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岩台上，碎石边缘泛着淡金。萧无月仍盘膝而坐，脊背挺直如松，双目闭合，呼吸低缓绵长。他身上的粗布短打沾着银灰粉末，腰间扫帚柄静静垂落，像一段被遗弃的枯木。风从深渊吹上来，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眉心一道极细的皱痕——那是灵根重塑后尚未完全平复的余韵。
他的五感比往日敏锐十倍。能听见远处山雀啄食粉末的轻响，能感知脚下岩石中残存的地脉波动，也能察觉空气里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灼热气息正由远及近。
来者脚步沉稳，落地无声，却每一步都踩在大地的节拍上，像是荒原上奔袭千里的野马终于停蹄。三丈之外，那股气息停下，带着火炉般的温度。
萧无月没有睁眼。体内经脉如新凿河渠，真气流转尚需沉淀。此刻若强行运功，根基便有裂隙之险。但他已将自身节奏调至最稳，心跳与地脉搏动同步，连呼吸起伏也与风势相合。外扰未起，内守已成。
那人站在岩台边缘，红裙翻飞，发丝扬起，像一团不灭的烈焰。她目光落在萧无月身上，眸光如刀，不含怒意，亦无羞惭，唯有纯粹战意。
“你还在等什么？”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等别人再来拉拢你？还是等你自己彻底稳固？”
萧无月缓缓睁眼。眼神黯淡如常，嘴角浮起一丝浅笑，像是个刚从冥想中醒来的普通修士。
“圣女大老远赶来，就为了问这个？”他低声说，语气平和，不惊不惧。
“我为战而来。”乌兰朵踏前半步，地面竟微微震颤，“上次你在废墟借阵法之利逼退我，不算胜。今日你已破境，我也非昨日之我。我要堂堂正正赢你一次。”
她说话时，右手轻轻按在腰侧皮囊上。那里插着一根短矛，通体赤铜，矛尖刻有古老图腾。她并未拔出，但那股战意已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压得岩台上的碎石微微滚动。
萧无月看着她。上次交手不过一瞬，她便知自己留有余力，果断退走，未曾纠缠。如今再临，步伐更稳，气息更凝，显然不是一时冲动。
“你何必执着于此？”他轻声问，眼神低垂，仿佛仍是那个不起眼的赘婿。
“因为我是北原蛮族圣女。”乌兰朵直视着他，“我们不讲机巧，不论权谋，只信手中之力。你能让我退，就必须能让我败。否则，我不认。”
她说得坦然，毫无羞怒，也不带挑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就像猎人见到猛兽，不会绕道而行，只会迎面而上。
萧无月沉默片刻。他知道，这类人最难应付。他们不信言语，不重利益，只认结果。拒绝只会激起更强的挑战欲，逃避更是自毁威信。
他慢慢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尘土。动作迟缓，却不显拖沓。粗布短打依旧灰扑扑的，腰间扫帚柄随着起身轻轻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你既执意要战，我不应，反显得怯了。”他说，语气平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意渗出。
乌兰朵眼中光芒一闪。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地方由你选。”她说，“只要不在巡天府眼皮底下，不靠阵法机关，不用他人助阵，我只要你亲手接下我三招。”
萧无月抬眼看向对面深渊。黑雾仍未散尽，偶尔有幽光闪现，像是某种古老生灵在暗中窥视。那座金色结界依旧闪烁，未曾破除。他知道，那里藏着更深的秘密，也藏着更多危险。
但他此刻不能去。
他必须先应下这一战。
“就在这里。”他说，“你既然来了，何必再找别处？”
乌兰朵嘴角微扬，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好。”
她退后两步，拉开距离，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如同扎根大地。右手缓缓抽出短矛，横握胸前，矛尖指向萧无月咽喉位置。动作简洁，毫无花哨，却已将全身力量凝聚于一线。
萧无月站着不动。双手自然垂落，指尖微微蜷缩，掌心朝内。他没有摆出任何架势，也没有调动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风吹过岩台，卷起几片碎石。一只灰羽山雀从不远处飞起，扑棱着翅膀掠过两人头顶，消失在远处山林。
时间仿佛慢了一瞬。
乌兰朵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们北原人怎么看待强者吗？”
萧无月摇头。
“我们不说‘敬’，也不说‘服’。”她声音低沉，“我们说‘认’。认一个人，是用命去试出来的。我不认你，是因为我没输够。今天若我还赢不了你，我就再练三年，再来找你。”
她说完，不再多言。双腿猛然发力，地面裂开蛛网状纹路，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出！
短矛划破空气，发出低沉嗡鸣。矛影未至，劲风已扑面而来，吹得萧无月额前碎发向后扬起。
他依旧不动。
直到矛尖距他咽喉仅剩三寸，他才微微偏头。那一矛擦颈而过，带起一缕发丝飘落。
乌兰朵收矛旋身，顺势横扫。第二击更快，更狠，矛杆扫过空气，竟发出雷鸣般的爆响。
萧无月终于动了。
他左脚后撤半步，身体微倾，右手抬起，五指张开，看似要硬接这一击。可在接触瞬间，手腕一翻，掌缘贴着矛杆滑入内侧，轻轻一拨——
短矛轨迹偏移，重重砸在地面，轰出一道深坑。
碎石飞溅，烟尘四起。
乌兰朵不惊不乱，抽矛后跃，拉开距离。她盯着萧无月的手，眼神变了。
刚才那一拨，看似简单，实则精准到了极致。不是靠力量，也不是靠速度，而是抓住了她出招时最细微的空档，用最小的动作化解了最大的力道。
“第三招。”她沉声道，声音比之前更低，却更凝重。
她不再急攻。双脚稳扎地面，双臂展开，短矛高举过顶。一股炽烈气息自她体内涌出，如同荒原燃起的篝火，越烧越旺。
岩台温度骤升。碎石表面开始发烫，连空气都微微扭曲。
萧无月终于将目光真正落在她身上。他看出她在蓄力，也在试探。这一招不会只是单纯的猛攻，而是融合了蛮族秘传的爆发之术，或许还带有震慑神魂的音波冲击。
他不动声色，体内真气悄然归位。经脉虽未完全稳固，但应对三招试探，尚有余裕。他需要这场交手——不是为了胜败，而是为了看清这苍茫域中的强者究竟有多少斤两。
乌兰朵双臂猛然下压。
短矛撕裂空气，带着刺耳尖啸直刺而来！矛未至，劲风已如刀割面，地面裂纹迅速蔓延。与此同时，她口中发出一声低吼，声浪如潮，直冲萧无月识海！
这是蛮族战技中的“裂魂吼”，专破静心定神之术。
萧无月双眼微眯。
就在短矛即将触及胸膛的刹那，他右脚猛然前踏，身体前倾，左手成掌，迎着矛尖推出！
不是格挡，不是闪避，而是以攻对攻！
两股力量在空中相撞。
闷响炸开，如同闷雷落地。气浪席卷四周，将地上碎石尽数掀飞。岩台边缘的裂缝瞬间扩大，一道裂痕直延伸至深渊边缘。
乌兰朵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短矛几乎脱手。她抬头看向萧无月，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震动。