明吃下了我给的蛊毒!”
“是啊,我的确吞下去了,你的牵厄蛊也的确有用。”婪厌居高临下看着他,慢条斯理地道:“但蛊与蛊之间,也是有高下之分的。”
当年游凭声掐着他的脖子塞进他喉咙里的那一颗……最先是他想要炼制出来给游凭声吃、用来操控游凭声的。
那是他不厌其烦地用了最繁复的制作方法、付出了最多的精力与力量,所炼制出的,每一代度厄教教主仅能得到一颗的丹丸。
不只能操纵婪厌,还能不通过他便操纵度厄教的所有教众,只不过游凭声对他的教众没有兴趣,从来没插手过度厄教罢了。
最强大、优先级最高的那只蛊,早在第二颗牵厄蛊进入婪厌体内的时候,就霸道地将其吞噬了。
燕竹还想要再问,婪厌却不再享受逆袭的乐趣,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二次狠辣地剜去了燕竹的双眼。
“我的眼睛!!!啊——婪厌!!!”凄厉痛恨的呼号响彻耳中。
婪厌像他先前对自己一样,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颊,嘲讽道:“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只需要知道一个道理就好——”
“我永远不会背叛尊上。”
两百年前被喂下蛊毒的那一刻起,婪厌便只会受游凭声控制,只能被他一个人驱使。
他是属于游凭声的人,永远没办法真正背叛游凭声。
随着瘦削的手指轻轻拍在燕竹的脸上,燕竹被触碰到的脸颊变得黑紫,喉头肿胀,渐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婪厌笑容一收,甩开衣摆,利落翻身跪下。
“尊上。”他跪在游凭声脚边,深深埋下头说:“婪厌违命出现在您眼前,请尊上赐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