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指鹿·末路
咸阳宫,甘泉大殿。
赵高牵着一头鹿走进大殿。那头鹿皮毛光滑,鹿角挺拔,一双溼润的黑眼睛无辜地看着殿上眾人。赵高站在鹿旁,笑吟吟地对胡亥说:「陛下,臣献一匹好马。」
胡亥坐在龙椅上,歪着头看了半天,笑了:「丞相,这是鹿,不是马。」
赵高面不改色:「陛下再仔细瞧瞧,这是马。」
胡亥又看了看,转头问殿上群臣:「诸位爱卿,你们说,这是鹿还是马?」
大殿内,空气彷彿瞬间凝固。
有几位耿直的官员看着那头正在殿上悠间踱步的鹿,脱口而出:「丞相,这分明是一头鹿啊。」
这话音刚落,彷彿一盆冷水泼进了滚烫的油锅。那几位开口的官员身边,原本还与他们并肩站立的同僚,瞬间像触电般往两侧退开,彷彿他们身边站着的是随时会爆炸的死神。
赵高缓缓转过身,那双阴鷙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几位出声的官员,没有怒容,嘴角却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哦?几位大人,说这是鹿?」
那几人对上赵高的视线,心头猛地一震,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们还想辩解,但周围空气中瀰漫的杀意,让他们喉咙发乾,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这时,一名随侍在侧的官员猛地回过神,他看着赵高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脸色惨白,抢先跪下,声音带着颤音:「丞相……丞相说得对!这分明是马,是千里良驹,是臣眼花了!」
有了第一个,恐惧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
「臣看……这确是马!」 「对对对!臣看也看错了,这就是马!」 「好一匹骏马!丞相眼力超群,我等佩服!」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匯聚成一片趋炎附势的諂媚声,彻底掩盖了那几位耿直官员惊恐的辩解。那几人脸色灰败,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周围曾经的同僚们争先恐后地睁眼说瞎话,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註定了。
胡亥怔在那里,看看赵高,又看看那些冷汗淋漓、高声附和的大臣。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很开心:「原来是马!朕眼花了,哈哈哈哈哈!」他站起身,走下龙椅,拍了拍那头鹿的背:「好马!好马!丞相有心了。」
赵高垂首,嘴角微微勾起。
退朝后,那几位当初说是「鹿」的大臣,被赵高以「妄议君上、欺瞒圣听」的罪名下狱,三日内全部处死。从此,再没有人敢反对赵高。胡亥也不在意。他已经不在意任何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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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望夷宫,酒香瀰漫。胡亥半躺在榻上,怀里搂着一个宫女,手里端着一杯酒。乐声悠扬,舞袖飘飘,他在这片奢靡的音乐中眯着眼,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管他是鹿是马,」他喃喃自语,又把一杯酒灌进喉咙,「这天下,朕就是皇帝。朕是千古一帝,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盪。
他搬进了深宫,不再上朝。每日饮酒作乐,看宫女跳舞,听乐师弹琴。赵高偶尔来奏事,他挥挥手:「丞相看着办吧。朕是天子,天子就该享乐。哈哈哈哈——」
赵高退出去的时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赵高转头看向身边的亲信,压低声音:「皇帝已经很久不上朝了。国不可一日无君,但也不可一日无主。」他故作叹息,「陛下正在养病,不便见人。从今日起,奏章先送我这里。由我代为审阅,再呈陛下。」
亲信愣住:「大人——」
赵高抬手,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无奈:「这是为了大秦。」他看着廊外阴沉沉的天,彷彿这一切皆非他本意:「陛下龙体欠安,我等臣子,岂能不尽心?」
次日,赵高在朝堂上宣布:「陛下圣体违和,需静养数月。期间军国大事,由本丞暂摄,代呈御览。」他扫视殿上群臣,目光冷如刀锋,「诸位可有异议?」
没有人敢说话。指鹿为马的血还没乾,谁也不想成为下一滩。
赵高满意地点头:「退朝。」
群臣鱼贯而出,脚步匆匆,像逃离一座随时会崩塌的牢笼。赵高站在龙椅旁,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座位。
然后他走过去。一步一步,靴子踩在御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走到龙椅前,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冰凉的扶手。
「千古一帝……」他轻声重复胡亥的话,唇角勾起一个弧度,「那也得有人坐得住这个位子。」
他没有坐上去。还不是时候。
望夷宫
胡亥不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不知道赵高已经替他「养病」多时,不知道那些奏章根本不曾送到他面前。他只是喝酒,看跳舞,抱着宫女说胡话。偶尔他会问身边的太监:「丞相呢?丞相怎么不来了?」
太监低着头,支支吾吾。胡亥也不追问,又端起了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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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赵高府邸。
深夜,烛火通明。赵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朝中大臣的名字,有些人名字上画了红圈,有些人画了黑叉。红圈的是已经投靠他的人,黑叉的是——还没有处理的。
「大人,」亲信低声说,「如今陛下……『养病』,朝政尽在大人之手。大人何不——」
他没有说完。赵高抬眼看他,那目光冷得让人发毛。
