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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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男人慢条斯理地走过来,视线在莫少商身上游移打量,上下审度了一番,眼神绝谈不上友善。

片刻。他收回视线,转身坐回佛堂外侧的金丝楠木沙发上。

沙发是独板的,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扶手在灯光下泛着绸缎一样的光泽。他往沙发里一靠,两条大长腿自然交叠,松弛自若。

“坐。”他漫不经心地说。

莫少商和温意浓在男人对面落座,颂猜则坐到了更远一些的单人沙发上。

三人刚一坐定,底下人便无声无息鱼贯而入,恭敬地奉上茶果点心。

茶是普洱,年份不低,汤色红浓透亮。点心是金班本地的,用芭蕉叶包着的糯米糍粑,切成小块,码在青瓷碟子里。

四面佛,也就是陈问周。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继而便眼也不抬地道:“说吧,莫先生。什么风把您吹到金班来了?”

莫少商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脊背贴着沙发,姿态自若。他没什么表情地瞧着对面那位让整个金三角都忌惮三分的人物,语气淡得毫无起伏。

“这次来,是想让你给我家浓浓行个方便。”

陈问周眉峰极轻地挑了一下。

我家浓浓……他咀嚼了一下这个称呼,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兴味。不语。

这时,莫少商轻轻拍了下温意浓的手背,力道轻而柔,仿佛安抚一个即将被推上舞台的小朋友般。薄唇贴近她耳畔,柔声低语,吐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告诉他,你们此行的目的。”他稍停了一瞬,“如果实在紧张,也可以推给我,我来替你说。”

温意浓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身为一个特殊教育工作者,温意浓的指甲一直修剪得整齐、光整,从不做美甲,从不涂甲油,每个指甲都泛着自然的粉色。

这是她身为特教老师的素养之一。只是之一。

须臾,温意浓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抬起头,对上不远处那双漆黑如夜,此刻正懒洋洋观察着她的眼睛。

“是这样的,佛爷。”她开口,声音听上去四平八稳,没有丝毫怯场,“我是星桥儿童康复中心特教老师,也是星桥·艾瑞德慈善基金会的项目负责人。这次到金班,是要实行为期两周的山区义教,给无法进入学校的特殊儿童提供上门康复指导。我们现在手头有四个孩子,分别住在勐龙镇、勐罕镇和……”

温意浓详尽讲述着。

“情况大概就是如此。”

“原来是过来义教的工作组。”陈问周语气懒漫,答话的同时随手将杯子搁回茶几上,瓷器碰触木质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是的。”温意浓说,“我们希望能顺利完成这次义教任务,也希望能跟当地建立长期的帮扶机制。如果佛爷能行个方便,我们不胜感激。”

陈问周嘴角极淡地勾起一道弧。

“你们来造福金班,我们自然十二分欢迎。”他无意识地盘弄起手里的佛珠,珠子一颗一颗地从他的指间滑过去。而后,他稍顿,视线微转,落向一旁的颂猜,神色凉下几分,“不过,有人上个月在曼谷和我的人起了争执,动了手见了血,还差点砸我一个场子……”

佛堂里的空气忽然低了几度。

颂猜微微眯了一下眼,眸中迸射出一丝冷光。

上个月的事,他记得一清二楚。

曼谷,唐人街,一家地下赌场。

事情的起因是莫家需要收回一笔拖欠三个月的账。对方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派去的人被挡在门口,颂猜只能亲自前往。

那边的一把手不在,看场子的是个缅籍华人,姓林,外号“阿鬼”,也是四面佛手下负责曼谷事务的得力干将。

颂猜说明来意后,阿鬼竟装疯卖傻,说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还否认跟京海有过生意往来。

颂猜只能把手机拿出来,调出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

原以为铁证如山,对方就能乖乖就范,谁知阿鬼看了一眼后,竟直接撂下一句“这些不能证明什么,这种图你想要,我可以马上给你p个八百份”。

颂猜见对方油盐不进,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

在那间地下赌场里,颂猜以一敌七,丝毫未落下风。

打斗的过程中,他们打碎了一面墙上的佛像。

佛龛摔在地上碎成几瓣,阿鬼的脸色也在刹那间惨白如纸,后来颂猜才知道,那尊佛像是阿鬼从金班带去的,是四面佛亲自请得道高僧开的光……

四面佛。

在整个金三角,这三个字的分量不言而喻。

从缅北的佤邦到老挝的金三角特区,从泰北的清莱到柬埔寨的波贝,这个名字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覆盖在这片没有律法只有规矩的土地上。

圈子里人尽皆知,佛爷不混黑、不涉毒,不搞任何上不了台面的勾当。但这些干净的生意底下,铺着一张让整个东南亚的地下世界都不敢轻举妄动的底牌。

收一次账,得罪了四面佛,这不是笔划算买卖。

不过此事之后,有人充当和事佬,他和阿鬼也算握手言和。

颂猜一直以为事情已经翻篇。

四面佛这个时候把这件事拎出来,究竟是何用意?

