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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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虫族的历史,若真要往最初追溯,几乎可以追到宇宙大爆炸余烬尚未完全熄灭的年代。

那是一个连“时间”都尚未真正稳定下来的纪元。

恒星刚刚在无边黑暗中点亮第一批微弱的火光,各大星系还只是漂浮在混沌里的尘埃与碎片,远远望去,像一片尚未凝固的灰白海洋。

高温、辐射、风暴、冰冷真空与不规则的引力拉扯交替降临,任何一点生命萌芽都像是落在刀锋上的水珠,稍有不慎便会在下一瞬间彻底蒸发。

那时的星球,大多是沉默而贫瘠的。

岩层裸露,地表凹凸不平,昼夜温差大得足以让最初诞生的软体生命在半个呼吸间被撕碎。

风暴从不讲道理,像宇宙深处甩来的鞭子,一次又一次抽打着那些刚刚学会蠕动、学会进食、学会躲避死亡的原始生灵。

它们只能在极端残酷的环境里,一点点逼迫自己改变。

最初只是脆弱的身体表面长出了更坚硬的外壳;后来,外壳又逐渐增厚,生出能够抵抗撞击与割裂的结构,为了应对昼夜极端温差,表层慢慢覆盖上一层厚实的绒毛,勉强替自己保住一点温度。

这副模样无疑是狰狞且丑陋的,原始、粗粝。

锋利的口器、冷硬的甲壳、漆黑的复眼,以及为了生存而不断进化出的本能,构成了最初的虫族雏形。

那时没有秩序,没有族群,更没有信仰,只有一场漫无边际、永不停歇的争夺。

活下去。

这几乎就是唯一的意义。

可即便是在那样的年代里,依旧有一处洞穴,像是被命运特意留出来的空白。

没人知道祂是如何出现在那里的。

仿佛是一道被宇宙遗忘的光,忽然落入了最深的黑暗。

祂很小,和后来所有虫族都不一样。

上半身是极其接近人类的形态,肩背纤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连脆弱的指节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可下半身却是一条长长的尾巴,尾端微微卷起,覆着薄薄一层淡白色的鳞片,轻而薄,像初春湖面上尚未融尽的霜。

祂没有保暖用的绒毛,也没有足够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

在那样贫瘠而粗粝的洞穴里,哪怕是地面上一粒不起眼的石子,都足以轻而易举地在祂尾端刮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祂太过脆弱,脆弱得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唯有垂落下来的银白长发,像一挂骤然坠下的瀑布,勉强遮住赤果的上身,让祂在这个冷得近乎没有温度的世界里,不至于完全暴露在风中

连那个早已习惯了残酷的星球,似乎都因为祂的降临而短暂沉默下来。

黑暗、岩壁、尘埃、风暴,一切都像在为这场降临让出一小块不会被轻易摧毁的地方。

在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宇宙进入了某种缓慢降温后的稳定期。

日夜交替开始有了清晰轮廓,风暴不再像最初那样毫无节制地撕扯一切,洞穴外的世界也终于渐渐出现了能够勉强驻足的空隙。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封闭的洞穴外壁忽然被什么东西从外部缓慢撬开了。

最先探进来的,是一截漆黑的触角。

它极其敏锐,带着属于猎食者的本能,轻轻试探着空气里每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那是一种与血腥、尘土、岩石与风暴都不相同的味道,过于干净,过于柔软,也过于陌生。

触角在洞口停了很久。

它没有贸然闯入,只是警觉地探查着,像是在判断这里究竟藏着什么。

半晌,它默默退了回去。

直到洞外的天气骤变,极寒风暴来得毫无征兆,裹着碎冰和狂风,将洞穴外的岩层打得发出沉闷的轰响。

那只原本徘徊在外的雄虫才像是终于找到机会,风暴最猛烈的时候猛地冲进洞口,因为重伤与寒冷失去平衡,从洞壁上狠狠摔落下来。

甲壳碎裂了不少地方,蓝绿色的血液糊得到处都是,呼吸也明显紊乱。

它的身形很大,落地时带着沉重而闷响的震动。

这一次的坠落似乎让虫子的伤势雪上加霜,它一时间不能动弹,漆黑的复眼沉默而耐心地盯着洞穴深处的某个角落。

过了一会,洞穴深处,原本蜷缩成一团的雌性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祂其实并不算特别怕生。

或者说,祂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真正被什么东西伤害过。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陌生生命,祂最初的反应并不是恐惧,而是好奇。

只是那好奇也很谨慎,像初生的幼鸟伸出翅尖去碰一碰风,试探着确认自己是否可以靠近。

祂先在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

确认那只庞大的虫子没有立即攻击的意思后,才慢慢从窝里爬出来,尾巴轻轻摆动着,笨拙却又带着一点试探意味地向前靠近。

那是祂第一次见到同类之外的生命。

和祂一点都不像。

太大也太坚硬了,浑身都裹着一层看上去就极难被撼动的外壳。

祂低头看了看自己尾巴上那层薄薄的鳞片,再看了看对方身上厚得几乎能挡住风暴的甲壳,忽然有些不服气似的皱了皱眉。

祂想,这一定不是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可那又是什么呢?

祂伸出手,犹豫着摸了摸那层冰冷的外壳。

触感坚硬、粗糙、带着一点风暴与鲜血共同留下的寒意,却并没有立刻将祂甩开。

于是祂胆子便稍微大了一点,正打算绕到另一边看看,尾巴尖却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

祂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雄虫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抬起头来,那双漆黑的复眼静静地望着祂,声音也像它的外壳一样,粗糙、低沉、却意外地稳定。

“你叫什么名字?”

