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面试
轮到下一个,名册上写着:沈牧之,任平川县县丞三年。
来者衣袍洗得发旧,行礼规矩,不多说废话。
江辰看了他一眼:“你笔试里写,修渠不可只看图,还要问老农。为何?”
沈牧之道:“下官第一年吃过亏。”
“说。”
沈牧之答得干脆:“下官刚上任时,自以为读过水经,懂河道。县里修一条引水渠,我嫌老渠弯,改直了。雨季一来,渠塌了,淹了二十亩良田。”
江辰问:“然后呢?”
“百姓堵了县衙三天,骂得很难听。下官当时想躲,后来没躲。先拿俸银赔粮,不够,又卖了家里两间铺子。”
江辰追问:“赔完就算了?”
“不能算。下官跟着村里几个老农学了半年,看他们怎么分水,怎么用石,哪段土松,哪段要留弯。第二年重修,下官住在渠边,夜里听水声。那次没塌。”
江辰翻了翻他的卷子。
这人的字不算好看,但答题全是实打实的举措。
赈灾先清人头,再立粥棚,妇孺先领,青壮分组修路换粮。
查账先封库,再对拨文、库单、发放簿,最后查差役家中支出。
不花哨,能落实到细处。
江辰道:“你这事若报上来,算失职。”
沈牧之点头:“算。下官那年考绩被压,活该。”
江辰:“如果再让你修渠呢?”
沈牧之:“先听土话,再看图纸。地方事,不问地皮上的人,容易犯蠢。”
江辰看了郭曜一眼。
郭曜默默记下一笔。
………………
再后面进来一人,江辰倒先认出来了。
许伯诚。
当初梁澈那事,此人曾在刑场上替梁澈说话,还骂了江辰一顿,挨了板子。
许伯诚进门,行礼不算热络,甚至还带着几分硬气。
江辰说道:“我记得你。”
许伯诚哼了一声:“王爷说吏考看本事。下官虽骂过王爷,总不至于连考场门都进不了吧?”
江辰道:“自然能进。”
许伯诚抬头:“那就好。若因旧事不许我考,或是特意针对我,那可就不好听了。”
江辰没恼,直接问道:“你若任县令,县中两家大族争水,械斗死了三人,双方都送银子求你偏判,你怎么办?”
许伯诚答:“先封水口,停两家私用。死者验尸,拿带头械斗者,不管姓什么。再查旧水约,若旧约不公,改约。改约时要让下游小户在场,否则改完还是两家大族说了算。”
江辰:“他们不服,联名告你?”
许伯诚:“让他们告。文书我自己写清。如果上官要我和稀泥,我也把人命写在前头。三条命压着,谁敢随便抹?”
江辰又问:“那如果他们断你粮道,撺掇百姓闹事?”
许伯诚道:“县仓够三日就撑三日,不够就向邻县借。借不到,先征两家族仓。谁挑的事,谁先出粮。敢藏粮,按扰乱民生办。”
江辰连问几句,许伯诚都答得快。
等人走后,江辰道:“记下。”
郭曜问:“脾气臭,能断事,行吗?”
江辰点头:“嗯,日后把他往上提一提。”
………………
轮到周岱时,天色已暗。
他进门前整理了两次官袍。
毕竟是郡守,资历摆在那里。他自认不至于被几个问题难住。
江辰问他:“长旺郡春耕未稳,战后逃户多,田亩册不准,你如何在一月内核清税基?”
周岱皱眉苦思,答:“当先安民心,再命各县详查,以旧册为据,逐户核验,务求公正。”
江辰问:“人手不够呢?”
周岱:“可调各县吏员协办。”
江辰:“他们若拖延?”
周岱一滞:“当严令催办。”
江辰:“催了还拖?”
周岱暗冒冷汗:“再行申饬。”
郭曜低头写字。
随后,江辰问赈灾银被层层截留怎么查。
周岱说要立案,要审计,要等各县回文。
江辰问三日内能不能追回第一笔银。
周岱答得体面,但绕到最后,还是等回文。
第三题,问郡内旧吏串联抗命,如何处置。
这题一出,周岱后背发凉。
他咳了一声:“官吏多为地方熟手,难免有怨言,可以宽和劝导,不宜一味严惩。三州初定,稳定为先。”
江辰抬眼:“如果他们借稳定之名,卡新政,拖新税呢?”
周岱道:“下官以为,可徐徐图之。急则生变。”
江辰呵呵一笑,没再问。
周岱忍不住试探道:“王爷,下官答得如何?”
江辰淡淡道:“回去等通知。”
周岱还想再探探口风,但见旁边亲卫已经看向他,只好行礼退下。
出了门,他还是有点忐忑。
但转念一想,自己毕竟是郡守。
长旺郡那么大,大小衙门都绕不开他,这个位置,不可能说换人就换人的。
周岱心气稍稳。
可不远处,孙茂正探头探脑地看他。
两人视线一碰,谁都没搭理谁。
各自心里却仿佛在说:你最好考砸,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