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宫商角徵羽,臣一个都没记住
沈渡打笑道:“臣才学了一盏茶的功夫。陛下当年学的时候,第一天能弹出完整的音吗?”
萧衍沉默了一下,“不能。”
“那陛下比臣好不到哪去。”
萧衍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那么一点点。
沈渡把这点弧度换算了一下,大概相当于普通人大笑了。
萧衍把情绪压得很深,笑起来只有一点点,但这已经是沈渡见过的最大幅度了。
夜风从帘子缝隙灌进来,沈渡打了个哆嗦。风又凉又硬,穿过竹林的时候带着一股草木的腥气,吹在脸上像冷水泼过来。
他穿得单薄,户部库房待了一天,出来的时候忘了加衣裳。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沈渡肩上。
沈渡僵住了。
月白色的袍子,料子很软,轻飘飘的,带着萧衍的体温,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那件袍子,手指捏着袍角,捏得很紧。
“陛……陛下。”他的声音有点紧,“臣穿这个,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这是您的衣裳。臣穿您的衣裳,被人看见了……”
“这里是御花园。这个时辰没人来。”
“那也不行。您是皇帝,臣是臣子。臣穿您的衣裳,僭越。”
“这不是朝服,不是龙袍。一件家常袍子,没什么僭越的。”萧衍看了看沈渡紧张的神情,“朕让你穿,你就穿。”
沈渡把那块衣料攥出了深深的褶皱。他知道萧衍说得对,这件袍子没有任何标识,就是一件普通的月白色外袍。
但它穿在萧衍身上,萧衍把它脱下来披在沈渡肩上。
这个动作本身,比任何标识都重。
他应该拒绝。君臣之分,尊卑有别。穿皇帝的衣服,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大不敬。
但他没有拒绝。
萧衍看着他裹在袍子里的样子。
袍子太大了,沈渡整个人像被吞进去了一样,袖口盖住了手指,衣摆拖在地上。萧衍伸手帮他把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手指。
动作很自然,他的指尖碰到沈渡的手腕,凉凉的,只碰了那么一下,沈渡的耳朵烫了。
“再来。宫音。”
沈渡伸出被袖口盖住的手,在琴弦上按下去。萧衍帮他推上去的袖口又滑下来了,他又要伸手去推。沈渡自己把袖口咬住了,用牙齿叼着,露出手指。
萧衍看着他用嘴叼着袖口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
沈渡没注意到他在笑,他正忙着叼袖子按琴弦。宫、商、角、徵、羽,五个音按完,他把袖口从嘴里松开,转头看萧衍。
萧衍的眼睛还弯着。
“陛下,臣弹完了。”
萧衍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亭子边上,看着外面的月亮。
“沈渡。”
“臣在。”
“你看,今晚的月亮很圆。”
沈渡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确实很圆,月光照在整座御花园上,亭子的飞檐、竹林的叶子、石径上的青苔,全都镀了一层银白色。
他想起前世听人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大概是十六吧。
“陛下,您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也经常看月亮吗?”
萧衍没回头。“看。有时月亮只有巴掌大。但很亮。睡不着的时候就盯着它看。”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月白色的中衣很单薄,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不是壮,是瘦。那些宽大的朝服遮住了这些,现在一件中衣什么都遮不住。
“那时候有人陪陛下看吗?”
“没有。”
“现在有了。”
萧衍没回头。但沈渡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回应“嗯”,没有说任何话。但他的肩膀出卖了他。
沈渡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他赶紧吸了一下鼻子,假装是风吹的。
萧衍转身走回来,让福安把琴抱起来递给他。“拿回去练。明天弹给朕听。”
沈渡愣了一下。
这把琴是萧衍母妃留下的。
萧衍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弹它,弹了无数个夜晚,琴面上的那道裂纹大概就是某一次弹得太用力造成的。现在他把琴递给了沈渡。
“陛下,这琴——”
“朕知道。让你拿你就拿。”
沈渡接过琴。琴比他想象的重,木头的质感很温润,琴面和琴弦之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不是木头和丝线的重量,是那些夜晚的重量。
无数个睡不着觉的夜晚,萧衍坐在这把琴前,把说不出口的话、咽下去的委屈、按下去的情绪,一个一个音地按进琴弦里。这把琴装着他的心事。
沈渡抱着琴站起来,那件披着的外袍从肩上滑了一下,他用下巴压住袍角。
萧衍看着他。“走得动吗?”