颂猜脸色极沉,有些想不明白。他看了一眼莫少商。

他家老板神色淡漠,眉眼如常,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见状,颂猜收回目光,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色与平静。

陈问周好整以暇地瞧了会儿颂猜,又将目光从颂猜脸上移开,侧目落在莫少商脸上,审视而又玩儿味。

“这件事,莫先生怎么看?”

莫少商瞥了颂猜一眼。

“年轻人,难免气盛。”他缓声续道,“一场误会而已。”

陈问周看着他。他没有接话,手指还在盘那串佛珠,珠子从拇指滑到食指,从食指滑到中指,慢悠悠的。

“我如果不认这套说辞呢?”他的语气淡淡的,无波无澜。

佛堂里的温度骤然跌至冰点。

陈问周看着莫少商,神色冷沉。他眼底最后那点伪装的柔光已经彻底灭了,露出底下那片冰冷而残酷的底色,俨然两把被无数场血雨腥风淬炼过的冷刀。

莫少商也直视着陈问周,面无表情。

佛堂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长明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温意浓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的手在暗处摸到手机,攥得死紧,五根手指的指尖都在发白。

随时准备拨出紧急报警电话。

然而,就在数秒后,出乎所有人意料。

陈问周嗤地笑出一声,随后身体懒洋洋地往后一靠,道:“开个玩笑而已,别这么紧张。”

温意浓紧绷着的神经骤然松懈。她合了合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指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将手机塞回口袋里,指尖隐隐发颤。

少倾,陈问周的目光越过温意浓,落在她身后那尊佛像上。

“义教的事,我会跟下面的人交代。”他盘弄着佛珠,没什么表情地说,“没有人会为难你们。”

*

从地下酒吧出来,外面下起小雨。

夜风微凉,细雨如丝。

颂猜已经把车开到了巷口。黑色的轿车停在路灯下面,雨刷没有开,挡风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温意浓站在酒吧门口的屋檐下,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夜雨,若有所思。

上了车,颂猜发动引擎。

就在这时,她余光扫过车窗之外,忽然注意到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

一个穿长裙的年轻女孩站在车旁,没有打伞,细雨落在她的脸上,发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微微踮着脚尖,探着头,往巷子深处张望,似在等待着什么。

她的五官秾艳而不张扬,眉眼温婉而恬静,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没有涂口红,睫毛很长,雨珠挂在睫毛尖端上,盈盈欲坠,楚楚动人。

温意浓透过车窗看着那个女孩,就在这时,一行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径直来到那辆黑色奔驰前。

那些人都穿着清一色的黑西装,撑着黑色雨伞,步伐整齐,显然训练有素。为首那人身形高大挺拔,气场悍利霸道,腕骨挂着一串棕黑色的佛珠,又为他平添三分怜悯众生般的慈悲。

对方整个人隐在伞的阴影下,看不清五官,也看不清表情。

但温意浓认出,那是四面佛。

温意浓怔了怔,好奇之余,定睛细瞧。

远远看见站在细雨中的年轻姑娘,男人的步子当即加快,大步流星,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走到她面前,将手里那把黑伞往前一倾,让伞面遮过她头顶,然后伸出手臂,搂过她的腰身,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

整个过程动作极快,像是怕她哪怕多淋一秒的雨。

眨眼光景,年轻女孩的脸贴上男人的胸口,纤细柔弱的身躯被男人高大的身躯严实挡住,所有的夜风和夜雨都被系数隔绝。

男人低下头,眉心微蹙,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了什么。

女孩的脸微微泛红,回应了句什么。

男人听后,一言不发,只是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护住她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将人送进奔驰后座……

温意浓的视线注视着这一幕,直到颂猜开着车转过一个弯,两道身影便彻底从她视野中消失。

温意浓迟迟地收回目光,坐正身子,只余满脸的错愕和震惊。

脑海中还残留着那个男人低头看女孩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