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暴君亲自来捞人:沈渡,你欠朕一条命
“臣没有待到很晚。是陛下待到很晚,臣陪着。”
萧衍的手停了一下。“朕不用你陪。”
“臣知道陛下不用。但臣想陪。”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灯火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摇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萧衍没说“你去睡觉”,沈渡也没说要走。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批折子,喝银耳羹,听窗外的蛐蛐叫。福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框上,抬头看天。月亮缺了一块,像被谁咬掉了一口,星星稀稀拉拉的,不怎么亮。但他觉得今晚的夜色很好看,大概是因为里面有个人从牢里出来了,还活着,还在跟陛下斗嘴。
第二天,消息放出去了。
方砚在户部“不小心”说漏了嘴,说沈渡已经从永丰钱庄取到了关键证据,很快就要再递折子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个上午就传遍了建康城。
沈渡坐在御书房里,等。
等了两个时辰,等来了一个人。
不是太后的人,不是李崇的人,是王恒。
老头子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袍子,胡子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像要去上坟。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来。
“沈渡。”
沈渡站起来。“王大人。”
王恒在他对面坐下来,盯着他看了几秒。“本官听说,你放了个假消息出去?”
沈渡心里一动。王恒连这个都猜到了?这老头子看着迂腐,脑子转得倒是不慢。
“王大人听谁说的?”
“别管本官听谁说的。本官问你,你是不是想引太后上钩?”
沈渡没回答。
王恒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要把一辈子的无奈都叹出来。“沈渡,本官在朝堂上待了二十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太后不是那么容易上钩的人。你放这种消息出去,她不但不会动,还会将计就计,反过来咬你一口。”
沈渡看着王恒,忽然觉得这个老顽固没那么讨厌了。他骂过自己,弹劾过自己,但也帮自己递过折子、捞过方砚。这个人固执,但不坏;迂腐,但不蠢。
“王大人,那您觉得,臣该怎么办?”
王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本官查到的——郑义在城外有一处私宅,最近几天夜里,常有马车出入。车上装的不是人,是箱子。很沉的箱子。”
沈渡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着郑义城外私宅的地址,还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王恒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王大人怎么查到的?”
“本官在朝堂上待了二十年,”王恒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子,“这点人脉还是有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沈渡。”
“臣在。”
“你上次说,下回求人帮忙要带礼。礼呢?”
沈渡愣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包福安刚送来的桂花糕,递过去。“王大人,这个行吗?”
王恒看了看桂花糕,伸手接过去,揣进袖子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渡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王恒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阳光照在那条宫道上,金灿灿的,王恒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了一下。
他回到御书房,把王恒留下的那张纸递给萧衍。
萧衍看了一遍,放下。“郑义的私宅。”
“陛下,臣想去看看。”
“你一个人?”
“王大人不是给了地址吗?臣去踩个点,看看那些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萧衍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拿上披风。“走吧。”
沈渡一愣:“陛下也要去?”
“朕不去,你能翻得进去?”
沈渡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不会翻墙。前世他在公司爬过梯子换灯泡,翻墙这种事从来没干过。
“走吧,”萧衍已经走到门口了,“天黑之前回来。”
两个人出了宫,骑了两匹马。沈渡这次上马利索多了,三天前他还需要萧衍托着腰才能爬上去,今天自己一蹬就上去了,虽然姿势不太好看,但至少没丢人。萧衍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两匹马并排出了城,身后远远跟着赵猛和四个禁卫军,便衣,不显眼。
深秋的城外,庄稼已经收完了,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秸秆。偶尔有几棵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往下掉。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是农家的晚饭时间。
郑义的私宅在城外的一个小山坡上,独门独院,周围没有邻居,偏僻得像座孤坟。沈渡远远看了一眼,院墙很高,门是新换的,漆还亮着。门口没有马车,地上有车辙印,很深,说明装的箱子确实很沉。
萧衍勒住马,看了看地形。“从后面翻进去。”
两个人绕到后院。院墙比前面还高,沈渡仰头看了看,目测至少两丈。别说翻了,跳起来都够不到墙头。萧衍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踩上来。”
沈渡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嘴角抽了抽,心想暴君蹲在地上给人当梯子这件事说出去谁信。但他没犹豫,踩上去,萧衍站起来,把他托到了墙头上。沈渡趴在墙头上,往下看了看——院子里没人,几间屋子都关着门,窗户里黑漆漆的,像没有人住。
他跳下去,脚踩在泥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萧衍也翻了进来,动作比他利索得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两个人贴着墙根往里走。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车上盖着油布,油布下面是一摞箱子。沈渡掀开油布,撬开一个箱子的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账本。
永丰钱庄的账本。
他翻了翻,找到了赵明说的那些记录。不是抄本,是原件。纸张泛黄,墨迹褪色,边角有磨损,一看就是放了有些年头的。赵明的真账本就在这里,没有丢,只是从钱庄的密室转移到了郑义的私宅。
密室空了,但不是空了,是搬家了。太后把真账本从钱庄取出来,放到郑义的私宅,是因为钱庄被查封了,不安全。她以为换个地方就没人能找到,但她没想到王恒会查到郑义的私宅,没想到沈渡会当天就找上门来。
沈渡抱起那箱账本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萧衍的,是别人的。他猛回头,一个人影从暗处扑过来,手里握着刀,刀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沈渡往后一闪,箱子摔在地上,账本散了一地。那把刀从他面前划过去,差一点就划到他的脸。
萧衍从旁边冲过来,一脚踹在那人身上,刀飞了出去,哐啷一声落在地上。那人爬起来就跑,翻墙跑了,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赵猛带着人追上去,喊声越来越远。
萧衍蹲下来,看着沈渡:“伤到了吗?”
