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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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面相觑。

时予露出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残忍地给出评价:“……好丑。”

在百年后的人类社会里,加德纳可是时常宛若一只到处开屏的华丽雄鸡,对自己的外貌极度自信。怎么给自己捏脸的时候连一点基本的美商都没有了?

加德纳:“……”

旁边的斯梅利安配合地伸出巨大的足节,贴心地挡在时予面前:“是啊,太丑了。妈妈不要看,会吓到宝宝的。”

加德纳:“…………”

不想活了。

“母亲,对不起……”加德纳沮丧地垂下半人半虫的头颅,“我没有能量了。我目前,只能做到这一步。”

时予看着他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可怜样,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勾了勾修长的手指,拍了拍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旁边的床铺,示意他靠过来:“过来,脑袋给我。”

加德纳乖乖地跪伏在床边,将那颗半成品的头颅凑了过去。

时予捧起这只半人半虫的脸,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一会儿。

他在脑海中仔细回忆着百年后那张属于联邦太子加德纳的脸:眉骨很高,眼窝很深,鼻梁极其挺拔……颧骨的话,没有特别仔细地观察过,但照着那个凌厉的弧度捏出一个大概,应该就可以了。还有那条桀骜不驯的下颌线。

加德纳顺从地闭上眼,任由时予微凉的指尖在他脸上像捏面团一样捏来捏去。

恍惚之间,时予还真生出了一种“创世神”的错觉——把刚刚化人的泥土,搓成符合自己心意的模样。

捏完了轮廓,时予端详着这张初具规模的俊脸,却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把加德纳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又哪里丑到母亲了,警觉地睁开双眼,紧张地问:“哪里不对吗?”

“颜色不对。”时予撩起加德纳那一头刚刚幻化出来的黑色短发,指尖穿插在发丝间,“你的毛....头发,应该是红色的。跟你的眼睛是一样的颜色。”

他轻声说:“不觉得那样火红火红的颜色,跟你的性格很配吗?”

随着他的抚摸和指令,加德纳头上的发丝瞬间褪去了黑色,尝试着一寸寸染上了如同烈火般的耀眼红色。

被母亲亲手“顺毛”顺得心花怒放,加德纳忍不住凑近了一点。

他顶着时予刚给他捏出来的、挺拔的鼻尖,试探着,极其小心翼翼地向时予的脸靠近。

果然,换上人类的皮囊就顺眼多了。

时予没有拒绝。他微微侧过头,和加德纳那双刚刚幻化出的温热唇瓣,一触即分。

亲完之后,时予的视线滑到了加德纳脖子以下、那些剩下没变成人的恐怖虫族躯干上,挑了挑眉。

“彻底没能量了……”加德纳委屈地贴着他的手心蹭了蹭,“我现在既变不成人,也变不回虫子了。”

“知道了,知道了。”

时予无奈地将被子撩开一角,像吆喝一条等待喂食的恶犬一样,拍了拍床榻:“过来,吃吧。”

看到这一幕,圈在时予手腕上的蜂虫触角骤然收紧了。斯梅利安急促地摇了摇触角,发出委屈的嗡鸣:“妈妈……”

怎么能当着我的面喂他!

时予软软地靠回蛛丝靠枕上,毫不留情地将斯梅利安的触角扯下来,团吧团吧,直接塞进了自己睡衣上方敞开的领口里,贴着胸口那片温软的肌肤。

他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青潮,声音沙哑:“你也吃吧。今天月长起来的还没有解决。”

……

最近,时予肚子里那几枚待产的虫卵,终于感受到了来自亲妈的一丝温情。

具体表现为:时予没有再用极其冷酷的语气,给他们讲那些把小虫子“大卸八块”的恐怖睡前小故事了。

当然,作为回报,它们也非常懂事地没有再想办法互相折腾,也没有仗着这份难得的温情在腹腔里肆意地扩张自己。

因为,它们的妈妈真的已经被撑得很可怜了。

它们在肚子里的意识非常清醒。它们知道,母亲经常因为它们庞大体积的压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掉眼泪,苍白的唇边溢出低低的、难。耐的申今。

每当这个时候,母亲的那些“丈夫们”,它们的不知道第几个爹就会轮流守在那张床边,用极尽轻柔、合适的力道,小心翼翼地给母亲揉按被撑得快要透明的小腹,以及酸胀不堪的脊椎,以此来缓解它们带来的压迫感。

接触在肚皮上的手掌,虽然力度和温度各不相同,但那些雄虫都会不约而同地隔着肚皮,低声且严厉地呵斥它们:“安分点,不要再闹你们的妈妈了。”

每当感受到这些,几枚卵就忍不住在狭小的空间里躁动起来。

它们被产出后,还要在外面经过一段时间的营养吸收,才能破掉坚硬的蛋壳真正钻出来。

它们真的很想早点出来,亲眼看一看,这个给它们提供温暖、湿热、又甘愿承受巨大痛苦的产房的母亲,究竟是一个多么脆弱、多么美丽的圣母。

今晚,负责陪伴在床边的是赫尔德雷。

这只原本因为“掉粉”而受到母亲嫌弃的飞蛾,在后天付出了绝对病态的努力。

凭借着时予那天让他离开时、赐予他的那些丰沛体液,这只虫子痛定思痛,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进化出了仅次于哈格索斯的、极其完整的人类躯体。