祂愣了愣,尾巴在地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不知道。”

雄虫又问:“这里只有你一只吗?这个巢穴,是你自己建出来的,还是别的虫替你建的?”

这话让祂立刻有点不高兴了。

“这是我自己弄的!”

祂皱起眉,尾尖不安地晃了晃,像是在强调自己的领地意识。

祂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些埋住自己的泥土一点点刨开,从地底钻到这个空荡荡的洞穴里来的。

这里是祂先发现的,自然就应该算是祂的地方。

雄虫听完,竟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它用那种一贯低沉而平静的声音说:“我受伤了,很虚弱,能暂时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吗?”

“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找食物,可以照顾你。”

祂一下子睁圆了眼睛。

“交换?”

祂其实并不怎么想交换什么。

祂只是有点孤独。

那种孤独很奇怪,明明祂一直都能自己活着,可总觉得自己不该单独待在这里。

祂像是天生就应该有同伴,应该有谁能在寒冷的时候和自己挤在一起,而不是永远独自面对外头呼啸的风暴。

可这种心思说出来,似乎就显得太过示弱了。

于是祂只是假装认真思考了一下,最后才勉强点头,答应把一小块地方让给这只来历不明的虫子。

当然,答应归答应,警惕还是要有的。

祂大多数时间都和对方隔着一段距离,睡觉的时候也习惯把尾巴蜷得紧紧的,生怕这只庞大的黑色生物突然做出什么危险举动。

可那虫子始终没有伤害祂。

它只是安静地休息、恢复,偶尔在洞穴里替祂处理一些锋利的石块,替祂挡住从洞口漏进来的寒风,用节足把那些会硌人的碎石一点点推到更远的地方。

有一次,雄虫忽然问祂:“尾巴磨在石头上,痛不痛?”

祂甩了甩尾巴尖,认真感受了一下,才说:“有一点点。”

其实不只是尾巴。

那些粗糙的地面会刮掉祂鳞片边缘最薄的一层,也会在祂没有任何遮挡的上半身蹭出零星的红痕和淤青。

只是从出生起祂就一直生活在这里,久而久之,也就不觉得那有多难忍了。

第二天醒来时,祂发现自己睡着的地方已经彻底变了样。

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毛,柔软得像某种被仔细清理过的旧巢,带着一点属于雄虫自身的体温和气味。

祂起初甚至有些不敢碰,直到低头把脸埋进去,才发现那层绒毛竟意外地温暖,足够将洞穴里最底下的寒气隔开。

祂欢快地滚了进去,尾巴尖也跟着舒展了些,像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可以睡觉的地方。

雄虫看着祂钻进去,只慢吞吞地说:“等冬天来临的时候,我可以把你揣在腹甲里面,那里会更暖和。”

祂眯着眼,尾尖轻轻晃了晃,显然很满意这个提议。

而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洞穴里那道原本还隔得很远的距离,也在无声无息间变得越来越近。

雄虫开始带着祂认识洞穴之外的世界。

它告诉祂,地表并不总是像现在这样安静,风暴来临的时候,天空会像被巨大的白刃劈开,岩层会震荡,连脚下踩着的土地都会在一瞬间变得陌生。

它还告诉祂,外面的虫族并不像洞穴里这样安静,更多的族群都在争夺有限的资源,在漫长而残酷的岁月中不断厮杀、迁徙、淘汰。

祂听得很认真,尾巴不自觉地缠紧了雄虫的一条节足。

“为什么一定要打架?”祂皱着眉问,“不能不打吗?”

雄虫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因为资源是有限的。”

“可如果大家都死掉了呢?”祂有些固执地追问,“它们洞穴里的朋友怎么办?没有朋友的话,不会很难过吗?”

雄虫看了祂很久,漆黑的复眼里映着祂小小的身影,像把什么沉沉的东西一点点收进了最深处。

“除了我以外,”它说,“它们都没有朋友。”

祂怔了怔。

雄虫却很快移开了视线,语气仍旧平稳:“不用担心我。”

它停了停,像是想了很久,才终于补上后半句话。

“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也很无聊。”

“但我会保护你。”

那句话其实并不华丽,甚至算不上温柔。

可祂还是因为这句话,悄悄把尾巴蜷得更紧了一点。

风暴过去后,地表的世界渐渐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雄虫身上的伤也在一点点好起来。

它开始规律地出门捕食,带回来的食物总是最鲜嫩、最适合没有獠牙也没有足够咬合力的雌性慢慢吃下去的部位,难消化的都在洞外被它给处理了。

回来时,往往还会叼一些造型奇特的小石块,随手放在洞穴角落里,任由祂摆弄解闷。

那些小石头有的带着奇异的纹路,有的形状像弯月,有的则像从星星碎屑里掉下来的锋利边角。

祂很喜欢把它们一枚一枚排开,又在无聊的时候把它们重新打乱,像在玩某种谁也说不清规则的游戏

祂和这只偶然闯入的雄虫,渐渐亲近起来。

在绒毛堆里睡醒之后,就会在洞口安静地等待,听到虫子靠近时发出的“咚咚”声,便欢快地上下拍打着尾尖,眼巴巴地望向洞口。

雄虫每次回来,都会第一时间看见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