沈渡低头看了看——没伤,但箱子里有一本账本被划破了,纸张裂开一道口子,墨迹洇开,模糊了一片。
“账本坏了。”沈渡说。
萧衍看了看那本账本,把它捡起来,小心地合上。“人没事就行。账本坏了,朕让人修补。”
沈渡抱着那箱账本站起来,腿有点软——不是吓得,是蹲久了。他深吸一口气,把箱子递给赵猛。“赵统领,这个交给你了。送回宫里,一本都不能少。”
赵猛接过箱子,点了点头。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满地被风吹散的纸张。月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一片。他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捡,动作很慢,像是在捡别人丢掉的命。萧衍也蹲下来帮他捡,两个人面对面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把那些纸捡起来,叠好,夹在完好的账本里。
捡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沈渡的手停了一下。
那张纸上记着一笔银子——三年前,八月,存入白银二十万两,存户姓名:太后。
不是“宫里那位”,不是代号,就是两个字——太后。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沈渡把那页纸递给萧衍。萧衍接过去,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月光下,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沈渡看见他攥着那张纸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二十万两。三年前。存户姓名:太后。太后不叫这个名字,但账本上不会写“太后”,写的是她的名字。她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名字出现在赃款的存户栏里。
这不是栽赃,不是误会。这是她自己存进去的。她贪了朝廷的银子,存进了自己亲戚开的钱庄,用自己的名字。她大概觉得没人敢查,没人敢查一个太后。但她没想到,三年后,一个从七品的小官会把这些账本从密室翻出来,摊在月光下,一页一页地翻。
萧衍把那张纸折好,贴身的暗袋里。沈渡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很难受。萧衍一直知道太后贪银子,一直知道太后想控制他、想废了他,但当他亲手拿到这张写着太后名字的账页时,他还是沉默了。不管太后对他做了什么,她毕竟是太后,是先帝的皇后,是他名义上的母亲。
“陛下。”沈渡叫了一声。
萧衍抬起头。
“回宫吧。天凉了。”
萧衍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是苦的,但确实是个笑。
“走吧。”
两个人骑上马,往回走。赵猛和禁卫军跟在后面,马背上驮着那箱账本。月光把整条路照得很亮,亮得不像深夜。路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秸秆堆在田埂上,像一座座小坟包。
沈渡骑着马,忽然打了个喷嚏。夜风太凉了,他只穿了件单衣,出来的时候忘了带披风。
萧衍停下来,解下自己的披风,扔给他。沈渡接住,披风上还有萧衍的体温,暖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他想说“陛下不冷吗”,但看着萧衍身上那件单薄的玄色袍子,觉得这个问题问出来多余。萧衍肯定冷,但他不说,因为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除了在沈渡面前,偶尔。
沈渡把披风裹紧,没说话。
两匹马并排走在月光下,蹄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回到宫里已经快子时了。
沈渡把账本锁进御书房的柜子里,钥匙亲手交给萧衍。“陛下,这些东西关系重大。臣建议先不要声张,等全部整理好了,再动手。”
萧衍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沈渡告退,往外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
“陛下。”
萧衍看着他。
“今天那封信,臣想通了。”
“想通什么?”
“那封信不是太后写的。”
萧衍挑眉。沈渡说:“太后不会用‘勿往’这种词。她巴不得臣去送死,怎么会劝臣‘勿往’?”他顿了顿,“写信的人,是王恒。”
萧衍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知道臣要引太后上钩,知道臣会去永丰钱庄。他提前写好了信,让人塞在赵谦家门缝里,是想拦住臣。因为他已经查到了真账本的下落,不想让臣去冒险。”沈渡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这个老王八蛋,一边骂臣,一边帮臣。帮完了还不承认,拿臣一包桂花糕就走了。”
萧衍看着他的耳朵根发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但他没叫人换。
从御书房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冷得沈渡缩了缩脖子。萧衍的披风还裹在他身上,衣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他低头看了看,心想明天得洗干净还给萧衍,不然这人又要说“朕的东西你也敢弄脏”。
他加快脚步往自己的屋子走。走到门口,看见福安端着一个食盒站在那儿,跟每天晚上一模一样。
“沈大人,陛下让奴才送的。”
沈渡接过食盒,打开一看——不是粥,不是姜汤,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面上飘着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陛下说,您今晚在外头跑了半天,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福安转达完,转身走了,不给他道谢的机会。
沈渡端着馄饨坐在窗前,碗里一共8个,个个饱满鲜香的。
吃完馄饨,把萧衍的披风叠好放在桌上,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账本拿到了,郑义的私宅被发现了,太后的人跑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太后会反击,李崇会反击。这不是结束,是开始。就像打游戏打到了一个关底boss,你以为打完就通关了,结果boss还有第二阶段,血条回满,技能更变态。
但他不怕。
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硌了他一下。他伸手一摸——那张逃跑路线图。侍卫从他枕头底下搜走的,又还回来了。大概是因为他出狱的时候,那些人把他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沈渡展开那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图纸,上面画着皇宫的地形图,标注着每一条可以逃出宫的路线。
他画这张图的时候,是刚穿越来的第一天,以为自己活不过三天。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他不但活着,还活得挺好。
沈渡把图纸折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但不太想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