赵高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没有一颗星。「还差一步。」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他凝视着那片深沉的夜色,感觉到那个位子已经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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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死了。
不是病死的,不是自杀的。赵高的女婿阎乐带兵衝进望夷宫,把剑架在胡亥脖子上的时候,胡亥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睁开眼,看见明晃晃的刀刃,吓得酒都醒了。
「你——你要做什么?!」
阎乐面无表情:「奉丞相之命,诛杀无道之君。」
胡亥慌了。他喊侍卫,没有人应。他的侍卫都已经死了。他从榻上滚下来,衣衫不整,赤着脚,跪在阎乐面前。
「朕……朕要见丞相!」
「不。」
「那……那给朕一个郡!朕不当皇帝!」
「不。」
胡亥的泪流下来了,混着鼻涕,糊了一脸。他跪在那里,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哀鸣。他抓住阎乐的衣角,声音颤抖得几不成声:「那……平民,平民就好!朕和妻子,像普通人一样生活……这样总可以了吧?!」
阎乐低头看着他,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看一隻待宰的牲畜。
「不。」
胡亥彻底崩溃了。他跌坐在地上,满脸泪痕,嘴唇哆嗦着,许久之后,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朕是皇帝!大秦的皇帝!你们谁敢杀朕——!」
阎乐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剑光一闪,血溅三尺。胡亥的尸体倒在冰凉的地砖上,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掛着那最后一丝来不及收起的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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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高来的时候,只看了一眼。
「陛下惊惧成疾,已自尽。」他对身边的人说,「他是大秦的罪人,无顏面对列祖列宗。传下去。」
没有人敢反驳。
史官提起笔,蘸了蘸墨,在竹简上缓缓写下:
「秦二世皇帝自杀。」
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的心在抖。他知道这是谎言,但他不能说。因为说真话的人,已经死光了。
几日后,赵高穿上预先备好的龙袍,戴上天子冠冕,站在铜镜前看了很久。镜子里那个人,面容冷峻,眼神阴鷙,像一条蛰伏多年的蛇,终于等到了蜕皮的时刻。
他抬起手,摸了摸冠冕上的玉旒。
「去太庙。」他说。
车驾行至半路,天色骤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翻滚,雷声隆隆。一道紫色的闪电从天而降,正中甘泉大殿的殿顶。巨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瓦砾纷飞,大火骤起,浓烟滚滚衝向天际。
百官惊呼,侍卫奔逃。赵高掀开车帘,看着那片火光,脸色惨白。
「大人——」亲信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天象示警,此非吉兆。」
赵高的手紧紧握着车辕,他想起那头鹿,想起那些说「这是马」的人,想起胡亥的血溅在地上的模样。
「大人,」亲信又说,「大秦已是强弩之末,各地叛军云集,咸阳岌岌可危。若此时大人登基,必成眾矢之的。届时天下都会把矛头指向大人——」
赵高的脸色更白了。
「不如另立傀儡,」亲信低声道,「大人仍掌实权。待天下平定——」
他没有说下去。赵高已经懂了。
他放下车帘,沉默了很久。车外,雷声还在轰鸣,雨还没落下来,但天已经完全黑了。「回府。」
车驾掉头,缓缓驶离太庙的方向。赵高坐在车里,没有掀开车帘再看一眼那片火光。他知道,他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穿那件龙袍了。
当天夜里,赵高召集群臣,宣布:「二世皇帝已崩,国不可一日无君。嬴氏血脉凋零,先帝子孙……如今,唯有公子子婴一人尚存。」
大殿内一片死寂。
群臣低垂着头,没人敢发出声响。他们心里都清楚,那漫长的宗室血洗是如何发生的,而此刻,赵高把这唯一的「倖存者」推出来,不过是又一枚被摆上祭坛的棋子。
赵高环视眾人,目光阴冷,彷彿在审视一群随时可以碾碎的螻蚁:「既然只有子婴,那便立他为秦王。诸位,可有异议?」
没有人敢抬头。
「既然无异议,便迎公子子婴即位。」
赵高转身离去,袍袖甩过,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群臣在身后跪了一地,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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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亲信低声说,「如今之计,不如与那些叛军首领议和。」
赵高抬眼:「议和?」
「大秦土地日蹙,咸阳早晚不保。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分封。承认那些叛军首领的割据,让他们各自为王,大秦退守关中,仍可延续国祚。」
赵高知道亲信说的是实话,但他不想听。他不想听任何人说「大秦要亡了」。可他不能不想,因为他是赵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帝国的裂缝在哪里。
「分封……」他喃喃自语,语气中透着一股极致的荒谬与苦涩,「让这些乱臣贼子各自为王?」
亲信低头不语。 赵高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他这一生喝过的所有药加在一起。
「好。那就分封。」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黑得像那个他永远坐不上去的位子。「大秦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