当他顶着那具修长完美的人类身体出现在时予面前时,永远富有智慧的母亲,却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你的翅膀呢?”时予靠在床头,皱眉问。

赫尔德没有说话。

幻化成人形后,他那双引以为傲、极其绚丽的蛾族翅膀,由于没有可以完全拆解隐藏的骨架结构,只能变成了类似于外衣一样的附着物,通过肩胛骨死死地连接在皮肉上。

但那样的话,很明显还是会到处掉落那些带有催情毒素的荧光闪粉。

那么,如果他以这种形态靠近,母亲就还是会嫌弃他,还是会把他赶走。

所以,赫尔德没有任何犹豫,他亲手——将自己的双翅,齐根割了下来。

他将那双象征着族群最高地位和求偶资本的华美羽翼,像丢垃圾一样随便扔在了一个犄角旮旯里。

要不是怕用火烧不化反倒制造出烟味呛掉母亲,他真的想一把火将它们全部烧成灰烬。

看着赫尔德背后那两道深可见骨、还在往外渗着蓝色血液的恐怖断口,仁慈的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

赫尔德以为自己这副血肉模糊的样子又要被嫌弃了,他惊慌地跪在床边,死死地攥住了自己的手掌,浑身发抖。

然而,母亲并没有赶他走。

那只微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沾着血迹的脸颊,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既然没有那些粉了……那今晚,你就和你的兄弟们一样,留下来照顾我吧。”

随着进入孕晚期,母亲对他们的态度也在日益软化。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时予的身体已经被折磨到了极限,没有那么多精力再去和这些偏执的虫子建立什么防备与隔阂了。

赫尔德虔诚地垂下头颅,将脸颊主动送到母亲的手心里。

母亲的指腹在他的脸上按压、摩挲,似乎想要像塑造加德纳那样,帮他也调整一下五官的轮廓。

但是,时予在他的脸上来来回回按了半晌,最终却无奈地放弃了。

“不好意思。”时予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歉意,“我没有特别记住你的脸的具体分布。以前……你没有给我靠近你的机会。”

赫尔德猛地睁开金黄色的异色眼眸,清澈的瞳孔里倒映出时予略显虚弱的身影。

被母亲亲口承认以前的忽视,他的心底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悔恨。

“不过……有的瞳孔和发色,应该就差不多了。”时予看着他那头浅金色的长发,喃喃自语。

他极其短暂地忧心了一下:同样都是金头发,等以后回到了百年后,他会不会把斯梅德利和赫尔曼的本体给弄混啊?

不过,这种杞人忧天的想法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现在连能不能待到生下这几颗蛋都不知道,还管什么百年后?

在母亲身边待着的每一个时分,对赫尔德来说都显得如此的珍贵且短暂。

夜深时。

为了缓解母亲腹腔被撑到极致的痛苦,赫尔德极其小心地用口器刺入时予的手臂。

他精准地控制着剂量,让一点微量的、极其温和的麻痹毒素作用在腹部的皮肤和神经上,帮助时予放松紧绷的肌肉,让他能够勉强睡个好觉。

然后在时予陷入沉睡,口口无法控制地流出那股甜腻黏稠的液体时,他会在第一时间,虔诚地、一丝不苟地将其全部吮吸干净,绝不让母亲感到一丝潮湿的难受。

这种极致又温柔的侍奉带来的快乐,让赫尔德简直不知所措,恍惚之中,他甚至忘记了维持住自己刚刚塑形好的人类拟态。

等到了凌晨时分,时予在睡梦中被一阵坠痛惊醒。

他一睁开眼,就正对上了一张放大的、毛茸茸的虫脸。

时予:“……”

总是因为掉粉被嫌弃的飞蛾,吓得瞬间想要变回人类的样子。他僵硬在床边,生怕从时予清醒的眼中看见一丝一毫的厌恶与驱赶。

然而,那双碧绿的眸子里含着一层生理性的水雾,只是略略地睁开了半条缝,似乎什么也没看清。

紧接着,时予竟然伸出双臂,环住了那颗毛茸茸的虫脑袋,将它抱进了怀里。

这是时予罕见的、醒来之后还在犯迷糊的脆弱时刻。

他把脸埋在飞蛾的绒毛里,轻轻地吐槽着自己的身体:“我现在……区区怀了两个而已……本来没问题的……”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难掩的酸软:“我什么时候才能生呀……”

“很快了,母亲。”赫尔德一动不敢动,用低频的声音轻柔地安抚,“就在这两天了。您应该能感觉到,它们已经在往下移动了。”

“它们什么时候不在动啊.....”时予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轻轻的,“我只是在想.....”

蛾子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却没了后半句话。

母亲睡着了么?

他伸出手指,用指根抚摸着柔软的银色发丝,明明是很冷硬的颜色,但在母亲的身上就美艳地动人。

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几秒,时予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被褥间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刚醒未醒的含糊,却又清晰得让人心头一颤:

“.....不想鼓着肚子去见我的同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