“走得动。”
“走到御书房,琴不能摔,袍子不能掉。”
沈渡抱着琴,夹着袍子,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亭子门口,袍子又滑了,他用下巴去压,琴歪了一下,他赶紧用膝盖顶住。
萧衍跟在后面,没帮他。
竹林,石径,假山,一道一道。
袍子滑了三次,他用下巴压了三次。琴歪了两次,他用膝盖顶了两次。
走到御书房门口,沈渡停下来转身看着萧衍。头仰着似乎在说“你看,琴没摔,袍子没掉。”
萧衍看了他一眼。“进来。”
沈渡走进去,把琴放在桌上。萧衍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沈渡站在那里没动。
“站着干什么?坐。”
沈渡坐下来。他把琴轻轻放下,外袍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旁边。萧衍的体温已经散了,衣料是凉的。他把外袍叠成一个方块,工工整整的,棱角分明。
萧衍低着头批折子,没看他。
沈渡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盏油灯,一堆奏折。跟平时一模一样。
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沈渡站起来。
“陛下,臣回去了。陛下也早点休息。”
“嗯。”
沈渡抱起那把古琴,刚要走。拿起那件外袍。
“沈渡。”
他转身。
“外袍穿上,冷。”
沈渡听话的穿上了外袍抱着琴。
萧衍满意的看着他,“外袍明天穿来。”
不是“还回来”,是“穿来”。
沈渡楞了一下,手里攥着的那件外袍的衣领内侧,摸着里面缝着一块玉。
是萧衍母亲留下的玉,贴身戴了不知道多少年,缝在衣领里贴着脖子的位置。
萧衍知道吗?
“臣知道了。”
沈渡抱着琴走出御书房。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吹得他鼻尖发红。他把那件外袍披在肩上,裹紧,衣领蹭着脖子。
那块玉就在衣领里,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他的皮肤。冰凉的,慢慢变温了。
路过御花园门口的时候,福安站在那里。
福安看着他——抱着一把古琴,穿着皇上穿过的外袍,下巴压着袍角。福安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身让开了路。
沈渡走过去之后,听见身后传来福安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沈大人,那件袍子——”
沈渡停下来回头。福安站在原地,月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
“没什么,沈大人早点歇着。”
福安转身走了。
沈渡站在夜风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袍,月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回到屋里,他把琴放在桌上,把外袍脱下来,摊在床上。
衣领内侧,那块玉还在那里。
白玉,兰花形状,拇指盖大小。红线缝的,线已经褪色了,但缝得很结实,一针一针密密地扎着,缝这块玉的人用了很大的耐心。是萧衍自己缝的,还是裁缝缝的?
沈渡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块玉对萧衍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他不会忘了取下来,不会随手给出去。
所以他是故意的。
沈渡心里竟生出了不想还这个玉的想法,似乎想验证什么。
他把那块玉从衣领上拆下来。
红线一根一根抽掉,玉落在手心里,冰凉的,光滑的,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温润。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手慢慢收拢,攥成一个拳头,手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去,把冰凉的玉焐热。
明天要穿这件外袍去御书房,萧衍会看见衣领上的玉不见了,会看见玉在沈渡手心里,攥着,不打算还了。
沈渡不知道萧衍会是什么反应。他也许会沉默,也许会说“还回来”,也许会什么都不说移开目光。
沈渡吹了灯,躺到床上,把那块玉放在枕头旁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玉上,白玉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光。他侧过头看着那块玉。
明天,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